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直到醒目阳光刺破透色的玻璃窗, 时念才从客厅的沙发上转醒起身。
头显然还昏沉着,脚步虚浮又踉跄,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药盒, 白色的药片咕噜噜滚落。
时念视线顺着看去, 落定在那束蔫巴巴躺在不远处地板的花束上面。
鼻子酸疼。
抬手,发现他昨晚帮她把纱布也换过了。
客厅空调调在最高,肩上还披着一条厚厚的毛毯。他连生气要走,对她都是极尽温柔的。
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撂完狠话, 又动身给她喂了药以后, 才如她先前一般,缓缓将温热掌心覆在她脸颊上,看着她说:“时念, 我不想用卑劣的手段困住你。”
话好奇怪,可时念大脑发热,抓不住细节。
“距离你正式假期还有两周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应该足够了。”他声很淡, 散在呼啸的寒风里直直灌入她耳内:“我不逼你,只要你能在我生日回A市,那么我就什么都不跟你计较了。”
“领证结婚,随时奉陪。”
“只要你按时回来。”
……
时念撑着身子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回来。
退烧时候发了汗,背上一片粘腻。
偏她手臂有伤不能见水,只好摆了条湿毛巾, 解开衬衣,随意擦两下将就。
出来时手机非常不合时宜地响了几声。
时念一顿,走过去点开。
是林慕发给她的一条链接,谢久辞微博转发针对昨日比赛内幕等不实言论的声明。
林慕:【感觉这个谢总对你还挺热心肠】
林慕:【以前他们公司陈硕参加选秀刚出道那会儿, 被质疑声喷成筛子,都没见管过】
时念生硬扯了下唇角。
她自然不会笨到以为是谢久辞无聊到有助人为乐的闲心给她出头。
扫一眼,退出。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角,回头拿杯子接水。热气升腾,很快在眼前晕染开一层模糊水汽。
再转身。林慕大概是愧疚,消息不停,这会儿又没话找话聊到了五年前那个晚上。
似是嫌打字麻烦,她索性发来语音。
聊天界面的屏幕还亮着,系统自动识别,转成播放,女人轻柔的嗓音沿电流飘出。
她说:“如果不是我们,当年你是不是也不用被绊住留校……”
仰头吃药,灌了一大口水。
呛到喉管咳嗽几声。
时念思绪忽而有些恍惚。
错愕间,她猛地想起一个很不起眼的细节。
——为什么林星泽会在那张照片上写下她是骗子的一句话?
明明她从没有答应过……
不对。
记忆往回倒。
五年前,一零年。
那是她大学即将毕业的一年。
系里原本给了一个名额,去藏区支教,只有时念和本地几个同学报名。
因此毫无疑问被选中。
体验生活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当时媒体铺天盖地报道着:甘孜地区将在除夕迎来史上规模最盛大的双子座流星雨,堪称十年难遇。
那是时念糟糕生活里陡然升起的一抹亮色。
她想对着流星许愿。
最简单的愿望。
希望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平安健康。
拿到志愿服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开心。
许久不曾有过更新的朋友圈一发就引起了诸多人围观,但大家都只是点赞,唯独杨梓淳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啊?】
过去大概半小时,时念看见消息,如实回:【寒假】
她没再说什么。
于是时念也自然而然地岔过去。
可又过了几天。
她突然发来私信:【念念,你也准备去看流星雨吗?】
时念没回复。
她那阵日子过得很不好。
林慕和朱明磊的矛盾爆发,她成了谣言当中的“第三者”,辅导员叫她去办公室谈话,语重心长地劝,最后只能抱歉通知她,资格被取消。
遗憾吗?
实话说有点儿。
但其实也没多难过。
就好像心里早打过了预防针,她也知道自己没那么好的运气。从小到大,只要她喜欢或者想要的,总会出现各种意外。
习惯了。
回到宿舍,她不想听姚慧指桑骂槐的嘲讽与谩骂,干脆戴上耳机摁亮手机,对着那条这些天以来默默观看过无数遍的宣传视频愣神。
最后,眼泪砸落到屏幕。
她伸手去擦,碰到爱心图标,没管。
第二天。
时念删除了那条朋友圈,改成临时购买的一张前往甘孜的火车票截图。
完全是临时起意。
她原本想直接设成私密,但转念想到杨梓淳的那条消息,便随手给她单开了权限。
算是她变相的回应。
可惜后来因为林慕,还是错过了。
没去成。
在医院醒来时看见那条短信,她甚至还专门回了一条:【谢谢,但我没什么愿望了】
她连亲眼看流星的机会都没有。
从此之后,那个号码便没再发任何消息。
时念象征性安抚了林慕,随后想了想,径直转去找了杨梓淳,开门见山问了这件事。
对方也没瞒着,大大方方告诉她,确实有过这么一次,因为袁方明要管店,偶尔还会跟远在海外的林星泽有电话交流,听闻他那段时间蛮关注流星雨的事儿,情不自禁脱口一句,我靠,怎么和那谁想一块去了。
林星泽抓住了重点:“谁?”
袁方明支支吾吾不肯说,反倒是杨梓淳在旁阴阳怪气道:“还能谁,当然是我家念念啊。”
彼时林星泽沉默了好一会儿。
“确定吗?”
“凭什么告诉你。”
杨梓淳嬉皮笑脸地冲他炫耀:“和你这种被毕业了连朋友圈都没有的人讲不通。”
林星泽抿了抿唇,问她做不做生意。
杨梓淳一开始还发懵,后来经袁方明一提示才想起来,之前高中倒卖时念微信的那档事。
对面林星泽也不拐弯抹角,直说让她给报个数,他概不还价。
所以杨梓淳当即狮子大开口,一张朋友群截图赚了整十万。
“多少?!”
“十万。”
而后杨梓淳默了默,又补充:“你不知道,他给得老干脆了。”
傻子。
时念心上涌起密密麻麻的酸胀感。
呼吸困难,顺带着眼睛也疼得厉害。
时念回给杨梓淳一个“知道了”,转进和林星泽的对话框。
指尖颤得不像话。
一句迟到的解释删删减减地改了好多遍,她紧紧咬着唇内细肉,强迫自己把眼泪往回咽。
结果用力过猛,刺开一道口,血腥味随即弥漫,混着泪一起,湿咸成一片。
时念无法想象。
完全想象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