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还活着,容恕或许就不会在人类的城市里受这么多委屈。不过这些谁又说得准,谢央楼向后倚靠桌面上,静静望着这场近四十年的父子重聚。
忽然,容恕脚步一拐重新出现在房门口,谢央楼狐疑,就见对方笑笑,“不一起吗?”
谢央楼受宠若惊,“我也可以吗?”
他一直觉得,容错是容恕的养父,就算容恕嘴上不承认,也是容恕爱过的家人,而家人是很珍贵的东西,他一个外人不好打搅。
“当然,”容恕牵起谢央楼的手,一起朝屋外走去,
“我很想把你介绍他认识,让那个老家伙好好看看我现在活得有多好。”
第83章 容错
容恕的家很小,通向庭院的路也很短,以至于他们几步到了小院的时候,谢央楼才惊觉自己只顾着开心,忘记了见长辈的礼仪。
社交书上说,见长辈,尤其是见伴侣的长辈,要衣着得体,举止大方有礼,给长辈留下一个加分的好印象。除此之外,还要准备一份能送到长辈心坎上的礼物。
谢央楼审视自己。
他现在浑身是伤,衣服长裤上的血迹浸染太深根本擦不掉,长发也粘着血液打了死结,第一项要求要划掉。
至于第二条,他试着抬了抬了脚。很好,脚步虚浮,软手软脚,病殃殃的,大方有礼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剩下最后一条,在精神世界里根本没处去找礼物,连考虑都不用考虑。他的人生忽然一片灰暗,谢央楼想,人家的丑媳妇见公婆是自谦,到他这里反倒是大实话。
谢央楼垂头丧气,忧心忡忡。他下意识想从容恕这里得点建议,就发觉容恕在出神。
谢央楼适时地住嘴,不去打搅容恕。
容恕没发觉人类的目光,他望着容错的背影,觉得对方陌生又熟悉。
他和这位养父太久没见面了,三十多年的时间物是人非,他从幼童长大成人,又从人转变为怪物,而容错的时间却还停留在三十年前。
一时间,容恕有些恍惚,然而这种懦弱的人类情感只在他心中掠过一瞬,就被压下去,怪物的冷漠占据了上风。
容恕伸手摁了摁太阳穴,短短几秒,人类的情感和怪物的本能几番交手,等他低头时,就发觉谢央楼奇怪地盯着他。
“怎么了?”容恕面色如常。
“没什么,”谢央楼摇摇头,又心不在焉地侧过头,“我们走吧。”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往容恕后方站了站,似乎是想挡住自己。
容恕稍稍思索就能猜出来人类在想什么,他看了眼人类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袖,有点玩味,“紧张?”
突然被猜到心事,谢央楼有些窘迫,“……嗯。”
窘迫的人类像只假装尴尬的小猫咪,容恕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谢央楼嘀咕了两句,又紧张兮兮地看不远处的容错,生怕被听到,导致印象分更低。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在容恕眼里更可爱了,让人想抱起来贴贴。
但当前明显不是个好场合,容恕牵着人慢慢走向槐树,“别紧张,我想容错会喜欢你的。”
触手怪的手掌宽大,带着海中生物特有的冰凉手感,谢央楼安心不少,左右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这情景怎么看都像是家里威风凛凛的长毛大猫领回去一只脏兮兮又瘦弱的小流浪。
一定会被嫌弃的吧。
谢央楼叹气。
容恕知道自己一句话化解不了谢央楼的焦虑,这个漂亮人类初见时是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谁又知道在感情问题上是个对自己格外不自信的家伙。
他领着谢央楼来炫耀是真的,见公婆勉强也有那么一点意思,但容恕的本意是,容错虽然不能算作一个好父亲,但他绝对比谢仁安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们的家很小,目前只有两个人,还缺少了长辈的角色,他不在乎,但多愁善感的人类或许很想要。
容恕深深望了眼树下的背影,心想,长辈这个角色容错勉强合格。
嗯,只是勉强。
院子里凭空长出的小槐树不高,还算茂密的树冠上坠着一串串槐花,两人刚迈出门,浓郁的香气就扑鼻而来。
容错就站在小槐树下,背对他们,身形像是掩盖在薄雾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清上半身。
他们刚走没几步,树下的人就有了反应,他缓慢移动身体,似乎行动有些不便。
容恕隐隐意识到不对,他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只见薄雾之下,容错的下半身被树根藤蔓牢牢缠住。藤蔓刺破皮肤,刺入血肉,扎根脊椎,几乎完全与容错融为一体。
诡术者通常都具备将自己身体部位诡化的能力,但容错这个很明显不是,他更像是被槐树寄生了。
容恕脸色一沉,他早该想到就算容错想办法保存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封太岁也不会眼睁睁看他坏自己的好事。
“你们是调查局的人?可算来了。”
树根交错转动,支撑着削瘦男人的上半身,缓慢朝两人转过身来。
“再不来,等这些树枝子把我的大脑吞噬,我就该消失了。”
他转身的空隙,容恕隐隐看到一根细小的藤蔓依附在容错颈椎的位置,并延伸出无数分枝,由容错的耳后向上蔓延绕到他的脸上。
这显然不正常。
容恕心头猛地一跳,果然下一秒,容错彻底转过身来,只见他的双眼被翠绿的藤蔓覆盖,只露出苍白的下颚。
洁白的槐花盛开在藤蔓之上,明明香气扑鼻,却隐隐掺杂着血腥气,诡异又残忍。
两人没有出声,容错看不见他们,于是又问:“怎么不说话?被吓到了?”
“也是,我现在的模样肯定很可怕,还好我自己看不见,也算是一种幸运吧。”容错自言自语两句,又说:
“不过能被拉进精神空间,你们肯定是冲在前线的调查员。正好,我时间不多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由于看不见,容错漫无目的地环视,大概是在确定两人的位置。
谢央楼下意识看容恕,容恕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覆盖在容错双眼的树藤上,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有选择开口。
他放下了曾经的怨恨,但就算知道了养父的苦衷,他们的关系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与其说沉默,倒不如说他不知道开口该说些什么。
忽然,容恕手中的小车转动了轮胎,打破了三人之间的沉默。
容错侧耳倾听了会儿,将头扭向声音来源的地方,“看来你们发现了我藏在床下的资料,那么我长话短说。”
“我一直在思考,封太岁为什么那么肯定天灾降世就是解题答案,直到我对黑海漩涡的研究有了新的进展,我猜测他极有可能是想借助天灾的力量打开漩涡,将里面那些恐怖的东西放出来。”
容恕闻言若有所思,相比于他的沉思,谢央楼有些不解,“可他的初衷不是创造一个新世界吗?”
放一群怪物出来有什么用?难道它们能给封太岁打白工搞基建吗?
容错朝谢央楼的方向转了转头,大概是没想到闯进来的调查员这么年轻,感叹少年英杰之余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或许跟封太岁本身未知的力量有关,又或许他是想先干掉人类,再把诡物一窝端了。总之,封太岁是个又疯又敢想的人,他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一些极其荒诞的话。说实在的,他做出什么事我都不意外。”
“所以您早就猜到您逝去后,封太岁会对您的尸体动手脚?”容恕不说话,谢央楼只好试探着询问两人想知道的事情。
“不需要用敬语,我死得时候才三十多岁呢,”或许是和年轻人聊天,容错正经了一时半刻,又恢复平时欢快的人设。
“封太岁是个报复心很重的人。他找到我那天,我就知道我活不了了。我的诡术可以将让人类的精神储存在一段树枝里,所以我在临死的时候动了点小手段,如果封太岁要拿我的尸体来恶心我,我也能有后路。”
“但结果你们现在也看到了,”容错抬起自己的胳膊在脸上的树藤上抚了下,“他很明显预料到了我有这一手。不过他大概没想到我能坚持这么久,他总是在小看人类。人类的意志力远比诡物强大。”
说着,他从自己双眼上摘下一朵槐花,花枝颤动了下,血液从断口处流出,划过容错的脸颊。容错却毫不在意,抬起手擦了一下。
诡化是将原有的血肉重塑,过程相当痛苦,能延缓诡化并保持清醒无疑是件艰难的事情。
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容错的毅力让人敬佩,谢央楼的目光在容错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容错似乎一直在回避有关容恕的情况,他没有留下自己在失常会那几年有关请神术的研究资料,对自己是否召唤了天灾也是只字不提。
谢央楼隐隐觉得,对方或许在刻意隐藏容恕的存在,来达到保护他的目的。
“你们看过我的资料,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容错问。
谢央楼回答:“您离开的三十八年后。”
“三十八年……”容错呢喃,“已经这么久了……”
他低头思索了会儿,语气忽然热切起来,“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他这莫名其妙的转折明显有套话的嫌疑,谢央楼假装没发现,老实回答:“我叫谢央楼,今年十八。”
“才十八?这么小就进调查局了?”容错看上去有些失望,“这么年轻,大概是不会认识我儿子了。”
谢央楼心虚,心想他不仅认识,还负距离交流过很多次。
但这话可不能说,说了一定会给长辈留下不矜持的坏印象。
“我儿子叫容恕,从小就想着加入调查局,你是调查局的人,有听说过他吗?”
容错话题换得太刻意了,容恕一眼就看出这位养父在故意打听自己消息。但他的过去可没那么光鲜亮丽,容错听了恐怕要失望。
那边谢央楼稍稍思索,回答:“听说过,容恕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我们都很尊敬他。”
容恕面上一呆,后知后觉才想明白谢央楼话里的意思,对方大概是从程宸飞那里听说了他的过去,想要安慰他。
但实际上这世上恐怕只有谢央楼这个小傻子才会觉得他是个大好人,因为他本身的存在就是罪恶的。不过谢央楼能这样说,他还是很开心。
于是容恕仗着容错看不见,伸出手悄悄勾了勾人类的手心。人类被惊得瞪圆眼睛,忙不迭挥开他的手。
干嘛呢?有长辈在看着,不能做坏事。
容恕本身也没想做什么龌龊事,老老实实接受了人类的谴责,再次把目光看向树下的老父亲。
容错显然信了谢央楼的说法,不仅信了,还是十分骄傲,“小恕总是聪明又上进,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我猜他也能做出一番事业。”
可他没有,容恕心想,他非但没有,还把自己搞得四处漂泊人人喊打。
容恕扯扯自己的嘴角,就听那边两人一言一语互夸起来了。
“是的,我也觉得容恕是个很厉害的人。”
“是吧?”大概是找到容恕夸夸组织了,容错笑得合不拢嘴,“你不知道,小恕小时候特别可爱,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干什么都得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我这个当爹也只能哄着他……”
容恕从他话里琢磨出点不对味,什么叫哄着他?明明是容错自己缺乏生活经验!!
“……后来我分析出点东西,这小孩总装成熟大概是觉得自己很酷,但他忽略了自己的小胖脸,板起来的时候除了可爱还是可爱。”
这点谢央楼深有体会,他郑重点点头,又觉得容错看不见,干脆开口,“我看了您写的观察日记,真的非常可爱。”像他珍藏的白玉团子小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