纪奶奶看着纪柔,面露慈祥,“你这女娃娃还生奶奶气啊。”
纪柔不知道她是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把这件事讲出来的,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问她,无非就是想逼她说没生气,是她小心眼儿了。
即便这样,纪柔也不点头说不生气,这辈子都没办法和解。
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纪奶奶,沉默不言。
见纪柔不说话,纪奶奶也没再自讨没趣。
纪刚跳出来插话,“奶奶,妹妹哪儿生你的气,生我气还差不多,那年暑假是我抢了她的玩具。”
纪柔也无语地睨他一眼,无言以对。
裴斯言看纪柔眉头皱了又平,平了又皱。他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纪柔心一跳,偏过头去,震惊地看他,但没抽出手。
裴斯言只微微笑着,牵着她的手放自己腿上,慢慢摩挲她的手背。
纪柔知道,他在安慰她。
这个举动,在场的人都看得见纪柔的手在裴斯言那里。
本来两人这样的包办婚姻一度让大伯一家以为是纪柔家高攀还差不多,两人能有什么感情,结果发现小两口的感情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因为一些事后,纪家两兄弟的关系不远不近,大伯还不知道怎么说,但是纪奶奶会偏向纪刚,她又说,“小裴啊,你们现在单位里还有空余的活儿吗,小刚不像你们工作稳定,要是能有合适的工作可以给小刚介绍一个。”
裴斯言愣住,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应该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纪柔叹一口气,“奶奶,现在逢进必考。”
听纪奶奶这么一说,大婶终于有话说,感慨道,“说起来小刚和小柔就差几天,小柔结婚了,小刚工作还没个稳定的,这媳妇儿还不知道哪里去找,这男生不比女生,还是要先立业才好成家啊。”
纪柔听得出来大婶话里的意思,无非想说她是女生,还有嫁人的途径可以选择。
她心里冷笑一声,你们家人也就这样了。
张映秋听闻,脸一沉,明显不太高兴,“大嫂这说的什么话,小柔毕业出来也是自己考进去的,那也是先立业后成家的。”
大婶脸色有点难看。
说起来纪刚和纪柔年纪相差几天,不然名字也不会取一起,还是纪爷爷取的,说是两兄妹刚柔并济。
人生就是充满戏剧性,纪刚却一点不刚强,完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而纪柔从小就独立,一点不柔弱。
这顿饭吃下来,裴斯言也算看明白,同样的家庭出身,有时候兄弟的命运各不相同。
不过,他全程都温和笑着,礼貌地回应,终是不能落下个不好的印象。
纪柔没裴斯言这么淡定,终究是自家的亲戚,到最后她实在是疲于应付,虽然没有恶语相向,但脸色已经臭得要死。
她去洗手间,裴斯言在走廊等她。
纪刚见裴斯言一个人,迈步走过去。
裴斯言朝他点了下头。
纪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他,裴斯言顿了下还是接过。他拿在手上把玩,没想着点燃。
纪刚随即拿出打火机拨动,一个橙色火苗窜出,他扬扬手示意。
裴斯言不好再拒绝,把烟咬嘴里,头一偏,抬手拢着风,点燃。
他会抽烟,但没烟瘾,不是非必要场合不会抽烟。
纪刚吸了两口烟,没说话,似在沉思。
要说不嫉妒是假的,他们一家人都嫉妒纪柔一家,他也看不惯纪柔每次一副清高的样子,永远高他一等的惺惺作态。
他冷不丁地问,“你觉得我妹怎么样?”
裴斯言不知他用意,声音平静,“很好。”
纪刚听闻,鼻腔里发出一道轻蔑的嗤声。他笑道,“你别被她外表骗了。”
裴斯言皱眉,“嗯?”
纪刚咬着烟,“实话告诉你吧,她这人从小就假得很,虚伪,懂吗?”
裴斯言眯了眯眼睛,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纪刚。
烟雾朦胧,他一双漆黑的眼睛却格外凌厉。
纪刚怔了怔。
纪柔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男人。
裴斯言几乎是压纪刚一个头,此刻像是对峙着,但身形高大的男人明显是上位者的姿态。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而后抬起手吸一口,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烟圈,勾着唇,嘴巴动了动,不知在说什么。
只看到纪刚浑身定住。
“你们干嘛?”纪柔疑惑地问,第一次看见裴斯言抽烟。
裴斯言闻声偏头,他扬了扬手里的烟,“你别过来。”
随即,裴斯言去垃圾桶旁灭掉烟,意味深长看了眼纪刚,转头向纪柔走去,然后自然揽过她的肩膀,“走吧。”
纪柔瞥了眼纪刚,也没再多问,跟上裴斯言脚步。
纪刚愣愣地呆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是那样的般配和谐。
耳边似乎还残留怕裴斯言的声音——我觉得你更没品。
……
回去路上,纪柔不好意思地说,“今天这顿饭让人吃得难受,以后你不要勉强了。”
裴斯言摇摇头,心疼地说,“我不难受,纪柔,我怕你难受,你也不要再勉强自己。”
纪柔微微笑着,让他不要担心,“我不难受,我已经习惯了。”
“不对,不是习惯,只是不在乎了,我不会和他们和解的,这辈子都不会。”
裴斯言点了下头。
纪柔稍侧过身看他,“裴斯言,你会觉得我这样很没有礼貌吗,一点都不尊敬孝顺长辈。”
“不会。”裴斯言想也没想就说。
他根本没思考就无条件地选择她。
纪柔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实情告诉他,“其实我奶奶很重男轻女。”
裴斯言说,“看得出来。”
“我那个时候小,我爸爸妈妈工作忙,一放假我就去爷爷奶奶家,还有我哥在,我那时候不懂这些,只是奇怪为什么我哥说什么我奶奶就答应,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也总是等我哥挑完才轮到我,我就在想我哪里做的不好,后来我才知道是有原因的,无论我做的再好也比不上我哥。”纪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爷爷奶奶就是普通人,不过我爸很争气,那个年代他能靠读书走出来,是我们老家少有的名牌大学生。我爸和我妈就是大学的时候认识的。我爸毕业出来走上仕途这条道路,他没背景,就靠着自己一个人慢慢打拼出来。”
裴斯言知道纪有成的仕途路,像他们家这样是几辈人的积攒,他都已经是三代了,而纪有成活生生把自己拼成了一代。
纪柔继续说,“我爸的职务越做越高,我奶奶还是以前的思想,好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记得小学后我就到南城读初中了,明明是我自己考上的,我奶奶偏说是我爸靠关系把我塞进去的,让我爸把我哥也弄去读。从此以后,我奶奶和我大伯一家就经常想靠我爸这层关系,但都被我爸拒绝,我爸人很正直,不做这些违规违纪的事。渐渐的,大伯一家就对我们有意见,说我爸发达了就不认他们这些亲戚了,总之关系不怎么好。”
“我奶奶思想更落后,想着以后我爸的位置要有人接班,就因为我是女孩,觉得我不行,怪我妈没生个男孩,就催我爸生二胎,我爸坚决反对,他是干部怎么能带头违背计划生育呢,而且就算没计划生育也强烈表示不会再生,只要我一个。我奶奶就想让我爸好好栽培我哥,也被我爸拒绝了。哪里还有接班人的说法。”
裴斯言耐心听她讲着。
“有一次被我听见,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去她们家了。”纪柔说,“以前爷爷在的时候,奶奶做的还不太明显,后来爷爷不在了,她表面功夫都不演了。不过我爸妈一直对我很好,知道我奶奶这样差别对待后,也不再把我送去。我长大后,在课本里学到了很多知识,见到了更广阔的天空,才意识到我奶奶那时候对我的偏见。有了这样的认知,我觉得我没办法做到和她和解,这辈子可能都不会了。”
纪柔顿了下,“裴斯言,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其实想问,你知道后会觉得我怎么样。
但她问不出口。
裴斯言偏头看她,目光幽深。
他说,“纪柔,我心疼你,也很开心你能和我讲这些,我想要认识更真实的你。”
无论你哪样,我都想要靠近你。
作者有话说:亲戚虽然离谱奇葩,但现实中真不少,下一章就要开始推感情线了[狗头]
第33章 33 他喜欢她
裴斯言说心疼她, 纪柔却误以为这是一种同情,她皱了下眉。
她不需要同情。
这确实也是她真实的一面,她很少对外人提起。
也许在其他人眼里, 她家虽不是豪门世家, 有个当官的爸爸已经超过很多普通家庭, 家世尚可。而且父母恩爱, 家庭和睦, 对她也是宠爱有加, 完全是在幸福里长大的小孩。
谁又想过童年时期的她遭受过重男轻女的歧视。
纪奶奶的偏见她不能做到和解, 但并未对她造成实质的伤害,她也没有因为童年这样的经历心里产生自卑。
当然, 一点影响没有是不可能的。纪柔那时也在拼命地证明自己就是比她哥更好更优秀。
后来, 纪柔看到很多类似的经历, 许多优秀的女孩因为打压式的教育和歧视, 渐渐产生不自信和自卑的心理, 让她们在往后的人生中都难以摆脱这样的束缚。
纪柔庆幸,当她知道无论做的再好, 纪奶奶会永远偏心纪刚后, 她便不再一遍遍地去证明自己,让自己陷入自证的陷阱里。
不过,她把这种追求完美、刻苦努力的品质一直保留下来, 读初高中时,她就已经很独立有主见,很少让父母操心,完全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小孩”。
这是别人的偏见和错误,为什么要让自己替他们买单?
就像刚才,她也只是对裴斯言说以后不要勉强, 而不是说“今天我家人让你见笑了”这类感到抱歉的话。
做出这样行为的是她们,丢脸的自然也是她们,她没有义务去替她这些家人感到抱歉。
所以,她不需要同情。
她唯一感到抱歉的就是让裴斯言来吃这顿饭。
纪柔侧目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有话直说,“我不需要你心疼。”
裴斯言噎住,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要怎么接过话,索性闭嘴不说为好。
纪柔扭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浮动的光影连接成一条线一闪而过,渐渐地,她有了困意,慢慢地合上双眼。
过会儿,裴斯言见她没反应,轻轻叫了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