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止疑惑:“你落泪了?为什么?是因为他要死了吗?”
“我很抱歉。”
渊止更加愕然:“为什么?”
“是我错过了你,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七情六欲,辜负了你的心意,是我开窍太晚,让你孤单了那么久。”夏楝一句一句说着,泪从眼角慢慢滑落。
渊止的身形陡然后退,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夏楝。
夏楝道:“你知道我不擅长跟人说这些,但,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很早就想跟你说的。我并非神女,我也会犯错,我最大的错,就是辜负了你。抱歉。渊止。”
黄渊止本来气定神闲,不可一世,此刻却忽然慌乱起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色厉内荏地说:“你,你是不是觉得他要死了,所以故意跟我说这些话想让我心软,想让我放了他?”
“不,不是,他不会死,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你难道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选择吗?”
夏楝平静地回答,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
渊止不信,垂眸想了想,眉头皱蹙。
可是……眼睁睁看着她掉泪,他问:“你落泪是为了……为了我么?”
夏楝不答,只是说道:“对不起。”
神识之中,一阵地裂天崩般的轰然响动。
幻境……破了么?
渊止回头,面上尽是骇然之色。
与此同时,原本站在大槐树旁边一动不动的初守,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还落在大槐树上。
身后县令众人还在等候,面上一点儿不耐烦都没有。他看看脚下的日影,就好像自己刚刚走到树旁,连半刻的时光都没有过。
可是方才,他明明在缘槐国跟云霄国过了两三日。
忽然初守屏息,他定睛看向槐树上。
就在他的手旁边,一队蚂蚁,正忙忙碌碌地上下奔走。
其中有一只看着格外秀巧的小蚂蚁,爬到他的手指旁边,轻轻地用触须碰了碰。
初守后退两步,撤手。
忽地又发现在槐树底下,死着一只尾指长的蜈蚣,另一边儿上,跌落几条细长的槐虫,这种槐虫多在春夏时候,以丝线吊在槐树上的,又叫“吊死鬼”,如今竟死在地上,且都是被斩做两半儿的。
蜈蚣就罢了,这严冬季节,本来不该有蚂蚁跟槐虫了才是。
初守恍若一梦浮生,五大王,云霄国的王子,以及缘槐国的公主。
他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槐树,定了定神,厉声问道:“刚才……是你在搞鬼?”
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是先前那个哭泣的声响,说道:“执戟大人,很抱歉,恕我冒犯,但我……身不由己。”
初守正欲开口,却听见脚步声响。
回头,见一个少年人扶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地向着这边赶来。
“不行,快住手,”那老者来的着急,上气不接下气,哆嗦着道:“不能砍杀大槐树……它不是邪祟,它是祥瑞呀,它是百年前一位皇都执戟亲手种下的神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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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灵感来源于《南柯太守传》,有个成语想必大家都知道——南柯一梦,就是从这个传奇典故中诞生的。
渊止:环保·植树大使
小守:这家伙好阴险啊,还好本人是经得起考验的五好青年=3=
带小紫小守以及所有大家,提前祝宝子们元旦快乐,万事胜意~[红心][加油]
第105章
众人尽数回头, 那白发白须的老者脚步不停,越过众人来到大槐树之前。
推开那扶着自己的少年人,扔下拐杖, 老者双手抚在大槐树上,然后慢慢地跪了下去, 涕泪横流地唤道:“干娘……”
初守的目光越过老者,又看向那大槐树, 却见那树身仿佛轻轻地抖了抖。
在他的神识之中, 那道本来低头哭泣的绿色身影,仿佛也慢慢地动了一动。
此刻那县令众人, 闻声围拢过来, 纷纷询问那老者是何情形。
老者只顾泣不成声。
旁边的少年道:“爷爷原先是槐县长大的,从小体弱多病, 家里有一点钱都拿去请大夫了,却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后来有高人指点,叫认个长者做干娘就好了。当时家里贫穷, 备不了厚礼,没有办法, 便认了这大槐树为干娘,只奉上了希微的谢礼……”
听着老者的哭声,少年的眼圈发红,说道:“爷爷常常跟我们说,他的命是大槐树给救下来的, 后来爷爷大了,去了外地闯荡,在神火府成了家, 日思夜想,被琐事所累,总不能回来……先前听一位槐县路过的客人说起了大槐树,才知道大槐树受了难,县衙甚至想要将它斩除了……于是爷爷带着我们,星夜从神火府赶了回来。”
老者趴在地上,向着大槐树叩头,喃喃说道:“干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没有能回来看您一眼……是我的错……”他趴在地上,流着泪碎碎念道:“当年我体弱艰难,九死一生,认了大槐树做干娘之后,每当身上发寒的时候,便会觉着有一点绿光庇护着我,才叫我顺利度了过来,逐渐地,我一年年长大,那种阴寒的气息便没有再来侵袭。这两年我频频梦见大槐树,想回来看看,却又□□娘告诫,叫不许我回来……”
旁边众人听着,都很诧异,主簿问道:“为何这……这槐树不许长者回来呢?”
老者说道:“我也是这样问的,干娘托梦给我说……她将有一个大劫,未必能够度过去,若我回来,必定会被牵连……而且稍有不慎,整个县内的百姓也会被牵连,她会尽她所能……度过劫难……”
县令众人面面相觑,那主簿突然道:“大人,这所谓的’劫难’说的是不是先前大槐楼内发生的那场恶事……”
此刻初守听着老者的讲述,神识散开,只见那个莹莹绿色的身影慢慢地站起来,看不太清面目,只瞧见是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形态。
她的声音仿佛一阵即将散开的风,道:“我知道这槐县将有一场大劫难,有个外道的修行者练习了邪法,本地的天官也将无法阻止……后来……”
后来那外道喇嘛利用霹雳堂主的杀性,造就了一尊法器骷髅,但他的所图却并不只是如此而已。
他看中了这大槐树的灵力,毕竟槐树属阴,有容纳鬼魂之能。
他想要以这大槐树为中心,利用整座大槐楼,让自己的骷髅法器吸收整个槐县生灵的魂魄,最后造就一尊天地之间最为厉害的极煞法器。
只是那喇嘛没想到,大槐树以自身的灵力,封锁住整个大槐楼,让外道喇嘛的邪术跟法器的煞气无法外泄,两下僵持之中,太叔泗众人终于赶到。
大槐树的凋零,跟太叔泗的天雷并无直接的关系,天雷固然会损伤到她,但最让她元气大伤无法恢复的,一则是自身灵力的透支,二则……却是满城的百姓。
明明庇护了百姓的是她,但因为被天雷波及,加上旁边的大槐楼内出的惨事,大槐树竟被视作不祥之物,遭遇无妄之灾,成了众矢之的。
原本槐县的百姓们,因为槐县得名就是因为大槐树,所以对于这百年的大槐都抱有一份敬畏之意,有人甚至也常常来叩拜。
大槐树吸收了众人虔诚的念力,也接受到大家进献的香火之力,自然欣欣向荣,修为精进。
但是这一番,她牺牲了法力,奄奄一息,偏偏在这时侯,百姓们开始唾弃她。
因为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看起来仿佛鬼怪一般,那些难听的声音,各种辱骂,纷纷传来,仿佛无形的利刃利箭。
大槐树本就有灵,日日夜夜听到满县的百姓痛骂自己,万念俱灰,何况被抛弃的反噬,信仰破碎的伤害,也一日复一日,凌迟一般的折磨着大槐树。
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杀死她的却不是太叔泗的天雷以及外道喇嘛的邪法,而偏偏是她庇佑过的槐县百姓。
县令众人听了那老者的讲述,半信半疑。
有人不由地看向了初守。
初守能感受到那大槐树的灵体虽微弱,但光芒纯净,并没有什么邪祟的污浊气息。
只可惜,这灵体的气息太微弱了,比先前自己刚刚靠近时候,更弱了好些,她正在迅速消亡。
初守甚至能感知到这大槐树灵体的悲伤,绝望,以及那浓烈的死志。
他走到老者身旁,蹲下了身子问道:“先前您说什么……百年前的执戟种下的,是何意?”
老者抬头望着他,忽然一怔,细细端详他的眉眼,说道:“我自从认了大槐树做干娘,偶尔会看到一抹绿色的影子跟我说话,她告诉我说,是皇都来的一位执戟将她栽种在此处的,所以她天生就有一抹灵性,日积月累,逐渐成了点儿气候,才能庇护县内的百姓……”
初守道:“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老者恍惚道:“我只是想起来,槐树干娘偶尔会回想那个人的眉眼,依稀……好像是跟……”
他还未说完,便听见清脆的叫声从身后传来:“爷爷!”
“爹!”
各种声音不一而足。初守回头,却见几辆马车停在身后的路边儿上,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好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纷纷地向着此处而来。
老者回身看见,欣慰道:“好好,都来了,都来了,快来给你们祖祖磕头!”
有几个小孩儿跑的快,一直窜到老头身旁,最小的问道:“祖爷爷,谁是我们祖祖?”
又一个问:“爷爷,你为什么跪在这里?”
老头转头看向大槐树道:“这是爷爷的干娘,也是你们的祖祖,没有她,就没有爷爷,也就没有你们了。快来快来……认真地磕头。”
小孩儿们虽然不太懂,但极听话,听老者如此说,纷纷跪倒,向着大槐树虔诚地开始磕头,还不住地嘀咕道:“谢谢祖祖保佑,给祖祖磕头。”
初守在旁看着,只见随着一个个小孩跪拜中,一点点清气从小孩儿们的身上飞出,落在了大槐树上。
这会儿,老者的子女众人,足有十几个也赶了过来,有的询问那少年,有的跟旁边县衙众人攀谈,老者招呼道:“都跪下,都跪下!”
大家方急忙围在老者身旁,纷纷跪倒。
老者对着槐树道:“干娘啊,您看看,您当年救下的孩子,也有了孩子了……他们、他们都是你的孩子,回来看您了……”说着,再度老泪纵横。
也有老者的儿子女儿们,因知道老者对于这大槐树的牵挂,又生怕见这大槐树便是最后一面了,故而要弄的隆重些,事先早已经置买了好些香烛纸钱、酒水祭品之类的,便忙自车上取出,摆放起来。
此时有个槐县的百姓忍不住道:“这槐树……明明之前招了邪祟,还把大槐楼给毁了,先前修缮的工人等也都摔伤了,你们为何还要跪它?”
众人无言之际,初守说道:“不可冤枉这树,那些人的坠落,跟她没有关系。相反,若非是她照拂着,你们真当那些人只是小伤而已?只怕不死也要重伤。”
县令色变惊问:“军候大人,这话当真?莫非这大槐树……并非邪祟异类?”
初守道:“先前皇都的天官们在此灭除妖邪,自是不错的,只是没留意,这楼内落了几滴邪祟的血迹,吸引了一些阴物徘徊。见那些工人出现,趁机作祟,是这大槐树之灵暗中庇佑,才不至于出人命,只不过她的灵力已经希微,要不然,自然会将那些妖邪都抹除……你们不可再胡乱诋毁了,这槐树是槐县生灵,对槐县大有好处。”
一番话,说的众人惊疑,哑口无言。初守放眼众人,又道:“你们该记住,这槐县因何而得名,叫了百多年的名字,岂会是邪祟化成?”
大家都惶恐,纷纷道:“原来是我们错了,竟是错怪了这大槐树。”
刹那间,愧疚之心升腾,众人抬头看向大槐树,尽数愧悔不已,有人看到那老者的家人已经跪倒叩拜,自己就也跟着跪下,向着大槐树虔心叩拜,祈求原谅。
随着越来越多人跪下,一点点白光从众人身上飞出,没入大槐树身上。
那本来已经只剩下一抹的灵体,光芒逐渐地又亮了起来。
啜泣的声音停下,她喃喃道:“原来还有人记得我……原来还有人记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