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出一口气,长腿跨上车后便扬长离去。
一连周转问了十几家店。刺耳的轮胎抓地声间歇不绝地响起在空荡城市里。
仍旧一无所获。
路遇红灯,林星泽单腿点地撑车,把头盔摘下来,抬手绕到后颈,拧了拧脖子。
下颌的地方隐隐发痛,顺势摸了下。
有点肿。
可能是方才系带勒得太紧,他没太关注,转掏出手机给周薇拨了一通电话。
响了挺久才接。
“喂?”
女声清朗,没半点倦意,想想也知道,该是在为明天的考试做准备:“阿泽,什么事?”
林星泽也不想打扰她,开门见山:“谢久辞电话发我。”
“……”
周薇笑了声:“你找他干嘛?”
“废话那么多。”
“我就是好奇啊,什么事能让你林大少爷求到阿辞头上。”
“我说求他了?”
“哦。”周薇很爽快:“那明天给你呗。”
“就现在,快点的。”林星泽眯眼,盯着前方不远跳跃变化的数字,催促。
“大哥,疯了吗?要不看看现在几点。”
林星泽半分愧疚不带,理直气壮:“两点,怎么了?”
“……行吧。”
周薇说不过他,很快推了微信过去:“不过我可提醒你啊,阿辞这两天心情不好,你说话记得悠着点。”
林星泽啧了下:“挂了。”
“……”
下一秒。
红灯转绿,车辆引擎呼啸急驰,尾灯犀利,唰地一下冲破漫长黑暗,强行撕扯出黎明的裂口。
时念被那束强光刺得眼睫一颤。
慢慢起身,睁开眼,思绪回笼间才发现自己昨晚居然在林星泽家里睡着了。
两半窗帘其实是被人拉上的,只有中间留了一小道缝隙,好巧不巧,阳光正是从那儿透射进来的。时念不禁蹙眉,扬手挡了挡,掀开被子坐在床边适应以后,才走过去拉开。
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时念回头看了眼空调温度,他调得不低。找到遥控器关了,又躬身整理好床铺。
她瞧见床头柜上有他放好的一次性用品,便自觉拿去卫生间洗漱。
做完这些,时念往四周看了看。
发现他卧室装修是非常简约的复古风。
灰白色调内敛又沉稳,和他这个人对比,就显得格外违和。
而另一边床柜上,有个倒扣着的相框,时念动手把它扶正摆好。
第一次。
在那张全家福上面看见了林星泽的妈妈。
很漂亮、高贵的一个女人。
周身气质温柔优雅。唇角挂着抹淡淡的笑。
和林星泽完全是两个极端。
并非长相上。
而是性格给人的感觉。
一个春风和煦,一个冷冽如冬。
照片上的林星泽大概八九岁的模样,被父母一人一手地牵在中间,眉眼虽表现得冷硬不耐,但细看,却也能品出其中一点傲娇幸福的感觉。
看得时念眉眼弯弯。
窗台下方就是书桌。
时念发誓自己绝对没有乱看的心思,但因为她手机被他搁在那里嗡嗡响,所以她不得不挪步过去关了。
余光瞄到他大敞翻开的书页。
时念知道,那是《霍乱时期的爱情》。
他在上面用铅笔对一句话做了标注——“我对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
时念内心一震。
她愣了愣,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刚来北辰那会儿,人生地不熟,到处受人排挤,还没认识杨梓淳时,每次被于婉欺负,就会躲在教学楼顶层天台的角落里看书,她在那里藏了很多本课外书。
其中大多数是二手买来的。而这本,她恰好也看过,甚至上次那个日记本中还摘抄了一些。
文学中的爱情总是狂热且病态。
书中的两个主人公横跨半个世纪才做好了所谓“一生一世忠贞不渝”的永恒准备。
那么。
他们呢。
他们还太年轻了。
不是么。
可惜爱情是一场灾难,它比霍乱还要致命。
来势汹汹,时念招架不住。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生了一场无药可医的慢性病。
哪怕在得知了过往的始末荒唐后,她仍没有办法割舍回到最初的状态,就此和林星泽斩断联系再无交际。
甚至不惜为此隐瞒真相。
她像只可怜虫一样赖在他身边,贪婪汲取他给予她的温暖与滋养。
可恨极了。
但时念没有办法。
她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一切。
只能不断地告诫自己,没关系的,大不了就等到他厌倦自己的那一天好了。
那时,如若他不再因她的存在而感到开心的话,或许就该是她彻底了断的时候了。
尽管她私心其实希望的是——
那一天可以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又或者,永远不来。
没错。她时念。
就是这样的贪得无厌。
手机在这时“叮咚”响了一声,拉回女孩游走的思绪,时念低下头看,瞧见是周薇给她发了消息:【姐妹,阿泽到家了吗?】
时念怔了下,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她和周薇的微信还是之前和林星泽吵架冷战时加上的,期间没顾上说话,便再次和好,是以对话框里一直干干净净。
现下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询问,时念还当真有点惶恐。
可她也不会没脑子地认为这是一种来自同性示威的挑衅,她更好奇的只是——
周薇怎么会知道她在林星泽这儿?
而且,才七点多。
高一不是应该马上就要考试了么。
不过很快。
周薇便替她解答了疑惑:【念念,你别见外啊,我就是奇怪】
大概是嫌文字输入麻烦,她干脆发了条长语音。时念手机自动识别转成播放:“估计你还不知道吧?我听说他今早凌晨三点多,硬拉着谢久辞飙车去了趟临市,两人折腾一夜,就为找个什么糖果代工厂,这不,阿辞刚黑着脸……”
后面的话。
时念已经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周薇的那几个词,无限循环。
“凌晨”、“临市”、“糖果工厂”……
还有昨天晚上,他关灯给她点上蜡烛,轻描淡写说出的那句——
“我以为什么呢,原来就想吃个柠檬糖啊。”
他那时候是该是笑着的。
烛光太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能凭直觉猜测,他大抵是非常不屑的样子,像是不大满意她的无病呻吟。
语气轻慢又漫不经意。
仿佛真的只是无聊那么一问。
时念没想到他会当真。
连自己都觉得矫情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