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起初江夫人是有点不太满意的,觉着温宫寒只是区区一个副堂主,本来她是希望擎云山派一个长老或者执事过来的,只是夏家还没资格跟擎云山讨价还价,只得如此。
温宫寒道:“我来之后才发现,夏府的气运似乎不对,那个夏芳梓身上也有蹊跷……但都不关我事,直到前天,夏家主母请我施展傀儡术去观望紫少君……”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眼睛,道:“我本不以为然,谁知竟然被伤了双眼。”
夏楝道:“先前你本是有机会逃走的,为何要救夏芳梓?”
温宫寒垂头,苦笑道:“这是我至为后悔之事,我若不如此决定,朗儿也不会落得那样下场……之所以要救夏芳梓,是因为我在下山前,山上长老曾召见过我,叮嘱说若夏府有什么变故,就先把夏府少君带回山上。我怕空手而归难以交差,才叫朗儿前去……没想到反而害了他……”
太叔泗问道:“你可知道擎云山长老为何要夏芳梓?”
温宫寒摇头:“我不知,亦不敢问,长老吩咐,照做就是了。”
夏楝道:“你说夏芳梓身上有蹊跷,是什么?”
温宫寒皱眉,似乎在犹豫,终于说道:“因为夏芳梓是山上长老看上的人,我对她也有些好奇,曾暗中试图窥探,实话说,除了栽在紫少君手上外,我的术法从未失手过,唯独在窥探夏芳梓的时候,总觉着……有种危险的气息。”
“哦?宫寒堂主也会觉着危险,难道她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叫我温堂主。”
“好的宫寒。”
温宫寒转开头不去面对太叔泗,对夏楝道:“可我观此女,并不是什么有通天之能的,有一次……我瞧见她好像在跟谁说话,奇怪的是她周围并没有任何人,也不像是有魂魄灵体之类,我还想细看的时候,那危险之意便又出现。就好像有人察觉了我在窥视。”
在座几人彼此相看,鹿蜀,腾霄君跟太叔泗则罢了,初守身上竟觉出几分寒意,他看看夏楝,起身到外头找珍娘。
夏楝询问:“可还有别的发现?”
温宫寒拧眉:“若说别的,我也不知算不算。总觉着此女是有点儿天命的,我曾见过有一人,本是要针对她的,谁知两人照面后,说了几句话,那人忽然一反常态,竟对她和颜悦色起来,完全没了之前兴师问罪的样子。似乎只要是夏芳梓出现的地方,众人对她都甚是喜爱,那种喜爱不是虚与委蛇,而是真心实意的。明明那女子看着不像是什么……值得人见人爱之辈,可偏偏就是这样。”
温宫寒算是修士,通常可以瞧出一个人的秉性。他天然的不太喜欢夏芳梓,所以更加想不通为什么那些人会那么……不管敌对的还是亲友,仿佛最终都会对她言听计从。
此时初守回来,手中拿着一件外袍,递给夏楝道:“珍娘叫给你的。”
夏楝道:“有心。”
鹿蜀扭了扭:“哎哟,我们都是不怕冷的。”
初守觉着还是不要理睬这个女子,腾霄君却实心,道:“那当然,紫少君毕竟还是凡人,我们都是……”话未说完,就给鹿蜀恶狠狠地眼神吓了回去。
初守看出蹊跷,心中直乐,心想真是一物降一物,这白袍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鹿蜀。
夏楝披了外衫,道:“各位怎么说?”
腾霄君一直没来得及插嘴,此刻道:“那女子真有如此古怪,此刻她在何处,不如我去看看。”
鹿蜀道:“你不可轻举妄动。”
太叔泗眨眨眼,想到今日那个张捕头的临阵倒戈,道:“会不会是……魅惑之术?不过我今日可并没在她身上发现任何狐媚之气。”
鹿蜀说道:“你们天官对于那些邪道术法感应极灵,你当着她的面儿都无法感应,那自然不是,恐怕另有玄机。”
初守一下想起青山他们的反常:“是了,我寻思我的人也不该觉着那女人是好人啊,原来是中招了,只不知是什么招数。”
夏楝道:“要知道也不难,明日我会跟她见一面。”
太叔泗道:“假如她真的有什么秘法让人对她死心塌地,紫君前去,岂不是危险?”
夏楝道:“不至于,她若真能奈我何,今日就不会不做任何反击。”
“可惜你尚未印证天官,不然可以选个合用的执戟郎就好了。”太叔泗叹道。
腾霄君忽然道:“无妨,我替紫少君护法便是。”
鹿蜀跟太叔泗不约而同地都看向腾霄君。
初守本来正细听他们说话,察觉气氛不对,也扭过头。
腾霄君眼珠动了动:“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鹿蜀轻轻叹息了声:“傻东西,闲着嘴做什么,现成的糕点竟挡不住你。”
太叔泗也摇了摇头,道:“腾霄君,要知道有些话是不能随意出口的,尤其是似你一般的灵物。”
腾霄君不太满意“灵物”这个称号,但现在要在意的显然不是这个,他看向鹿蜀:“蜀姐,怎么回事?”
鹿蜀道:“你不知道什么叫一语成谶?你真以为天官的护法是那么好当的?”
夏楝见她面露忧色,道:“不必忧心,既然羁绊已成,便顺天应命就是了。”
初守在旁边半懂不懂,忙道:“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太叔泗正要解释,夏楝却又看向温宫寒道:“夏府送去的那几个少男少女,是去做什么的?”
温宫寒本来正也听他们说话,见问便道:“这有什么可问的,自然是充作弟子,悉心教导。”
夏楝深看他的双眼,见他果真并未有什么藏私之处:“那夏府往山上送了多少次了?隔多久送一次。”
温宫寒皱眉一想:“大约一季一次,夏府这里送了有……两年了吧,六次。”
“温堂主可见过最早送去的一批弟子?”
“我哪里在意这些小事,何况那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温宫寒脱口而出,说完后突然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向夏楝:“你这是何意?”
夏楝见问不出什么来,抬手一招,温宫寒大叫:“等等,我不要回去……我还有交代,我还有好多……”
太叔泗问夏楝道:“紫君都对他干了什么,竟叫他如此恐惧?”
夏楝道:“我可什么都没做。”
鹿蜀却问夏楝道:“你可是觉着这擎云山不对头?”
夏楝道:“这温宫寒多半不是擎云山的核心弟子,知道的也有限,我怀疑擎云山在暗中谋划什么。”
太叔泗神色一凛。
夏楝道:“今日我用雷法,原本夏芳梓是逃不出这因果枷锁的,可偏偏有人相助,他们又在府外遇到太叔大人跟赵城隍,本已无生路,可关键时候两位却都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太叔泗道:“难道说,她真的不该绝命于府内。”
夏楝道:“素叶城有个夏芳梓,夏芳梓身后还有擎云山,那么其他州县又如何呢。还有夏家送给擎云山的少男少女,会不会这不是什么特例。”
她自袖中拿出那本《妙质川泽》,道:“还有此物。”
太叔泗双手接过,却无言以对。
夏府偷梁换柱,素叶城隍都被蒙蔽,单靠夏家之力如何能够,琅山之妖盘踞多年而无法铲除,本属于监天司的法书却落在妖邪之手,种种可疑之处。
太叔泗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我这次来,是因为监正算出有人在素叶遮蔽天机,我又发现了法书丢失,也曾去过琅山,你说的对,这些事不可能都是凑巧的,也许寒川州确实埋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
尤其是近几年,不知是不是看出朝廷无心理会寒川,擎云山扩张的十分厉害,暗暗吞并了几个小门派,几乎成了寒川州第一大宗门。
别的不论,寒川州十四府,颇有规模的县镇近百个,擎云山的触角几乎探遍了各个府县。
至少只凭太叔泗所知道的,十四府中成为擎云山附属家族的便不在少数,倘若这些家族的人又有成为朝廷官员的……想想真是极可怕的一股势力。
万一这势力还在地下操弄密谋,加上寒川州同北蛮接壤,地理位置极其险要敏感,一旦出事,定会引发时局动荡,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更别提擎云山还曾经出过一位入过皇都监天司的长老,是连本朝监正见了也要以礼相待的人物。
虽然这些年擎云山在寒川州也闹出过一些事,但其他府的天官却并未有向朝廷禀奏的,现在想想,未必跟这个没有关联。
有保护伞,又有势力,难怪擎云山的人习惯了横行霸道,区区一个丹器堂少堂主而已,就算知道太叔泗是皇都而来,都敢不放在眼里。
直到此刻初守说道:“你的那个小妹子,也被送去了擎云山?”
他没看过那封信,但也猜到了几分。
初守想到方才夏楝问温宫寒的那些话,道:“你是担心她有事?”
别的他不算很懂,但……按照擎云山每四个月接受一批少男少女来说,夏梧已经去了有三个月,正是危险的时候。
腾霄君忽然说道:“紫少君若是担忧,我愿意……”
话未说完,鹿蜀拿了一块儿桂花糕,准确地塞进他的嘴里:“真是长脑子不长记性,快吃吧你!”
太叔泗轻轻地扫了眼腾霄君,眼中多了点算计的精光。
“明日我约见夏芳梓,做个了断。等此间事了,会去一趟擎云山。”夏楝道。
腾霄君忙着吞咽桂花糕,又去取茶水送,无法出声。
鹿蜀笑吟吟地看着。
初守却喜不自胜,道:“这不是巧了么?我也正有一笔账跟他们算。”
鹿蜀闻言却道:“你呀,也是傻人有傻福。”
初守道:“大姐,你说我呢?”
鹿蜀嘴角虽有些笑意,眼底却泛出一点感伤。
这傻小子还当是什么好事呢,若不是夏楝主动要去,先前路上又生出许多变数,这一趟擎云山之行,本该是他初百将的埋骨之地。
就好像是三川客栈内众人原本惨烈的命运一般。
初守望着鹿蜀的神情,也瞧出了她眼底那点近似悲悯的东西,心中一窒,原本说笑的话便无法出口了。
太叔泗把那本《妙质川泽》又送还夏楝手上,道:“既然是紫君寻回,且善自保管就是。至于擎云山的异动,我会向监天司禀明。”
花厅内烛光亮了又幽微,最后是腾霄君取了一颗夜明珠出来,照的满室光华。
宋叔在丑时之初才回到夏府,本是想再看一看初守,交代几句话。
谁知却从青山口中得知初守还没睡。
宋叔往花厅而行,才到连廊,抬头一看,却见花厅中光彩耀耀,却并不是烛火之类。
雪色的柔和光芒透过花窗,照的紫薇花树格外清晰,繁花簇锦,摇曳生姿。
甚至能清楚的看见底下池塘中正游嬉的锦鲤,它们格外躁动,时不时跳出水面,向着花厅内点头不止,仿佛行礼朝拜。
而在光转影动内,似乎有一头似龙似蛟的虚影,乍现乍隐。
宋叔猛然止步。
白日在夏府事情告一段落后,宋叔便离开了府里。
在初守得知宋叔是去了县衙坐堂后,登时明白了他的苦心。
毕竟素叶城中好些有名望的大人物都死在天雷之下,虽然苏子白已经在夏府门口当众略加解释了一番,暂时堵住了悠悠众口,后续收尾,却要漂亮。
有廖寻的金字招牌挡风,尤其是目睹天雷之威的其他众人未必敢言,而宋叔要做的,便是把死伤在雷火之下的那些人名单记录在案,并且派人一一去核查侦办。
尤其是那些灰飞烟灭的,既然是罪大恶极,那么必定罪行累累,难保他们的家人未曾参与其中。
果真,从白日到入夜短短的半天时间,宋叔手中的名单上便多了几个足可以抄家灭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