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知己一人谁是?
十九岁的岳一宛,对品酒晚宴之类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我不。」他闷头做着酒窖的打扫工作,「让别人去。」
话一说完,这小子已经拎上了水桶和工具,大踏步地走向了水槽边。
Gianni气喘吁吁地追在他后头问:「但是为什么,Ivan?我以为你喜欢出风头!这可是个出风头的大好机会不是吗?」
「我不想和那些装腔作势的人说话。」少年人也不回地说道,「我宁愿去擦发酵车间的地板。」
沉吟片刻,Gianni在他身后吃吃地发出笑声。
「哦,你小子,对自己的弱点倒是认识得挺清楚的嘛?」
「……什么弱点?」岳一宛猛然停下脚步,满脸怀疑地看着他:「我的清洁工作一直做得很完美!」
他的老师抱起了胳膊,灰蓝色眼睛里满是老奸巨猾的精明嬉笑。
「你不擅长和人打交道,Ivan。我猜,你自己大概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点。」
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自己的导师,岳一宛转身就走:「我不陪人说梦话。」
「哎呀,别走啊!Ivan!」Gianni身躯宽大,在堆满橡木桶的酒窖里奔跑起来,却灵活得让人生气:「也没有人是从出生开始就善于和人打交道的嘛。不会,还可以学啊!」
唰啦一声巨响,岳一宛把污水倾倒进了废水槽。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倔强的年轻人语气冷淡,「麻烦让一让,我要洗工具了。」
Gianni看着他,换上了较为严肃的口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Ivan。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也常常这么以为,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完成酒庄中的所有工作。」
「但事实上,从没有人,能够从头到尾都只依靠自己的劳作,就酿造出一瓶葡萄酒。你必须得要与人沟通,与人协作,才能尽善尽美地完成这份工作。」他说。
「而且酒这种东西,只有被人喝进嘴里之后才算真正产生了价值。就像诗歌,若是从来不曾被人阅读吟诵,那就等于是永远都不曾真正完成。」
垂下眼睛的岳一宛,一言不发地盯着水槽底部的涡旋,脸上是青春期所特有的阴郁神色。
「虽然你总摆着一张臭脸,又对人爱搭不理的,但咱们酒庄的种植农与酿酒工们其实都挺喜欢你的。」Gianni微笑,「和其他那些动辄就要偷懒耍滑的小年轻们比起来,他们觉得你人挺好。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不会讲法语。」
年轻人气得一蹦三尺高,简直就要捅穿酒窖的天花板:「是谁说我不会讲法语?!难道现在我们用的是古波斯语不成?!」
Gianni坏笑两声,慢条斯理地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道:「上个月刚来的那位货车司机,前几天还悄悄问我说,你们那个Ivan小子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发不出声音啊?年纪轻轻就做了哑巴,真是可怜……」
「我只是觉得和他们没什么好讲的!」
岳一宛恨不能抄起拖把将这些人全都突突了:「什么哑巴,什么不会法语,真是一派胡言!」
闪躲着来自不孝逆徒的拖把攻击,Gianni笑得嘎嘎响。
「你以为自己需要说什么,Ivan?你以为我想要你去品酒晚宴上,用花言巧语讨好客人?还是以为我会指望你能和酒庄里的每一个人都混成好兄弟?」
他说:「Ivan,我并不知道你以前都经历过什么,但这件事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它不需要很多技巧,也不需要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思考。话语若是足够真诚,一两句就已足够。」
Gianni的教导只有简短的几句,但对于十九岁的岳一宛,这却是一条惊心动魄的历练之路。
他开始学着向酒庄里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努力摁下心中那点尖锐的“这会不会让我显得很白痴很烦人”念头。他努力地试图和人们展开一些简短的聊天,无关葡萄与酿酒的那种,只是单纯地问候近况,倾听一下他人的愉快与烦恼。
第一次以实习酿酒师的身份出席品酒晚宴的时候,岳一宛紧张得快要用领结将自己给勒死。他很担心自己会说错什么,担心自己的失言会损害Gianni与酒庄的名誉。一场品酒会结束,用尽了全部镇静才让手中酒瓶不曾抖动的少年,冷汗已经将西装衬里的都彻底打湿。
等到第二场品酒晚宴,岳一宛明显感到自己不再像先前那样僵硬,甚至能够匀出心神,一边斟酌着措辞,一边向附近几桌的客人们描述今年这支新酒的独特风味。席间,有年长的女士夸奖他年轻英俊,这让年少的酿酒师顿时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谢谢你的赞美。」第五次的品酒会,二十岁的岳一宛从容地穿过宴会厅,得体而优雅地向着来宾点头致意。在Gianni向众人致辞解说的时候,他已经娴熟地完成了全套醒酒流程,赢得一片惊叹的瞩目。
或许这世间的一切技艺,都与葡萄酒的陈酿一样,除了真诚与努力之外,还需要时间给予的经验与沉淀。
今夜的岳一宛,在灯光与直播镜头的有力注视之下,从容不迫地自宾客们的长桌边走过。
作为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他亲自敲定了从起泡酒到小吃,再到晚宴酒水与菜肴的每一个搭配细节。在这已然熟极而流的工作中,十九岁那年的生涩、不安与忐忑,都如春日残雪般悄悄消融。
“对,没错,”在桌边一位VIC客户的好奇提问下,首席酿酒师含笑点头:“用白葡萄酒来配海鲜,这是不会出错的‘标准答案’。因为鱼虾和贝类中富含不饱和脂肪酸,这种物质遇到红葡萄酒中的单宁,就会产生一些不愉快的腥臭气味。”
“但‘兰陵琥珀’虽然酒体略重,却是一支单宁并不过分强壮、甚至称得上是柔和圆润的酒。而经过大蒜与调味酱汁的多重处理,帆立贝的海腥味已经被完全去除了,非常适合搭配‘兰陵琥珀’这样有着微甜回味的葡萄酒。酒中的细腻单宁,又刚好可以溶解掉黄油和煎炸的‘腻味’口感,更加凸显出食材本身的甘美。”
艺人那桌上,也有早年留洋归来的老牌歌手,兴致勃勃地询问起了主菜选用中餐的理由。
岳一宛大笑:“我不否认这是一种有些玄学色彩的观点。‘只有本地的菜肴,才最能够凸显本地葡萄酒的风土特色’——即使在酿酒师行业里,抱持有这种看法的人也有很多,最近更是已经成为了一种全球的餐酒搭配流行趋势。”
“但既然已经来到了斯芸酒庄,用富于产区特色的鲁菜菜系来搭配本地葡萄酒,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很有趣的尝试。”
酿酒师微笑着回答:“只要能让彼此都更加美味,中餐亦或西餐,红酒还是白酒,这又有什么要紧?这就仿佛是与人谈情说爱,只要能够愉快幸福就好,种族与肤色也都并不重要。”
“学到了一些装×用的知识……但这是月薪5K的我应该知道的内容吗?”
“怎么做酿酒师还要现场答辩啊!闭嘴喝不就完事儿了。”
“小谢为什么不喝,看他杯子只抿了一口,是不是不喜欢?”
“黄璃真的来了吗?到底是不是资本在遛我们这些黄花菜?”
“俺的头脑或许愚蠢,但面对这张脸,俺也很难不绞尽脑汁地想要和他搭话……”
“提问!提问!黄焖鸡外卖可以配什么类型的葡萄酒?这对我很重要!”
“脸肿哥的品味就拉倒吧,被他喜欢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捏吗呀,闲鱼上有两瓶损标好价的‘兰陵琥珀’,一抬眼就给人抢了草。”
“活了二十年,本山东人第一次知道葡萄酒也能搭鲁菜,大惊失色。”
“只有我发现吗?无论酿酒师走到哪,直播画面里他都在正中间,给摄影小哥加个鸡腿吧。”
“罗彻斯特别卖酒了,卖课好不好,酿酒师在镜头前呆满两小时就行。”
“不抽烟喝酒是做艺人的职业道德!谢咏的自律在业内都是有口皆碑的好吧?”
纵然今夜星光荟萃,杭帆想,世界的偏爱依然为岳一宛而来——就像美惠女神娇宠着她的幼子。
透过窄窄一方屏幕,他注视着画面正中的那人,竭力摁下心间的喧哗浪潮。
与此同时,来自互联网的关注者们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热烈地向斯芸酒庄的各个平台账号上涌入。
“岳一宛先生有私人社交账号吗?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你们今年招不招应届生啊?”“他单身吗?年薪多少方便透露一下不?”“平时别拍那堆烂木头桩子了,多拍点酿酒师吧,会不会做账号啊你们!”“简历是直接投给斯芸酒庄还是罗彻斯特?”“不考虑出酿酒师的限量签名版礼盒装吗?”“嘿嘿,不多发点帅哥照片就等着倒闭,反弹反弹反弹。”
——你们又懂个什么了!
暌违已久地,小杭总监对着这些司空见惯的互联网废话生起了闷气。
只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得好像你们很懂斯芸酒庄、很懂新媒体运营、很懂岳一宛那个人似的!
——可这明明就只是一份工作。
微弱的声音在他脑中插嘴。你早就知道,这些评论大多没意义,而且也都是只冲着“斯芸酒庄”这个名字而来,并不针对杭帆你个人。
所以,为什么要产生这么激烈的个人情绪呢?
“那是因为岳一宛——”
因为岳一宛不想要这样肤浅空虚的关注。
因为岳一宛的赤忱闪耀着灼热光辉,而杭帆不愿让这份纯粹的梦想蒙上灰尘。
因为杭帆曾经承诺过,想要帮岳一宛实现这份理想,以满怀善意且更有尊严的,将关注点放在“葡萄酒”本身而非是肉身皮囊上的方式。
因为他不想要让岳一宛失望。
——比起Harris的阴晴不定,比起数据与KPI的重重压力,杭帆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更害怕令岳一宛失望。
“咋了杭哥,岳老师咋了?”
探头探脑地,同事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完全没意识到杭帆方才只是在自言自语:“岳老师的这一part是不是要结束——诶熄灯了卧槽!卧槽,下面这群人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啊!”
伴随着现场乐团陡然一变的音乐,滋滋的电流声在对讲机中响起。
负责现场执行的工作人员,正嗓音沙哑地预告着之后的流程:“舞台区域清场!注意人员流动!倒数三十秒准备……十、九……六、五!”
“三、二、一!”
夜色漆黑,只有直播画面上的滚动弹幕在微微发光。
再顾不上脑中那些被唐突打断的遐思,杭帆迅速调整好镜头,又调出了今晚最后的待发布内容,示意身边的同事随时待命。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弦乐渐弱渐远。
旋即,迭宕曲折的女声清唱骤然撕裂了夜空。
三分钟之后,词条“黄璃唱响斯芸酒庄”,登顶热搜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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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岳大师答弹幕问:葡萄酒配餐没有完美公式,把你的外卖送来给我尝尝,我就能判断出它该配什么酒。难吃的东西只配白开水,我吃不到的东西都按难吃论处。
杭总监指挥现场:请把这人附近的收音线路都给掐了,立刻现在马上,谢谢。
第76章 大梦一场
两个多小时之前,在舞台上与乐团进行合成排练的黄璃,素面朝天,平淡无奇,甚至一度令现场的许多工作人员感到诧异。
……所谓的小天后,原来只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女孩子吗?
无论是容貌身段,还是举手投足间的气场,黄璃都没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她平凡得像是树上的一片叶子,在这个美人如云的娱乐工业里,根本就掀不起一丝波澜。
在流量为王的当代娱乐行业中,人们把“黑红也是红”奉为真理——作品空窗期的明星艺人们,若是实在找不出买榜上热搜的理由,甚至不惜自曝丑闻来博取眼球。
“不怕被人骂,就怕被遗忘。”在厮杀于互联网的新媒体世界里,这甚至是一条镀金的箴言。
而一年到头,人称“小天后”的黄璃,就只有发专辑、开巡演和上综艺的这三个时间段,才会突然闪现在大众视野里。
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像是一片藏身于林海中的树叶,悄无声息,心甘情愿地被人们所遗忘。
即便是深谙互联网上每一丝风吹草动的杭帆,对黄璃的最新印象,也都还停留在半年前的那条无聊热搜上。
——凌晨两点,她被狗仔拍到从录音棚里溜出来。小天后没戴墨镜,也不遮口罩,只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梅酒和一堆烤肉串,就地往门口的路牙子上一坐,埋头就是一通狂吃。
在粉丝们暴起怒骂经纪公司连饭都不给黄璃吃饱的时候,吃瓜网友们正忙着转发满嘴油光的黄璃与狗仔面面相觑的高糊照片。
“黄璃求你吃点好的吧”稳居当周的热搜第一,甚至莫名其妙地带动了各地便利店里梅酒与烤串销量。
杭总监是在午休时间刷到这条八卦的。
作为罗彻斯特酒业的勤恳打工人,他对此甚为痛心疾首:“这么无聊的事情都能连上七天的自然热搜第一?!我要是这家梅酒的工作人员,赶紧搬来浴缸接住这泼天富贵!立刻给黄璃上代言拍广告啊,还等什么!”
而他那位自称是小天后路人粉的实习生苏玛,正忙着社交媒体上舌战群儒:“要你们这群‘真爱粉’还不如要块叉烧!明星也是人啊,就让我们黄姐吃两口垃圾食品怎么了?她都这么瘦了!我要是她,我天天胡吃海塞,带全妆出门撸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