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宸飞接通电话,就听到对面传来封阎略显沙哑的声音,“我要打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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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世界深处,一辆越野在混着腐臭的泥泞道路上疾驰,车内放着一段缠绵悱恻的戏曲,谢仁安在这方面没什么钻研,听不出封太岁放的什么,只觉得唱的咿咿呀呀烦人的很。
他们已经在里世界行驶了一个晚上,前座那个骷髅架司机绕着这附近开了好几圈,等天蒙蒙亮甩开官调的人,他们才正式驶向失常会在里世界的总部。
楚道在前座,透过车内后视镜谢仁安能清晰看见对方的脸,这位冷静的医生现在有些紧张,不停地推动自己的眼镜。
忽然谢仁安目光一转,试图通过后视镜看向自己旁边的位置,封太岁就坐在那里,和他并排。
对方跟着曲子的节拍敲着手杖,丝毫没有计划失败的愤怒,悠闲自得,仿佛着急的一直都只有自己。
谢仁安的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个光滑如蛋壳的白色面具,圆弧形、什么装饰都没有,甚至连五官都没有,很难想象他戴着这副面具是怎么视物的。
忽然谢仁安眼前一花,只见封太岁那张蛋壳脸忽然正对着自己,明明空无一物的脸上隐约出现一个笑容,好像在跟他对视。
谢仁安脊背一阵发冷,急忙错开目光。封太岁不是什么好人,甚至不是人,和他合作就是与虎谋皮,但这世上只有他能给自己想要的东西。
路程很快抵达终点,他们的目的地在一处古怪的建筑群旁边。这是一处用石头搭建的古老建筑残骸,石块被磨平了棱角,从原本的位置上滚落,处处彰显着时间的无情。
但现在古老的废墟上正搭建着一个个建筑框架,不少人在上面施工,大概是想重建这里。
封太岁注意到他的目光,语气颇为骄傲:“这是我们的终点,天灾将会在这里降临。”
封太岁下车,谢仁安这边的车门也被一个长得过分漂亮的男人打开,他从后备箱取出轮椅将谢仁安扶了进去。
几人没有在外面停留,封太岁带着他们进了建筑群一旁的实验室。和外面那个披着慈善组织外壳的总部不同,这里是失常会真正的驻地,所有违背人伦的实验都在这里进行。
谢仁安跟着封太岁进了他的办公室,楚道和那个漂亮的男人则被留在了门外。
楚道在原地站了会儿,就打算回自己在失常会的办公室。他虽然不常来失常会,但研究室那边也有他一间专用的办公室。
刚转身,靠在墙上的男人就懒洋洋起身,伸出一只脚挡住他的去路。
“别着急走,楚医生。”
楚道心头一沉,但还是勉强笑笑,“还有什么事?”
对面这个格外漂亮的男人应该是新来的,楚道记得以前跟在封太岁身边的不是他。
陆壬勾勾唇角,上前一步摁住他的肩膀,“会长有事找你。”
楚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一僵,寒冷顺着脊背上爬,顷刻就爬满了全身。作为谢仁安的下属,他并不是主要负责人,封太岁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他的头上,除非……
他心口咯噔一下,额头冷汗直冒。
与此同时,陆壬摁着他的肩膀,错开走廊的监控,嘴稍微张了张,发出几道莫名其妙的音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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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封太岁随手摁开桌上的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小曲儿再次传出,回荡在整个办公室内。
“别听你这破曲子了!”谢仁安不满,“你就这么放任母体离开?如果你亲自到场我们一定不会让调查局那帮人把白塔带走。”
“明明是谢先生没有教好儿子,是你没看好地下实验室,还能怨我,你也太没良心了。”
谢仁安阴沉着脸,“谁知道那个容恕是从哪儿冒出来。他和我那个好儿子凑在一起,以后肯定要阻拦我们。你们赶快把他给处理了,然后把谢白塔给我带回来,不然别想从我这里再要一分钱。没了钱,我看你那些恶心的研究怎么办。”
“别生气,谢先生,”封太岁将一杯茶推到谢仁安面前,“容恕不能杀,他很重要。”
“他将会是我们伟大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封太岁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激动,随着他声音的起伏,面具的边缘突然蠕动出一些血丝,扭曲盘旋成各种形状。他话音一落,桌上的收音机里也传来一道道“刺啦”的电流声,仿佛被什么攻击了一样彻底报废。
室内温度因为封太岁的发疯骤然下降,谢仁安搓搓自己的手掌,看着恢复正常的封太岁随手将收音机丢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换了个新的出来。
小曲依旧咿咿呀呀的唱着,谢仁安开口问: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想要容恕顶上亚当的空缺?”
“不,不不,当然不是,”封太岁笑着,“我们运气很好,母体计划成功了。”
“什么意思?”谢仁安忍不住皱眉。
“把人带进来。”
封太岁话音一落,守在门口的陆壬就把楚道推了进来,楚道一个踉跄,整个趴跪在地上。
看见楚道,谢仁安明白了大半,“你叫他进来做什么?”
“看来你还不知道,这位楚医生的儿子从我们这里偷渡了不少重要消息出去,还给了地图,不然你不会输的那么难看。”
谢仁安瞪了楚道一眼,“混账!”
而后又脸色阴沉看向封太岁,“你现在说是想处理我的人?虽然我们是合作关系,但你的手别伸这么长。”
谢仁安铁了心护短,封太岁惊诧,“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挺有良心。”
“但我觉得还是尽快处理比较好,我记得你处理叛徒的方式是佯装失踪,然后把他们喂给诡物。”封太岁走上前,在楚道身边蹲下,
“我记得楚医生的儿子刚刚成年,一条年轻的生命就结束真是太可惜了。楚道医生可是我都请不来的人才,”
他轻轻擦拭楚道额头的冷汗,“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张面具骤然靠近,面具上空白一片楚道却像看见了什么似的,脸色惨白,身体忍不住发颤。
“看来是不想说。”封太岁的面具忽然爬满血色,这片血色像是有生命力一般,在空白面具上组成了一个年轻小伙的画像。
是他的儿子,楚月。
楚道瞳孔一缩,下意识攥紧拳头。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知道。”封太岁盯着着楚月的人脸直勾勾看着楚道,“但世界是平等的,每个生命都应该有他存在的意义和价值,而我一视同仁,所以我给你留了一个机会。”
“说出来,我就放过你儿子。”
“我数五个数,”面具上的“楚月”忽然笑起来,组成它的血丝蠕动着从面具上探出来,仿佛将整张人脸剥除下来,一点点向楚道逼近。
死亡的恐惧扑面而来,仿佛周围的空气被抽尽,只觉得窒息。楚道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在封太岁面前仿佛就真如对方所说,他没有拒绝的机会,对方施舍给他了一次活命的机会。
“……我说,放过我儿子。”
血糊糊的人脸远去,楚道大口喘息着空气,仿佛重新活过来一样。
他瘫坐在地上,衣衫湿了大半,瞳孔涣散,心脏狂跳,肌肉紧绷,而封太岁早就回到了桌边跟着收音机轻哼唱戏词。
守在一边的陆壬得令蹲下,从楚道颤抖的手里接过手机。
“在加密文档里,我转成了图片。”
陆壬按照他说的快速找到文件,恭敬递到封太岁面前。封太岁却没看,让他交给谢仁安。
谢仁安不明所以,但看到最顶上体检报告四个字,还是皱了皱眉,然而等他看到下一页,脸色瞬间阴沉,他攥紧手机,目光阴狠地盯着楚:
“你真该死,这么重要的事也敢瞒我。”
只见最底下赫然写着几行小字:
阳性,已孕,胚胎不明,建议进行重复检查。
“胚胎有了,仪式继续。”封太岁摁下收音机的关闭键,“我也该给我的侄子送上一份见面礼。”
小曲戛然而止,楚道无意识地侧头看了眼陆壬,然后被他带出了封太岁的办公室。
第66章 昨晚的月亮真美
容恕带着早餐回了营地帐篷,谢央楼还在睡,谢白塔和楚月一起去处理伤患了。虽然地下实验室里最大的boss已经被他们处理,但小怪还有一窝接着一窝,调查员们清理场地的时候难免会受伤。
今天的早饭是统一的豆浆油条外加一个煮鸡蛋和一小碟小咸菜,容恕多带了点回来。
床上的人还没醒,他抱着被子蜷缩在单人床上,胸口微微起伏,身上那股血腥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干净与柔软。
容恕的目光落在人类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又移动到唇角,仿佛是想到了昨晚对方意义不明的亲吻,难为情地转过头。
人类向他提出了共同孵卵的邀请,想要和他一起养育下一代。他也应该做出些回应,可惜他不太擅长这些。一向淡定精明的触手怪难得手足无措地像个傻瓜。
乌鸦蹲在桌角,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低头原地转悠的主人。容恕面色凝重地思考半天,也在原地转悠半天,最终选择先放一放。
他拿自己的外套把早饭盖上,示意乌鸦在桌边守着,转身离开帐篷打算去餐厅要点能保温的东西,顺便……打听一下人类都是怎么缔结孵卵关系的。
容恕前脚刚走,谢央楼的睫毛就颤了颤,似乎正在转醒。
他做了很长一个梦。
最初是洁白的墙壁和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地面,他在一个培养罐中睁开眼。这其实不是他的诞生,他是有母亲的,生活在培养罐中只是占据了他婴幼儿时期的大部分时间。
然后是实验室发生暴乱他意外走丢,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根本不屑于寻找他。他在城区的高速路上游荡险些被车撞死,万幸被养母捡到,然后他就不再是X0001,他有了个新的名字叫谢央楼。
这些都是谢央楼过去的记忆,或许是刚刚和谢家断绝关系,让他夜有所思梦到了过去。
十多年的记忆在梦境里快速闪回,很快到了他人生的另一个转折点,海边公路上那场车祸。
海水撞击在礁石上,耳边是不间歇的潮汐声,熊熊大火燃烧着将汽车吞噬成黑漆漆的框架。在他还小的时候,这场噩梦一直纠缠着他,让他夜夜难眠。
好在有人拯救了他。场景切换,在暴雨中有人递给了他一朵玫瑰,是容恕。
对方告诉他,他并非身带厄运,他与其他有情感的人一般无二,这个世界爱他,一如他爱这个世界。
雨水砸落在玫瑰上,由触手扭成的紫色玫瑰并不会因为暴雨而低头,它在雨水中挺立绽放,水滴沿着花瓣滑下,滴落在触手怪格外苍白的皮肤。而在花朵的另一侧,玫瑰的主人朝他伸出手。
邀请他与过去做个决断,欢迎他来到新世界。
谢央楼毫不犹豫,伸手过去握住对方。前路未知,他无家可归,或许有过迷茫,但他并不是一无所有,有容恕,有妹妹,还有他未尝试过的新事物,好像也没那么无措了。
雨水开始褪去,梦中的景象如走马灯一样四散,实验室的女人、温柔的养母、在无数个夜晚唉声叹气的谢爷爷、以及囚笼一样的谢家……
他从过去的记忆中被拽离,谢央楼握紧容恕的手,心想梦要结束了。
然而事实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
“噗通——”
冰凉的海水扑面而来,谢央楼下意识闭紧口鼻,但苦咸味的海水还是沿着唇角渗了进来,在舌尖炸开。他坠入了深海。
他从来没有掉进海里过,这明显不是他过去的记忆。
谢央楼狐疑睁眼,就看见自己面前有一个果冻状的紫色物体,椭圆形,看上去手感很棒,有点像某些卵生动物的……卵?
谢央楼小心翼翼打量着,明明是未知生物,他却没第一时间警惕,反而下意识感觉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