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病床上窸窣响动, 惊扰了彼此幻梦。
时念匆忙别眼俯身,以手轻擦老人噩梦盗出的额汗,逃避般地欲盖弥彰。
“时念。”
林星泽在她身后低沉开口:“最后一次。”
时念动作猛地顿住,没敢回头。
“这是最后一次。”他喃喃重复, 似自嘲:“我来跟你好好玩一局。”
半晌, 时念在他的灼热目光中缓缓转过身。
那一刻。
清晨斜阳光影阑珊,空气尘埃肆意浮沉。
她和林星泽相视而望。
耳畔有风,裹挟着消毒水的味道扩散入鼻腔。
血缘亲人就躺在身边, 而她眼里是他。
四目相对。
如同完成一种另类的盟誓。
盛大、庄严。
他们信人心不变,此中情谊地老天荒。
协议达成,默契无声——
反正你我还年轻,不如继续挥霍无度。
总归大家都是在劫难逃,或许某天纠缠到两看生厌, 也好过如今藕断丝连的念念难忘。
我赌你的爱热烈绵长。
以自己作注。
你来坐庄。
输,即为赢。
如果到时依旧不幸两败俱伤。
我仍是会笑着祝福你。
祝你未来能够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那个人。
也愿你。
可以堂堂正正恨我。
无念、勿忘。
-
奶奶一直到下午傍晚那阵子才醒。
醒来的时候,时念正在一旁盯着手机出神。
“初远……”气若游丝的一声唤,拉回了时念游离的思绪。
“奶奶你醒了。”时念立刻倒扣了手机,躬身凑上去,半趴半站在床边, 握起她的手:“感觉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闻言,老人费力睁着一双眼睛看她,大口呼吸喘着气:“你……你是谁啊?”
“我是时念。”眼眶红了一圈:“奶奶你又不认识我了……”
“时念?”老人低声品琢着这个名字:“时念是谁啊?小今呢?”
“……”时念哽咽,突然有些说不出来话。
好在这时门板被人从外叩了两声。
时念逃似地转移掉注意, 直身起来背对着奶奶,拿手背擦了擦眼睛,朗声:“请进!”
林星泽去而复返。
“你怎么……”
“小泽。”奶奶先她一步喊:“你怎么来了?”
她似乎才注意到周围环境不对:“我、我这是在哪儿?”
时念转回头,动了动唇。
“是啊奶奶。”林星泽笑了笑,越过时念,把手上提的两份晚饭磕到桌角,慢条斯理地拆着塑料碗筷:“回来了,过两天正好去看看我妈。”
“这样啊。”
被这么一打岔,老人忽而有点怅然,俨然忘记了刚刚的问题:“瞧我这记性,差点都要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奶奶放心。”林星泽把粥盛出来晾好,颔首和她保证:“我替您记着呢。”
时念忍不住问:“你们……认识?”
林星泽转身,塞了一碗粥到她手上:“嗯。”
“……”时念欲言又止。
“等会儿和你说。”
林星泽只留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没再管她。他弯腰去扶老人起身,靠在自己肩膀,就势侧坐进床边的位置,探身捞过床头柜上分好的粥碗:“奶奶,我们先吃点东西。”
老人食不下咽,再加上行动不便,一顿饭吃得异常艰难,中途咳了好几回,呛出来的食渣米糊溅到少年干净矜贵的指尖,时念看得皱眉,唯恐他脾气发作,忙道:“要不还是我来?”
“喝你的。”林星泽没动,神色坦然,下巴朝旁随意一点:“帮我抽张纸。”
时念赶紧照做,递给他。林星泽腾了一只手出来,捏着纸巾帮老人揩拭了嘴角,之后才胡乱收拾了自己,紧接着又一小勺一小勺地喂。
耐心极了。
时念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林星泽。
他应该是回去洗过澡,换了衣裳,没再穿那一身黑衣,休闲的红卫衣加牛仔裤搭配,趁得整个人少年感十足,哪里看得出半点以往不爽时能冻死人的气势。
倒像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林星泽亲力亲为,给奶奶喂完饭,又陪着聊了会儿闲天,等老人家精力消耗得差不多,搀着人重新躺好睡下,腾出功夫去卫生间洗了手。
再出来时。
时念已经支好了折叠桌,两份盛好的热粥对面摆着,而她则端坐在桌边等他。
“一起吃吗?”她问。
林星泽没拒绝。
两人安静着喝粥。
“你和我奶奶……”时念没拐弯,径直就问了最关心的问题:“怎么认识的?”
林星泽八风不动地喝了口粥,没吭声。
“奶奶今年越来越糊涂,连我都不记得,”时念说起这个鼻子就发酸,眼睫低下来:“她……”
“去年。”林星泽慢悠悠撩起眼看向她:“清明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
“……”
“在墓地。”
“……”
“她说她现在记性不好,就害怕哪一天把所有人都忘了,那倒不如死了干脆。”
“……”
“我说怎么会。”
“要不您试着记一下我名字呢?”林星泽瞳孔里倒映出时念的模样:“我名特好记,您要是能记得住,以后每年,我都替您给您儿子带一束花。”
“……”
“然后她就问我叫什么。”
时念怔怔地看着他。
“我说我叫小泽,没骗你,这多好记啊,就是小子,保准你下次一见我就能想起来。”
话落,时念愣了一瞬:“你……”
“别这么看我。”林星泽不禁失笑:“我也是昨天才发现,原来世界这么小。”
小到他搬来江川的隔壁就是她家。
小到他当年孤身一人来江川,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就是她奶奶。
小到,他他妈就跟离了她活不了一样。
时念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只干巴巴挤出一句:“你妈妈,也葬在这里吗?”
“……嗯。”
他没大表情:“我坚持不让顾启征火化。”
时念:“……为什么?”
几乎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越界,但显然撤回已经来不及,下意识抬眼观察他的神色,却正撞进对方似笑非笑的眉眼。
“时念。”林星泽忽地垂头,笑了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微不可察。
尽管他嘴角依然提着,却没有多少笑意,眼底黑沉,表情也淡漠:“知道太多,不好。”
这便是在委婉地提醒她适可而止了。
时念蓦地想起杨梓淳曾经对她的嘱托,识趣噤声,没再追问。
闷闷不乐。
过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