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啊!他们不吃,难道请你吃啊?”
“盘子一端上来,小谢再也没抬头说过话,干饭人设不倒。”
“饿了,去点个外卖。”
“不是说现场有人看到黄璃了吗?她不吃饭吗?”
“隔壁桌粉红裙子的是小谢粉丝吧?好漂亮哦。”
“VIC富婆当然美了,你富你也美。”
“份量好少,一盘只够我一口。”
“谢粉不要到处碰瓷素人OK?”
“路人公平地说一句,除了粉丝,谁会买谢咏同款绝丑高珠项链?”
“哈哈哈哈哈哈好客观,但侮辱性极强!”
“富婆美丽,但项链是真丑。”
“等下,这谁啊?”
“你们要的艳压来了!”
“他刚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三分钟之内我要得到这个酿酒师的全部信息!”
“藏着这种大帅哥不上交娱乐圈,罗彻斯特我真是没空和你闹了!”
“没人跟我抢是吗,那我先喊了:老公!!”
数千条的嬉笑怒骂与虎狼之词,在直播画面上飞速地叠加起来,如同数据世界里的一场杨花飞雪。
而远远地,杭帆看着那人气定神闲地在会场正中间站定。
“各位宾客,晚上好,我是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
耳机中传来的语句,缓和又华丽,恰似铜管乐器从容明亮的低音。
第74章 谁是梦中人
在品酒晚宴上解说自己所酿造的酒,是当代酿酒师的工作职责之一,恰如诗人在读书会上朗诵自己写的诗。
对于岳一宛来说,这并不是他最喜欢的工作类型。但他依然会尽力去将这些事做好,正如同多年前Ines所做的那样。
“今晚的这支‘兰陵琥珀’,由马瑟兰、赤霞珠与西拉三种葡萄混酿而成。”
在岳一宛心中,自己手中酿造出的葡萄酒,似乎总是不足够“好”——远没有好到神乎其技,令身为酿酒师的自己都想要为之击节赞叹的地步。
可当站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在众多好奇目光的探照之下,他又会常常微妙地生出一些自豪的心情。
——尝尝看吧。
和十六岁时同样骄傲的,属于酿酒师的那部分灵魂,正在他的心中得意地欢呼起来。
——这绝对是一支让人难以忘怀的,歌谣般悠长美丽的酒。
“和它的‘父亲’赤霞珠与‘母亲’黑歌海娜不同,马瑟兰葡萄(Marselan)并非是在野外自然诞生的葡萄品种。1961年,法国国家农业研究院在实验室中培育出了‘马瑟兰’这个全新的酿酒葡萄品种。”
他的声音温和,叙事语调中带有俏皮轻巧的抑扬与顿挫,令在场的每一位客人,都情不自禁地想要继续往下聆听。
二十年前,坐在宴会餐桌边的年幼岳一宛,正是听着Ines用她风趣诙谐的语调,为在场的诸位亲友讲解她酿造的又一支新酒。
“但是,作为一种身世坎坷的葡萄,马瑟兰在自己的诞生地并不受到重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它只被法国人用来酿造品质最普通的酒水,一直要等到2002年,它才首次被法国酒庄用于高档商业葡萄酒的酿造中。”
在他娓娓的叙述之中,身着正装的Antonio等斯芸酿酒师们,已经为在场宾客们斟上了醒酒完毕的“兰陵琥珀”。
在杯中摇曳着的葡萄酒,如同一柸流淌的鸽血红宝石,比现场任何一副珠宝都更为闪耀。
“对于常年不受人重视的马瑟兰而言,命运的转折出现在中国。2001年,我国首次引进了马瑟兰葡萄——仅仅十多年之后,一度无人问津的马瑟兰翻身而起,一跃成为中国的主要酿酒葡萄品种之一。”
岳一宛声调平稳,却难掩骄傲之意:“在中国的土地上所培育的马瑟兰葡萄,不仅发展出了更加独特的香气,单宁的质感也变得更加饱满柔和。过去十年间,这一曾经遭人忽视的葡萄品种,在中国酿酒师手中焕发出了全新的生命力,并也由此成为当今世界上最受欢迎的酿酒葡萄之一。”
举起手中的酒杯,他向在场宾客微笑,“各位也不妨闻闻看。”
“在酿造‘兰陵琥珀’的过程中,我们使用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马瑟兰。这令它具有了马瑟兰葡萄的标志性香气:红李子与樱桃的酸甜气味,还有隐约浮动的花香。”
不远不近地站在屋顶平台上,直播镜头后面的杭帆,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尽管这人平时说话很不客气,每日都要反复强调“人类哪有葡萄可爱”,还喜欢用一张淬过毒的嘴到处留下锐评……但如果岳一宛自己愿意的话,他分明也能在顷刻间就赢得所有人的心。
在乐团演奏的悠扬弦乐中,在灯饰汇集的璀璨光源下,漫步于两张宴会长桌之间的岳一宛,像是这块小小庄园上的戴冠之王,正引带着今夜的客人一道神游同往,参观这片为他所深爱的葡萄园。
当他举杯致意的时候,西装衣料下,隐约勾勒出肩臂肌肉的坚实线条。而在莞尔微笑的瞬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也会跳动起浓夏密林般欢跃闪烁的光影。
穿梭于宴会场之中的岳一宛,有着英俊不凡的面容,举止得体,谈吐风趣,完美得像是一场醺然之梦。
——可隔着一道伸手不可触及的液晶显示器,画面里的这个人又突然显得格外的遥远,充满了不真实的气氛。令杭帆感到一阵微弱的、抽搐般的刺痛。
不等他再细想,同事已经心急火燎地把手机屏幕到他跟前:“杭老师!总部那边在问,岳老师现在人气暴涨,要不要顺势和斯芸一起买上热搜?”
杭帆撇了眼实时热搜榜,“不眠夜 帅哥酿酒师”的词条,已经因自然检索而飙升到了第16位。几张不太清晰的正脸半身截图,正在多个社交平台上被飞速转载起来。
“不要给岳老师买热搜!”
他赶紧叮嘱那些远在上海待命的同事们:“也不要给相关内容投放流量券!不要,千万别!”
“这给我整哪儿来了,这是罗彻斯特不眠夜还是我做梦?”
“我悟了,丑人走红毯,帅哥搞酿酒,事业是男人最好的美容。”
“看这脸,是外国人吗?中文也说得太溜了,口条比我老板开会念稿都顺。”
“要买多少瓶酒才能给让他现场给我开酒……”
“从刚才开始,镜头就一直跟着酿酒师转,笑死,一股罗彻斯特想要炒作的味儿。”
“瞧前面那酸味儿大的,一看ID,哦又是这家啊。”
“我在‘猜猜谁是谢咏粉丝’的游戏中获得了满分好成绩,你也快来试试吧!”
“黄璃到底什么时候登台,我们黄花菜等得尸体都快要凉了。”
“这是在打什么?斯芸酒庄的独家机位,跟着他们自己的人转难道不正常吗?”
“酿酒师的这张脸,要是进军娱乐圈,不比这个谁和那个谁能打?”
“不是,黄璃的粉丝群体真的叫‘黄花菜’啊?好神经!”
“有本事就带上大名说话,阴阳怪气在这儿地图炮谁呢?”
“卧槽这哥们儿年薪多少啊,淘宝一下‘兰陵琥珀’,竟要我一个月工资……”
“有一说一,我觉得谢咏的脸还是更小巧可爱一点的。”
“哈哈哈又是谁在说鬼话,脸肿哥多打了几斤修容粉,就让你们眼都瞎了?”
“你们能不能别掐了,安安静静看帅哥不好吗?”
“小谢求你多看看镜头!!小谢妈妈爱你永远不变!!!”
而同事们显然不能理解杭帆的决策。
“为什么?”上海总部那边甚至追了一个电话过来。
“趁着不眠夜直播的热度,斯芸酒庄肯定能获得超大量的曝光!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杭老师!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获得空前绝后的关注度!能不能卖出酒都以后再说了,现在赶紧——”
“但岳老师自己不想要这样。”杭帆试图心平气和地向他们做解释。
他说:“在我们的前期沟通里,他很明确地表示了自己不想要因为容貌原因而受到太多的不必要关注。况且,酒庄马上就要进入旅游旺季,但这也是葡萄生长的最关键季节,过度的探访会给酿酒师们的工作带来很多冗杂的干扰……”
这些理由分明再正当不过。可杭帆说出口的时候,却难以自遏地感到了一些心虚。
——他对这件事的厌恶程度之高,似乎已经不仅仅是因为岳一宛本人的意志如此。而是因为这其中也已经深深掺杂进了杭帆的私心。
他确实不想要辜负岳一宛交付到自己手中的信任,但他同时也不想要这道曾经独照自己的目光被人所分享,就好像一份珍贵的情谊从自己手中被偷走一样。
但就是这点浑浊模糊的念头,让工作中的杭帆失去了对自己的判断的全然自信。
“说到底,岳老师并不是艺人。”
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杭帆匆匆结束了这通电话:“我认为,在利用普通人进行营销之前,还是应该尊重当事人自己的意见。”
胸腔里,他的心正在毫无节奏地怦怦乱跳,仿佛回到了害怕小小谎言会被戳穿的童年时代。
可这完全没有道理,小杭总监在焦躁中默默想道。
——这明明就是最客观也最正确的判断。然而为什么,自己却会产生这种,好像偷偷藏起了不属于自己的珍宝般的怪异罪恶感呢?
轻轻晃动杯身,岳一宛手中的殷红酒液悠然旋荡起来。
“这支‘兰陵琥珀’,使用了晚收的马瑟兰葡萄。在成长期相同的葡萄中,越晚进行采收,则果实的成熟度与含糖量也就越高,更能催生出复杂多变的风味物质。与其他同类型的干红葡萄酒相比,酸度柔和的晚收马瑟兰,为‘兰陵琥珀’带来了更加甜美的回甘,也为它增添了冷香料与玫瑰花瓣般的丝绒触感。”
晚宴的前菜是一道嫩煎扇贝。用黄油与蒜末快速煎制的雪白贝肉,点缀以青翠爽口的芦笋,最后再浇上高汤熬煮的调味酱汁。
呈上菜品的时候,服务人员特别强调,这是使用的扇贝,都是胶东半岛本地新鲜捕捞上来的。
“对酒庄风土的理解与描画,就像是用手中葡萄酒来为当地绘制风景图。”岳一宛说道,“而蓬莱产区临海多风,身为酿酒师,我们也想要在葡萄酒中表现出这种隐约带有一点咸味的海风质感。”
“兰陵琥珀”的甘美滋味,与香气扑鼻又甜味四溢的帆立贝肉相得益彰。蘸取了高汤酱汁的芦笋,那鲜美多汁的口感,巧妙地与酒水中圆融单宁相互勾连,又将葡萄酒香气中那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咸鲜味道扩散又放大。
这浑然天成的餐酒搭配,仿佛一道温柔和煦的海风,在午后暖阳下,慵懒惬意地吹拂过露天的渔人码头。
“我谨代表斯芸酒庄,感谢各位的到来。”
在举杯祝酒的时刻,岳一宛抬起头来。
他知道,就在距此不远的屋顶上,在那影影幢幢的狭暗平台中,杭帆一定正在镜头后面看着自己。
于是,向着夜色里的斯芸酒庄,他弯了弯眼睛,与虚空碰了下杯。
“? votre sant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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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votre santé:法国传统祝酒词,字面意义为“为您的健康干杯”,被认为是正式且优雅的敬酒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