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楝的因果在前,朝廷的王法在后。
之前从夏府正堂走出的那位县衙主簿也帮了大忙,此人也算是个心怀仁义意欲报效朝廷的,平日里早看不惯一些官商勾结蝇营狗苟,如今首恶多数都殒命在夏府,又有这位大人物坐镇县衙,他自然肯效犬马之劳,相助宋叔一劳永逸。
有几个首恶之人的家族中人才得到消息,还未计划好如何报复,就被官兵围住了家宅。
宋叔叫自己的随从亲自前往,去驻扎在素叶城的夜行司中调拨人手,都是精明干练经验丰富之辈,急如风烈如火。
这一夜,不止是百姓们无法入睡,一些心怀鬼胎的恶人,也都如热锅上的蚂蚁,难以安枕。
这一夜,注定要人头滚滚。
甚至比因果锁链之下死的人更多上几倍、几十倍。
其实,这才是奉印天官跟皇朝朝廷合作的初衷,天官镇守,天罗地网,窥察阴私,朝廷兵马负责执行,风卷残云,查漏补缺,务必不叫一个恶贯满盈的人逃出法网。
相反的是,这一夜,有的人却睡得很好。
那就是今日在夏府中堂内,经过雷火考验者。
其实从离开夏府之后,其中好些人已经逐渐感受到身心之上的异样,就好像是被春日的暖阳照拂过,四肢百骸都变得极其舒畅。
有身上本来若干老毛病的年高者,那点儿缠绵多年的病痛甚至都不复存在。
又以为受了那番惊吓,恐怕大病一场,谁知全然无事。
而当夜,有人于梦中所见,自家祖宗显灵,谆谆告诫说道:“所赖家族门风极正,子孙亦争气,不曾有那欺心败德之举,才有今日紫少君所赐祥瑞的福分,汝受雷火通脉,自此百病不侵,并可延其寿数,连祖上也蒙受德泽,子孙亦得荫庇!望汝日后亦多行善事,不负紫少君降福之恩惠,切记,切记!”
苏子白本以为得等本县县令回归之后,才能出县衙告示。
谁知次日,天不亮,县衙便张贴了公告,把夏府内发生的事情来龙去脉,以及死伤人等——包括那些死伤之人的罪名,全都贴了个明白。
太阳还未东出,街头上百姓们已人头攒动,奔走相告。识字者纷纷争相阅览,又有人站在布告栏下,大声宣读。
看到那些平时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竟然都被天雷所诛,连同他们的家人也都一并被查处论罪,百姓们群情激奋,衙门之前欢声雷动。
城隍庙外,赵城隍仰头看天,只见一股红色之气,从县衙方向缓缓升腾,越来越浓。
那是民心所向带来的祈愿,是预示着素叶城越来越好的征兆。
要知道过去三年,夏芳梓的名声虽赫赫扬扬,但对于素叶城的气运来说,却是半点儿作用都没有。
而昨日夏楝才回归,素叶的气运便凝实如此!
昨夜他本欲去拜会,谁知却又察觉太叔泗已到,但除了他之外还有一道格外慑人的气息,隐含凶险,还有一道,则看不出深浅,却透着吉祥白光。
赵城隍竟不敢靠近,只得退了回来。
此时,赵城向着夏府的方向缓缓一拜,满心感激之际,心念忽动,冥冥中有所感应。
那是县衙中印证天官的心石,沉寂多年,突然有了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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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注定是艰巨的一章[眼镜]
给书荒的小伙伴们推荐一下之前的完结文《宅宫日常》,并非宫斗,是皇宫中的动物园,女猪宝宝会读懂动物们的心,时隔多年提起来还是会忍不住露出笑容,猞猁教主洪福齐天,哈哈哈,专栏里可见哈[红心][狗头]
第36章
夏芳梓选择来到池家, 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
毕竟夏家如今她是不能轻易回去的,她虽然没跟夏楝照面,但从温宫寒的反应看来, 连他都不似是夏楝的对手。
可见剧情跟自己所掌握的有了极大差异,而夏楝也绝非她臆想中那么好对付, 至少……绝不会是仙翁给她展现的那个夏楝。
她很担心夏楝一言不合就把自己给杀了。
毕竟她可是亲眼目睹了那飞刀断臂,斩人, 甚至假如不是她把温朗推了一把, 那把刀先斩的应该就是自己了。
夏楝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该死,那丫头从哪里变得这样厉害了。简直叫她又是妒恨又是气急, 还有无限的恐惧。
所以在夏府外间死里逃生之时, 面对百姓们的质疑。太叔泗的挑衅,她几乎失态。
幸而脑海中仙翁的声音响起:“稳住, 不必慌张,放心,既然出了府,今日她便杀不了你, 杀了你,其他不知真相的百姓不会放过她……”
夏芳梓镇定下来, 刚才仙翁突然没了声息,她简直以为仙翁也毁在那可怕的天雷之下了。
她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在场众人,太叔泗,这个人太狡猾,又是修行者, 旁边的人……身份低微,不管用。
夏芳梓看向张捕头,望着他粗豪之态, 心中有了计较。
所以,在一片吵嚷声中,本来正心存疑窦观望着的张捕头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道:“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我,明明在府内大开杀戒的是楝儿妹妹,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居然又受这种冤屈,我该怎么解释大家才会相信我是无辜的呢。难道要眼睁睁看他们被楝儿欺骗?难道就这样看着楝儿为所欲为?”
张捕头吃惊地看向夏芳梓,在他眼中,夏芳梓自然并未开口。但她的声音却如此清晰传入耳中。
夏芳梓迎着他注视的目光,泪眼盈盈,心道:“这位捕头我似乎有些印象,是个最正直公平急公好义的人,怎么办,连他都要被蒙蔽了吗?早知道我就不逃出来了,死在府里也罢了。”
果然,张捕头终于做了选择,他挺身而出。
面对太叔泗的咄咄逼人,夏芳梓在心中又加了一把火:“幸而张捕头是个明白人,只可惜监天司的这位太叔大人不知被什么所迷惑,竟然错怪了我,如今我该怎么办?”她正泫然欲滴,继续在心中道:“如果太叔司监不相信我,或许我真的会丧命在此,唉,若真如此,那可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之死虽轻若鸿毛,唯恐对不住素叶城百姓,也对不住这位捕头的维护之意,可到底不能连累了好人。”
王绵云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男人最喜欢“这一套”,当然是“有的男人”。
夏芳梓这样柔弱,在心声之中又竭力地赞扬张捕头,果真激发了他的正义之心跟维护之意,张捕头以为自己所做的便是正道,力排众议,护送夏芳梓到了池家。
其实池崇光在见到夏芳梓的时候,因为在夏府所见识的那些龌龊黑暗,恨屋及乌,也不是很待见她。
怎奈何夏芳梓的心声实在厉害。各种委屈,加着还说得过去的解释,硬是扭转了池崇光的心意。
池崇光没有办法跟夏楝开口的隐衷,就是如此。
他能听见夏芳梓的“心声”。
就像是之前夏楝的“失踪”,池崇光自是不信那些谣言,就算是三人成虎,他也坚持觉着夏楝是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甚至是被人……害了。
不得不说他的猜测很接近真相。
但是夏芳梓改变了他的看法。
她甚至没有跟他开过口说起此事,池崇光就信了夏楝真的跟人私奔了。
那段时间池崇光的心情自然不很好,虽然他已经尽量让自己不去理会外头的吵嚷,但时不时还是会猜想夏楝此刻如何了,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而已,万一……他不太敢想。
夏芳梓到了池家做客。
“无意”的,他在母亲的房中跟她见了面儿。那也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池崇光自然不晓得,夏家长房为了能够让夏芳梓跟他碰面,暗中用了多少心血。只不过事实证明那都是白费,因为只有在这次的相见中,池崇光才算是正眼看见了夏芳梓。
其实在母亲跟他介绍夏芳梓身份的时候,池崇光整个人还是淡淡的,他垂着眼帘不肯让自己有半分失礼,只是向着对方一点头,不冷场,不逾矩,如此而已。
就在池崇光决定拂逆母亲之安排告辞离开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唉,东明哥哥必定还在为楝儿的事烦心,看到他憔悴的样子,真叫人不忍心。”
池崇光一震,猛地抬眸看向夏芳梓:真是大胆放肆的女子,竟然敢当众说这种话,还有那种语气,仿佛跟他极亲近熟稔,母亲是怎么容忍此人的。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面前其乐融融,没有人色变,就好像……没有人听见那句话。
池崇光瞪向夏芳梓,夏芳梓却诧异地看着他,眼神中全是不解。
四目相对,她明明没有开口说什么,池崇光却又听见她的话:“奇怪,东明哥哥盯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是说他讨厌我……怎么办,我真的很不想惹他不高兴。”那样委屈又自责的声音。
池崇光没法形容自己心中的骇然。
只听母亲道:“东明,作甚那样看着梓儿,好生无礼。”
夏芳梓却慌忙起身道:“太太别这样说,想必是梓儿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她说完这句低下了头,抿唇含笑。
池崇光却听见她那声音又响起:“太太真是和善慈爱,气质又高贵,怪道能教养出东明哥哥这样出色的人物,池家上下也打理的井井有条,真真是值得人敬爱的。”
池崇光看向自己的母亲,却见她的脸上也流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很震惊,自己竟听见了夏芳梓的心声,母亲似乎也能听见,不然以母亲的心性,不会轻易对一个别家姑娘如此照拂。
池崇光曾试图跟母亲提及此事,但每当开口,都仿佛有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似乎此事不能交流。
而在此后的相处中,有几次,靠着夏芳梓的心声,池府避开了两件不大不小的晦气祸事,这让他们更加笃信她心声之真实。
某次,池崇光终于忍不住,他主动询问夏芳梓,夏府最近有无夏楝的消息。
夏芳梓摇摇头,却又带笑安抚道:“东明哥哥别急,目前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我相信楝儿妹妹一定会逢凶化吉,早日归来的。”
她的心声却又带了叹息:“怎么办?我真不忍心瞒着东明哥哥了……我该怎么告诉他,楝儿不会回来了呢。唉,都怪我没看好楝儿,可谁能想到,只看了一出戏,她就疯魔了般惦记上了那个小戏子呢。叫我说那个小戏子,哪里比得上东明哥哥一分一毫。她竟不知怎么想的,一心一意地要跟他……”
池崇光的脸色已经雪白了。
他可以不相信任何谣言,但一个人的心声怎么可能造假?
夏芳梓是夏楝的至亲之人,夏楝的隐私她多半也是知道的,而且她当着自己的面儿并没有说夏楝的坏话,甚至连心声都没有诋毁过一句——这种品性,也改变了池崇光先前对她些许偏见。
如今听了她心里的这些“真相”,就算惊世骇俗,但池崇光不得不相信。
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去相信,那时候他简直如坠入深渊,日月无光。
那种感觉他永远都忘不了,如此颓靡而愤然,也许那个小丫头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比他意识到的更重。
可惜……花红易衰,流水无情。
夏芳梓刚到池家的时候,池府上下对她的态度还很微妙,但经过她的巧妙周旋,大家硬生生地看她顺眼了好些。
除了人在病榻上的池朱大老爷,池朱听说夏芳梓自己来到了府里,气的几乎呕一口血。
“为什么还要让她留下?礼又未成,在这种情形下她自己跑过来,如此不知廉耻!也未必不是存着想把池家拉下水的心思,”他支撑着骂了几句,又道:“何况夏楝身份未明,万一她……将来池家要如何面对。”
几个兄弟躬身立在病榻前,安抚的安抚,劝慰的劝慰。
池越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大哥莫要着急,东明说,他会去一趟夏府,劝说夏楝跟夏芳梓姊妹相见,让他们开诚布公地谈一场……他说只要夏楝见了夏芳梓,就能解开误会,化干戈为玉帛,兴许还有转圜余地。”
池朱又要着急,池越忙拦着,低声道:“大哥,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东明既然有了主意,他又肯去做,不如且给他这个机会,不然的话,恐怕在他这里……会一直有着对家族的抱怨。”
池朱一顿,终于无力地跌回了床榻:“罢了,随意吧,左右我现在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安抚了大老爷,众人退了出来。
三老爷池疏悄悄问道:“老四,东明真这么说的?会化干戈为玉帛么?”
池越点头。二老爷池弦哼了声,道:“哪里有那么容易,那妮子几乎把整个夏府都爬犁似的犁了一遍,听说夏府内死伤的人足有一多半,县衙差役帮手,尸首往外都运了多少回,还不算那些当场灰飞烟没找都找不见的。这个小丫头,在外头到底遭遇了些什么,为何下手如此毒辣绝情,魔头似的做派。”
大家其实都有点心有余悸,尤其是四爷池越,他可是跟着池崇光一起去了夏府的,若当时没有跟着池崇光出门,也被关在夏府的话,他可吃不准自己的命运会如何。
池疏道:“不必问她遭遇了什么,倒要问她这些本事从哪里学的……据说那雷云……”他放低了声音,道:“是监天司奉印天官的不传之秘,就算登临天官之位,都未必使得出来,她却能够!你们说,此事是否神异?”
三人你瞪我我看你,终于池弦忍不住道:“叫我说,当年那小妮子对东明可是一往情深,跟在他后面小跟屁虫一样,如今回来又是正当年纪,若是东明肯去俯就,说上几句好听的话,想必自然就回心转意了,又怕个什么?就是东明从来不懂那些也不屑去做而已。回头兴许可以劝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