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守听着这低低的声音,若有所觉,抬头看向树上,却见一道绿色的影子若隐若现,望着他道:“多谢执戟大人,多谢……天官……”
那影子带着笑,逐渐隐没在大槐树上。
初守无声。却是跪在老者身旁的一个小孩儿,睁大了眼睛望着槐树,拍手叫道:“爷爷,我看到祖祖了,我看到祖祖了!”
另一个也跟着笑道:“爷爷,我也看见了,祖祖很好看……像是仙人一样!”
老者流着泪点头道:“好,好,都好好的……”
县令跟主簿众人骇然震动,却听旁边一人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大家齐齐抬头,却见原本已经枯死的槐树上,一根探出的枝桠旁边,竟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点儿嫩绿新芽。
她,不曾死。
她,到底还心怀希望。
一颗古树,凭着最初栽种者赐予的一点儿灵性,苦历百年,风霜雨雪,虫噬鸟啄,依旧坚持修行至此。
却也因为生在人间,便有了如人一般的七情六欲,被人惦记,就会欣欣然一派繁华,被人遗忘甚至唾弃,就会恹恹地失去生机。
一言可以死,一言也可以兴。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眼见树下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众人雀跃议论,此地的事情也已经了结。
初守回到车中,见夏楝靠在车壁上,眼角泪渍宛然。
他的唇动了动,却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靠近,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夏楝靠在初守的肩头,脸颊上的泪沁入他的胸前。
等到槐县的县令跟主簿惊醒过来,却发现早不见了夏天官跟执戟郎中的踪迹。
两人只觉着惶恐失礼,匆匆地跑出人群,才见那马车已经缓缓地离开了长街,县令急忙整理衣冠,向着马车的方向郑重地深深一揖。
因为在槐县耽搁了一阵儿,加上边关战事,各个关隘加派了人手巡逻盘查,走的便慢了。
天晚时分,歇息在距离素叶城不远的一处叫做“孟家庄”的庄子上。
这庄子还算富庶,村口甚至有人巡逻,眼见马车前来,急忙喝问。
只因战事的消息散开,寒川州从上到下,各地要防止北蛮细作、或者残存的山贼趁机作乱,这孟家庄便组织了庄丁,轮班值夜。
初守亮出自己的腰牌,那巡逻的见是北关军候,又惊又喜,急忙禀告庄主。
不多时,孟家庄的庄主迎了出来,十分恭敬地请他们进庄子,又吩咐人打扫上房以供安置。
晚饭也整理的很是精致可口。屋内,夏楝陪着初守吃了几口,见他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说道:“你不要管我,要知道我跟你不同。难道我吃多少你也吃多少?”
初守因为见夏楝吃的少,心里担忧,自然也吃不下。
听夏楝如此说便道:“紫儿,你说你跟我不一样,那么你倒是想个法子再教教我,怎么才能叫你好过些?”
夏楝一笑转头道:“孩子气的话,若有这法子,我自己早用了。这就如同人大病了一场,少不得慢慢恢复。哪里就一下子就生龙活虎了。”
初守凑近她道:“从未见过你这样,这也’病’的太厉害了。但凡能让你好过些的,我必想方设法……天上的月亮都给你摘来。”
夏楝笑道:“胡说。”笑容里却透着宠溺,又吩咐:“少说话,多吃一些,我自然就高兴了。”
初守唉声叹气,却不愿让她担心,伸着脖子把桌上的饭菜风卷残云般地往嘴里扒拉,也不细嚼慢咽,填鸭子一般。
看的夏楝又气又笑,呵斥道:“你赶紧别吃了,哪里有你这个吃法儿?”
初守把饭碗放下,抹抹嘴道:“你就说我吃光了没有吧。”
夏楝白了他一眼,摇头不语。
吃完了饭,外头孟庄主有请,初守本不愿意离开,夏楝没好气地说道:“你塞了一肚子饭食,好歹出去消消食吧,别在我跟前碍眼了。”
初守笑道:“人家老夫老妻的,才相看两相厌,怎么我们还没成亲,你就嫌三嫌四的了?这可不行啊!”
夏楝忍着笑:“快走!”
初守哼唧着退了出来,出门的时候嘴角却也扬起了笑,奇怪的是,夏楝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却见了好,而且……比之先前更鲜活……似更有“人情味”,或者说是“烟火气”了。
回想当初才从廖寻手中接到她,看着那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一张脸,那不言不语平静如水的气质,还以为接了个冰瓷娃娃,哪里想到会有今日?
初守来到厅前,之前那孟庄主就请他们一起赴宴,初守拒绝了,只要跟夏楝单独吃。
如今出来,却见满桌子的酒菜齐整,格外隆重。
孟庄主请他落座,劝酒劝菜,也十分殷勤。
初守原先因陪着夏楝吃饭,并没有喝酒,也没那个心情。只是方才同她说了几句话,心情才缓和了。
又见孟庄主盛情殷切,便也喝了几杯。
席间,一队鼓乐出来,就在堂中开始吹拉弹唱,初守耳闻那些乐声,婉转悠扬,心念跃动。
不知不觉喝多了几杯,那孟庄主见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便问道:“初军候年少有为,想必家中已经订了亲了?”
初守下车的时候,是扶着夏楝的。但经过对那马车夫的一番打听,才知道这位是夏天官,并不是初守的妻室。因此才有这样一问。
初守本能地摇头,孟庄主面露喜色,忙道:“既然如此,老朽家中也有一女,颇有才貌,不知……若军候不弃,愿意为军候妾……”
初守几乎没反应过来,听他说完,才笑问道:“什么?”
说话间,初守看向孟庄主,却见他眉宇中有一点喜兆。
孟庄主道:“小女才貌也颇过得去,军候若有意,即刻就唤小女出来相见,只要军候吩咐,今晚就可以成……”
初守因跟夏楝神识略通,也略有了几分望气的本事,稍微一探,不等那庄主说完就道:“庄主有几个女儿?”
孟庄主一愣,道:“这……老朽只有一个小女。”见他问的古怪,不由地心想,莫非这军候嫌一个不足么?
初守笑道:“别说我无意于此。你的女儿明明已经有了好事,何必又来说笑。”
孟庄主大惊:“军候这是何意?”
初守抬头看了眼后院的方向,道:“此时正是时候,庄主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孟庄主脸色青白交加,忙起身往后院前去,初守索性无事,且也想看看自己的“直觉”准不准,便跟在身后一块儿前往。
那孟庄主大步流星,闯到后宅,进了女儿的院中,口中叫道:“兰儿?兰儿……”
却见几个丫鬟都在廊下,见他来到,个个色变,那女孩儿却没露面。
孟庄主心惊肉跳,三两步冲进里屋,把帘子一拉……
却见女孩儿的闺房之中,帐幔凌乱,那床帐之中,两个赤条条的人,如受了惊的野鸳鸯,正慌的不知往哪里躲,两人扑腾中,把一面被子拉扯的腾空而起,那不堪的场景一览无余。
孟庄主目瞪口呆,脸色铁青:“你、你们……”
身后一个声音笑道:“看样子我没有料错。孟庄主,就提前恭喜你了。”
孟庄主回头,见是初守不知何时跟了进来,他哭笑不得,顾不上去管那两个人,忙着跟初守赔礼道歉:“军候见谅,小人实在不知情,非是故意冒犯。”
初守哈哈笑着,摆摆手笑道:“不必动恼,我也不曾放在心上。”
他不理会孟庄主在背后如何暴跳如雷,只管出了后宅,正要回房跟夏楝讲述这件好笑之事,耳畔却听见那鼓乐声仍旧未停。
初守心中一动,索性先去了前厅一趟,走到桌边儿倒了一杯茶,细细漱了口。又打量那些乐工们所用的鼓乐,最终选了一把奚琴,道:“劳烦借用。”
那乐工忙欠身道:“无妨,军候自用。”将奚琴双手献上。
初守提着奚琴回到房中,桌上一根红烛,夏楝半靠在榻上,似睡非睡。
他放轻了脚步,心想若是睡着,自不便打扰,刚放下奚琴,捧起红烛想要看看她是否安睡,不料夏楝道:“饭不好好吃,却去喝酒。”
初守知道她没睡着,把红烛放在床边的桌上,笑道:“那孟庄主十分相让,我推拒不过……只是我心里有数,并没有喝醉。还有一件好笑的事告诉你呢。”
当即就把孟庄主说自己女儿、以及他看出庄主之女早就红鸾星动的事情告诉了。
初守不由道:“我发现我成为执戟后,越发厉害了……早知道有这些好处,我早成了……将来去给人算命打卦,都便宜些。”
夏楝忍俊不禁:“先前你还说程荒有‘志向’,你也不遑多让,可见确实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初守听了这句,不觉有些惘然。
夏楝说的,是他们当初护送夏楝回素叶城的事,马车轱辘坏了,是程荒修好的,他还夸口说有这一手木工手艺,将来不愁吃穿了,因而被初守训斥。
原来那些事她都知道。
初守不由欠身道:“当初我们护送你回去,一路上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夏楝笑而不语。初守道:“那我们岂不是一点儿私密都没有了?你啊你,原来这样坏……明知道我们的心思行事,却一丝儿也不显露。”
夏楝笑道:“我可不是故意要听的。总不能捂住耳朵吧?”说着,目光转动看向桌上的奚琴,道:“怎么拿这个来了?”
初守差点儿忘了,忙起身去拿了过来,道:“我怕你烦闷,你又不去前厅,所以特拿回来,给你奏两曲,先前怕你睡着,就放下了。你想听什么?”
夏楝道:“军候有心了。”
略一思忖道:“良宵只喜故人共,何必相逢似梦中……那就奏个‘良宵引’吧。”
初守听她如此称呼自己,怀疑她是因为先前孟庄主求亲的事,在借机嘲笑,可又听她念出那两句诗,便摇头道:“不好不好,今儿确实是良宵,却不是咱们的良宵,热闹的是他们……不合适。”
夏楝道:“那你想奏什么?”
初守对上她灯影中的眼神,心头微动,竟不回答,只调了调弦,垂首奏了起来。
夏楝共他相识,统共听他奏过两回奚琴,上次是在回夏府的途中,记忆犹新。
此刻人还是昔日的人,但那种感觉却完全不同。
望着近在咫尺的初守,夏楝盯着他那似曾相识的眉眼,不由怔住了。
说他粗豪,他却能知道“良宵只喜故人共,何必相逢似梦中”不好,说他聪明,对一些明明至关重要的事,他却一概不理,仿佛无事发生。
夏楝神思飘摇,只听得那奚琴的声音缠绵悱恻,几乎入到了心里去,就仿佛有个声音伴随着奚琴在诉说,那脉脉绵绵的情意,叫人不由地鼻酸心颤。
本来一些遗忘的往事,也自识海之中浮浮沉沉涌了出来。就在情绪无法按捺之时,奚琴的声音戛然而止。
初守垂眸,静静地。
夏楝目光转动:“怎么了?”
初守将奚琴放下,喉头微动:“你心里在想什么?”
夏楝蓦地醒悟,今日不同以往了,自己的所感所知,身为执戟郎中的初守,也似能知晓。
初守见她不答,不由道:“谁是故人?什么相逢……”他不想吵闹,转身要走。
夏楝咳嗽了声:“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