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楝问道:“是何疑问?请讲无妨。”
太叔泗道:“你先前说葭县那方有事,你是如何知晓的?”他灵机一动,临时地把自己心中这点疑惑拿出来做挡箭牌。
“哦……原来如此,”夏楝点头,道:“我自晋了天官,跟北府的气运自有感应,先前葭县那边愁云惨雾,气运低迷,今日却忽有云开雾散,气运回升之态,先前又有城隍表奏,说起葭县有邪宗蛊惑百姓,幸而初百将一行自那经过,破除了迷障,故而我才知晓。”
不知怎地,太叔泗听她如此解释,心里好过多了。
还以为她是暗中使了神通特意关注着初守呢。
太叔泗颔首,扫过那个玉瓷瓶,又道:“你特意在孔家逗留,费心收留孔平,聚拢崔三郎神魂,不仅仅是为了他两个吧?”
天官行事,本不必这样束手束脚。
就比如,为何每个天官身边都有一个执戟郎中,而且那执戟者的选择只有一个门槛,那就是——执戟者的武力值一定要极高,手一定要狠,斩妖除魔甚至于杀人……都要果决。
执戟者的存在,就是做那些天官不能动手所为的事。
譬如今日,只要夜红袖愿意,不论是崔三郎的尸僵还是孔家众人,她杀就是杀了,但凡认定他们有罪,但凡她的天官并不追究,那就算监天司跟朝廷问责,最终也不会有大碍。
这就是天官能行使之权,权限几乎在朝廷的衙门之上。而并不是如谢执事所说那样,什么需要官府处理,谢执事毕竟不是天官,没在州县府地亲自呆过,只能算是个纸上谈兵的。
夏楝点头道:“我为的是气运事。”
太叔泗侧耳倾听,顺带两个眼睛不离她身上,尽情乱看。
夏楝道:“或许在谢执事跟司监看来,这不过是寻常的民间惨事而已,但何为国运?一国之运,何为一国,万民相聚而为国,何为万民,也不过是一个个的百姓。如今日孔家的事,孔平的贞烈,崔三郎的勇烈,却都被蒙冤受屈惨烈身故,如此不公的遭遇,本就有违天地正理,何况他们的怨气无法消弭,或许阴魂作祟,或者旱魃养成,自会影响定安城,乃至整个北府,葭县的情形亦是同样,这些歹恶之事若是多了,民怨翻聚,邪气凛然,国运如何会不被影响?”
太叔泗不禁颔首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原来是这个道理。”
夏楝道:“消除了一件不平之事,未必会有多大影响,但事情总要一件件去做,只要天下皆无不平之事,那天下太平国运昌隆,亦指日可待。”
太叔泗本是无意中临时拉过来的话题,却叫他受益匪浅,当即正色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紫君赐教。”
夏楝说道:“司监何必谢我,你又非愚钝之人,若安下心来,自也会明了其中道理。”
两个人说着,不觉深夜,耳畔仿佛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太叔泗侧耳听去:“这是……”
门外,白先生的声音道:“主人,下雨了!”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喜悦。
这数月没有下雨的定安城,终于迎来了一场喜雨,那是怨气消散之后祥瑞将至的天降甘霖。
太叔泗跟夏楝都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大家抬头看去,只见夜色中,晶莹透明的雨丝密密地从天而降,雨并不大,却落得绵密,落到了人的心里去。
夏楝凝望着这不期而至的甘霖,目光亮晶晶地,显然也透着些欣喜。
她并未求雨,而天自降雨,就在她方才跟太叔泗说了那番话之后……可见天地也是认可,并且做出了回应。
太叔泗又如何不知?他转头打量着身边面上熠熠生辉的少女,今夜他的那些话没来得及出口,但是他的那份心意,反而更加沉重了。
雨丝落地发出的响动,酥酥麻麻地落在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的要钻出来一样,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次日早上,众人都起了。
夜红袖瞥着眼打量太叔泗,没好气地问道:“昨夜干什么了?”
太叔泗打着哈欠道:“什么也没干。”
夜红袖不容置疑地说道:“胡说,我的心跟着跳了半宿,难受的很。你必定干什么了。”
太叔泗哑然无声。
执戟者跟天官定了魂契后,彼此神魂有了牵连,太叔泗向来是个清心寡欲不动声色的主儿,故而对夜红袖从没有什么影响。
昨夜她本欲安寝,谁知心跳如擂,辗转反侧,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新出了皇都“水土不服”,在床面上翻腾了许久才霍然明白,这不是自己的感觉,这是太叔泗在作怪!
她本来想去踹门,又怕遇见什么不堪之状,只能咬牙忍住。
夜红袖狠狠地盯着太叔泗,道:“且消停些,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不许再那样了。”
太叔泗双眼又震:“我哪样儿了?”
夜红袖的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刻意在腰下某处停留了片刻:“我就知道,你也是个男人,男人都是那样兽/性未泯的东西,偶有冲动,倒也不足为奇,你也不用掩饰。”
太叔泗目瞪口呆,眼见夜红袖迈步要走,他赶忙拉住,誓死保卫自己的清白:“我告诉你,我没有,你少胡说!污人清白有没有?”
夜红袖赶紧将手臂抽回来,道:“快把你的脏手拿开,谁知道你晚上弄过什么。”
“我我我……”太叔泗匪夷所思,七窍生烟,面皮都红了,一贯的伶牙俐齿竟败下阵来:“你你你……”
夜红袖已经甩开他,往前走去。
正经过一处房间,房门打开,有个人揉着眼睛,哈气连天地走了出来,差点儿跟她撞上。
亏得夜红袖身法敏捷,旋身闪避,喝道:“眼睛不用的话,就给需要的人。”
里头出来的正是谢执事,他慌得止步,定睛看是夜红袖这个不好惹的,赶忙道歉。
夜红袖跟他照面,蓦地发现他的两只眼睛乌青,倒是吓了一跳,仔细看看,不由喃喃骂道:“哼,臭男人,都是一样货色。”
她一甩头发,潇洒帅气地离开。
剩下莫名被喷了的谢执事,指着她道:“什么意思?为何骂人”
猛地看见太叔泗在后面,当即道:“司监,你的执戟郎中,你不管管?这么横行霸道的?我好歹也是上司……”
太叔泗抬眸,也瞧见了他脸上的黑眼圈,如此明显,仿佛被人捶过了似的,不由问道:“你眼怎么了?”
谢执事叫道:“你也骂人?欺人太甚!”
太叔泗忙道:“谁骂你了,我是问你的眼睛怎么黑了?”
谢执事眨了眨眼,问道:“有吗,我不知道啊……”他又打了个哈欠,道:“说起来,我实在难受,昨晚上也不知怎么了,大概是白天看多了那些恐怖的东西,整宿整宿的做梦……几乎无法醒来,要不是你跟夏天官都在此处,我差点以为我是被鬼上身了。对了,你给我看看,没问题吧?”
太叔泗蓦地想起昨夜经过他门外,听见的那些申吟声响,仔细看向他脸上,却见眉心微微地有一点发青。
太叔泗一惊,赶忙推演了一番,惹得谢执事越发紧张:“不会吧,两位天官加一个执戟郎在,我还能中招?”
却见太叔泗摇头:“不不,不是那个。”说话间嗤地笑了,望着谢执事道:“你也算是个奇葩。”
谢执事确定了,这次他确实在骂人,咬牙道:“太叔司监,别逼我跟你翻脸,你可不愿意见到那副情形,我若发怒……”
太叔泗哈哈笑着,拉着他往前走:“别念叨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走吧。”
拽着谢执事来到叶府前堂,果然夏楝众人已然在座。
太叔泗指着谢执事对夏楝道:“紫君,你瞧瞧该怎么料理?”
夏楝抬眸,往谢执事面上看了眼,眼中透出几分诧异。
谢执事被她看的有些不自信了,忙着整理衣冠,挺直腰杆,试图展示自己身为皇都监天司执事的尊严,但面上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的,反而更显出几分正经的可笑。
珍娘就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夏楝问道:“谢大人,你昨夜做了什么梦?”
这一问,谢执事才反应,皱眉回想道:“是了,那些梦甚是诡异,倒也不尽是噩梦,我好像成了……”他的脸上露出笑容,看了眼旁边的太叔泗,忙打住。
“你成了什么?”太叔泗问道:“赶紧说啊,说了才好对症下药。”
谢执事才迟疑着道:“我梦见我成了监正……嘿。”他依稀记得自己在监天司呼风唤雨之状,以及被皇帝召见那样威风赫赫,想到这个,脸上都隐然有光。
太叔泗扬眉:“然后呢?”
谢执事的脸色迅速颓靡了下去,道:“然后魔族入侵,整个皇都成了人间炼狱,我、我带领监天司众人殊死抵抗,结果仍是惨败,我、唉……总之接下来发生的事甚是可怖,还是不说了。”他心有余悸地连连摆手。
夜红袖此时听出了几分,问太叔泗道:“你昨夜说,孔家几人受了夏天官的咒言之力,会看见自己最想见最重要的……那这位难道也……”
谢执事转头看她:“什么?什么咒言?”
夏楝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竟会影响到谢执事。不过无妨,我给解了就是。”
谢执事兀自愣怔,夏楝已经口出敕言道:“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圆岂是珠……破妄!”
谢执事只觉着一股清气扑面而来,本能地闭上双眼,那股清气钻入眉心,犹如甘霖一般,将他通体的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怠感尽数剥离,他很快便觉着精神奕奕,比喝灵茶都管用数倍。
等谢执事再度睁开双眼,面上的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也消退了不少。
谢执事喜上眉梢地问道:“我好了么?”
太叔泗道:“今夜就不会再做那些梦了。”又摇头道:“你素日在监天司里有修行么?但凡多用点心,也不至于连咒言都扛不住。”
谢执事隐约明了,道:“寻常咒言自然不在话下,但这是夏天官亲口敕言。呵呵,虽然经受一番小小折磨,倒也算是一种经历了,不亏不亏。”
白先生说道:“何止不亏,你受了主人清气灌顶,对你的修为自有好处,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以后且莫要再荒废时光了。”
说到“别人”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太叔泗。
太叔泗闻言心中大悔,怎么就给这个呆子得了好处呢?赶忙认真对夏楝道:“我觉着我昨夜也有点中招,紫君看我的眼是不是也有乌青?”
夏楝瞧着他道:“司监只是思虑过甚,并未受影响,放心。”
“你可再细看看,我身上怠惰的很,仿佛也需要紫君的……”
夜红袖哼道:“你还有心说别人,还修行呢,自个儿都管不住那孽……”
太叔泗猛然喝道:“噤声!”
夜红袖被施了禁言术,底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只用不屑的眼神望着太叔泗。
太叔泗百口莫辩。幸亏夏楝没听懂,说道:“怎么了?”
白先生白惟咳嗽了声,道:“他们两个斗嘴打闹呢,主人不必理会。”
太叔泗是真怕夏楝追问,见白先生的救场,好歹松了口气。
叶家主从外而来,喜气洋洋,说道:“多日不下雨,昨儿晚上就落了雨,外头满城都欢腾着呢,别人不知,但小人知晓必定是几位的功劳,何不在城中多住几日,叫我们尽尽心意。”
夏楝岂会再留,当即启程。
只是临行之时,谢执事突然收到了皇都本家的传讯,只说家中有要事,急召他返回。
谢执事无法,只能依依不舍地跟夏楝和太叔泗道别,太叔泗却是高兴,毕竟少了个碍眼又碍事的,恨不得一脚给他送回去。
等谢执事离开后,太叔泗同夏楝出了定安城。
行了二三里回头看去,只见定安城上,白茫茫的云朵如同莲花浮于空中,雨丝如甘霖绵绵密密地滋润而下,这场好雨跟定安城的地气交织,仿佛笼罩了一层充满灵气的白雾,一看便知非凡。
太叔泗询问夏楝道:“那孔平跟崔三郎,果然是适合定安城的人,这番祥瑞之状,正是两人神魂跟定安城气运相合,可见定安城的地灵也已经接纳了他们。”
昨夜他回房后,连夜表奏监天司,若无意外,朝廷敕封一到,城隍归位,定安城自更有一番新气象。
夜红袖也自瞧出了定安城的不凡,叹道:“这种手段,已经非天官所为了吧……”
太叔泗浑身微震,以眼神制止了她。确实,这番手段……或者说从在素叶城中夏楝施展的种种神通异象开始,就已经超脱了天官之能,简直如……神仙手段。
他们几人披星戴月,穿州过府,并无别的事,又过数日,总算进了擎云山所辖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