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在此时,太叔泗忽地接了监天司的急召,说是在神木府槐县,出了一尊妖祟,已经害了十数人,神木天官表奏,监天司就近调用太叔泗跟夜红袖前往支援。
太叔泗两难,本心而论,他很愿意跟着夏楝上擎云山,甚至不想错过。可是……偏偏槐县又是人命关天,身为监天司司监,他责无旁贷。
夏楝道:“司监何必犹豫,你我各有职责,且速去尽职就是。”
太叔泗对上她一双明眸,先前谢执事走的时候,他欢欣鼓舞,恨不得拍掌相送,如今这么快就轮到自己。
“那么……”临别的话,竟有千钧之重:“紫君且多保重,擎云山只怕危机重重,若有不妥,切勿恋战,保全自身最为紧要……”
他还有万语千言,怎奈心绪乱了,竟不知从何说起。
夜红袖调侃道:“怎么,你还要做一篇《离别赋》?”
夏楝笑道:“司监放心,你我很快便有重逢之日。”
太叔泗看她笑的云淡风轻,又得了这句话,心头大定,这才笑着拱手:“既然如此,你我各自珍重,告辞。”
他调转马头,同夜红袖飞驰而去,不多会儿身形已经消失在官道之上。
擎云山。
连绵几座高山,山上怪石嶙峋,草木葱茏,于山脚仰望,最高峰几乎入云,气象巍峨,因而得名。
原先这擎云山就极难攀援,后来开宗立派,闲人更是极少能入山,只能在山下张望,可见到山上各处,楼宇殿阁,阴天时候云雾缭绕,宛若仙境,待到夜间,山上殿阁中的灯影闪烁,跟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几乎分不清是山上亦或者天上。
擎云山周遭的几个镇县,都颇为繁华,但将到山脚的时候,剩下的只有些村落,零零散散,村落之外,便是大批的良田,在萧瑟的深秋初冬之际,田地中露出丝丝深绿,有的是稻谷,有的却似草药之类。
清晨,山脚的雾气格外浓,地上多了层薄薄的白霜,路边草叶上雾气凝结成水珠,又化成银白霜色,看着竟似琼枝玉叶。
两个附近村子的孩童,赤着脚穿着单衣,大些的背着一个背篓,且走且捡拾路上的树枝枯草。
如今已经快入冬,他们却穿的如此单薄,一双脚几乎看不出本来之色,且有许多伤痕。
小孩儿在路边沟里找寻,不多会儿便收拢了几根枯残的草叶枯枝,抱着给了大些的:“哥哥,我捡到了。”
大点儿的孩童把枯枝放进筐子里,两人继续往前走。
正在此时,雾气中传来一个声音:“小孩儿,你们怎么光着脚,难道不怕冷么?”
那两人吓了一跳,大些的拉住小的,急忙往路边儿上躲开些,打量着前方,畏惧不敢言。
一道高大魁伟的身形自雾气中走了出来,他盯着两个孩童,在身上摸了摸,终于只从怀中拿出了油纸包着的两块饼子。
他蹲了身子,把饼子递给那挡在前面的少年道:“不用怕,我不是坏人,你们怎么没穿鞋子,岂不冻坏了?”
小小少年闻到饼子上传来的香气,这才忍不住说道:“家里没有钱买鞋,草鞋也都穿破了……所以光着脚,习惯了也就不冷了。”
说完,才小心翼翼地问:“这真是给我们的吗?”
那人道:“当然了,拿着。”
少年接在手里,贪婪地闻着食物的气息,却不吃,掰了一小块给身后眼巴巴的小孩儿,其他的重新包起来放在筐子里,说道:“这个拿回家给娘吃。”
那小孩儿懂事地点头,手里掐着那点儿饼子,慢慢地咀嚼。
面前那人看着两个孩子瘦削的模样,以及旁边不远处那大片大片的农田,道:“这里许多田地,你家里连草鞋都买不起?”
小孩儿怯生生说道:“这里的田地都是擎云山仙长们的,大家都是帮着种的,我家里没地,娘亲又病倒了……”
那人屏息敛笑,他笑的时候如阳光般明朗照人,一旦拧眉,就透出冷冷杀气。
小孩儿吓得退后了一步:“我、我们不要你的饼子了……别杀我们……”
“别慌,”那人忙道:“我不是生你们的气,只是……”
他用低到只有自己才听见的声音道:“是这不公的世道。”
站起身来,他在腰间又各处找寻,喃喃自语:“早知道就该多跟苏狗要点银钱。”索性把那个寒酸的钱袋解下来,拉住孩童脏兮兮的手,将钱袋放在他的手掌心,郑重说道:“叔叔跟你保证,你们很快就会有饭吃,有钱用,有鞋穿。”
小孩的眼睛蓦地睁大,感觉到掌心沉甸甸的,而那个高大的身影却松开他,转身,大步向着浓雾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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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泗:啊,可恶!明明是我的机会
小守:差点给偷家了呢,幸亏我机智[墨镜]
红袖:嘻嘻,虽然你没了机会,但你可以(以下省略五百字)
阿泗:我得考虑换一个执戟了~
最后来的是谁大家该都知道吧,惊喜有没有,掌声有没有(阿泗:摁住手)[抱抱]
第53章
且说太叔泗带了夜红袖直奔槐县而去, 因为两地相隔不远,又加上因北府萧疏冷落已久,周边县衙的灵气阵多半都已经荒废无用, 故而也不必费心去县衙各处试探,骑马反而更快些。
不一日, 眼见到了神木府地界。
他们抵达的这却是神木府一个大城,太叔泗察觉此县城灵气充沛, 那县衙的传送法阵多半还能用。
只是如今距离槐县不足一个时辰, 不如歇息片刻,再直接赶路就是。
两人才上酒楼, 太叔泗临窗一瞥, 突然发现街上有道熟悉的身影。
太叔泗一怔,探头看去, 正看到那人也迈步进了楼中。
夜红袖问道:“看什么?”
太叔泗不语,留心楼梯处,不多会儿听到脚步声响,小二陪着两个人上楼。
他们所在的方位临窗, 身后一根柱子拦着,其中一人上来之时扫了眼, 并没有看到他们。
夜红袖却瞧见了此人,愕然道:“他怎么在这里?”
太叔泗的脸色阴晴不定,并不回答。
夜红袖心中疑惑,喃喃道:“我去看看……”她起身向那边儿而去。
此时那人已经进了二楼的房间中,夜红袖身手高绝, 见旁边房中无人便掠了进内,往墙上一贴。
那边传来桌椅挪动声响,是房中两人落了座, 那人道:“到底是怎么样,本家到底出了何事,你且同我细说。”
这声音,却正是先前要赶回皇都的谢执事。
对面人道:“究竟怎样我亦不知,只是家老催着让请大人尽快返回,不可耽搁。”
谢执事道:“休要瞒我了,要真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先前说要来此地借道,用监天司的法阵回皇都岂不更快,为何要拦着我?”
那人道:“这……应该是家里的私事,故而不愿让大人惊动监天司吧。”
谢执事沉默片刻,道:“我思来想去,家族向来安稳,决不至于有什么意外事情发生,何况又不许我借道法阵,难不成……只是让我回去而已?我不妨说的明白些,是不是因为我跟素叶城的夏天官走的近,所以有的人坐不住了,才假借府里有事,催我回去的?”
那人语塞,顷刻后道:“大人,再怎么样,府里都是为了大人的前途着想罢了。”
“荒谬!”谢执事仿佛震怒。
隔间,夜红袖听到这几句,整个人也怔住了。
她攥着拳,急忙回到自己桌上,却见太叔泗微微闭着双眼,仿佛出神之状。
“你还在泰然自若呢,你可知道我听见了什么?”夜红袖刚要说,又忍住。
太叔泗“嗯”了声,道:“你听见的,多半就是有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吧,哦……不对,他也称不上是虎,就算是也是个纸老虎。”
夜红袖惊问:“你知道了?算到的,还是听见的?”
“都有了。”太叔泗睁开眼睛,神色里却透出几分淡淡的落寞。
“这谢府的人怎么回事?谢执事这样的人能跟着夏天官身边儿,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怎么他们还这么着急地要把他调回去?”夜红袖百思不解地问,“脑子坏了不成。”
太叔泗道:“你以为……脑子坏了的只有他们谢家的人吗?”
“那还有谁?”
夜红袖不以为然问了句,蓦地对上太叔泗沉沉的眼眸。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太叔泗:“难道说……”
太叔泗面沉似水,道:“跟紫君分开之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起初还以为是因着槐县的事情,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我也是被调虎离山了。”
夜红袖不敢相信:“可、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你说的单纯的把我们跟紫君分开,多半是因为擎云山的事情棘手,谢家的人听说了风声,舍不得让谢执事有个意外,所以要借口把他调回。而我……你莫忘了,擎云山有一位老祖,曾经也是监天司举重若轻的人物,你说如今司内那些老家伙们,会不会给他些颜面,免得我到了擎云山后,拿着监天司的命令压制住谁……把我们都调开了,他们自然可以放开手脚,只全力对付紫君一个人。”
“岂有此理!”夜红袖怒发冲冠:“好卑鄙无耻的做派!”
她骂了一句,又冷然地看着太叔泗道:“你就这么乖乖地听从他们的安排?擎云山既然如此难缠,夏天官一人可行?若她有危险……”
太叔泗对她做了个手势,道:“你当紫君会不晓得么?哪里这么凑巧,先是谢执事又是我,偏偏是快到擎云山的时候纷纷离开了。她那样的人物只怕早有预料,临别之时她特意说我们会很快相见……恐怕也是让我在知道真相后安心行事。”
夜红袖满面不忿,道:“我跟夏天官相处不久,但只看她在定安城的所作所为,手段何其高明,且又都是利国利民的行止。监天司那些人难道就不知道她是个极难得的?就这么放心让她一人去涉险?别忘了她的年纪还那样小!那些自诩高位的老家伙脸都不要了么?”
太叔泗沉声道:“罢了,稍安勿躁,既然一切已经如此,我们如今所做的就是尽快处置了槐县的事,然后再赶往擎云山,若紫君无碍也就罢了,若是有碍,我纵然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把那山翻过来。”
夜红袖哼道:“……还有监天司里,也不能放过。”
太叔泗看她摩拳擦掌,笑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倒是巴不得要去干一场似的。”
夜红袖道:“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人家的算盘都打到我们脸上来了,我们还默不做声呢。”
太叔泗忽然说道:“你让我想到一个人,你们的脾气该会很相合。”
“什么人?”
“一个同样似你这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而不讨喜的家伙。”
太叔泗答了这句,手托着腮,蓦地想起夏楝昨夜跟自己说的葭县的事情,如果不是公务在身,他真想亲自赶往葭县看看究竟。
倒是不知道那个家伙如今到了何处,算算应该已经回了北关大营了吧……
不知为何,一想到此人,竟仍是有些心神不宁。
夜红袖询问太叔泗要不要当面质问谢执事,给他一个没脸。
太叔泗道:“大可不必,何况就算惊动了他又能怎地,若擎云山的人没打好谱的话,就算他上了山,也只能当人家的口中食。何必又去节外生枝。”
他们随意吃了些东西,算了钱下楼而去。
不妨那边儿谢执事正满面颓丧地开门,正瞧见夜红袖一角衣袖,谢执事追了两步,却又如害怕相见似的急忙刹住脚。
谢执事站在楼梯口,听着外头小二说道:“两位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