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从青山口镇通往埠头的道路,全部被全副武装的女兵控制,没有暗堂签发的通行证,任何人都不许通过。
埠头附近的江面上,还有载着女营兵的太平军师舟到处巡逻,不允许没有暗堂通行证的船只靠近。
连靠近埠头的商铺,都早早插了门板,老板伙计都拿了太平军给的一笔“过年费”回家过年去了。
而今儿出现在这层层警戒之中的埠头上面的,则是一支任谁都想象不到的“清兵”!
都是青布包头,勇衣加身,持着清军的制式长矛、刀盾、鸟枪,而且还都是精锐,看他们一个个矮壮敦实的模样,就没一个是“双枪兵”。
这支“清兵”的人数大约有五百,在码头上排出了五列横队,人人立得笔直,收腹挺胸,看着就精神。
一个二十多岁,样貌普通,身板壮实,穿着件黑色行褂,头戴素金顶无眼蓝翎暖帽的小军官,正按着腰刀,在这五百清兵组成的队列之前走来走去。
“天使殿下,苏总制、吴监军、许师帅到!”
随着一声通报,那小军官马上一个立定,然后又一个向右转,面对五排兵勇,接着就用湖南口音大喊一声:“全体都有……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一阵口令过后,原本就看着非常整齐的队伍,现在变得更加整齐了,已经有点北洋陆军的意思了!
而这支清军整好队伍要迎接的,则是四个穿着素红袍,头上简简单单包着条红色头巾的太平天国高官。他们是罗耀国、苏三娘、吴如孝和许月桂。
罗耀国走到了这支队伍前边,背着手看了会儿,满意的点点头:“总算是有点精锐的意思了……三娘,月桂,吴监军,你们看他们像不像左宗棠的高字营?”
苏三娘听了这话,噗哧一笑道:“殿下,您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咱们的上军教导旅,好不容易才训练到这个程度的……就这队列,全天下都是独一份的!”
罗耀国哈哈一笑,朝那个带队的小军官一招手:“王大龙,过来!”
“有!”名叫王大龙的小军官马上几个踏步走过来,一个立正,然后又是一个标准军礼。
这个王大龙也是十二门徒之一,在讲师班一起的时候,他除了军资练得好之外,就没什么突出的。后来就被罗耀国安排进了上军教导旅带兵,从两司马干起,一直当到了旅帅。
因为上军教导旅并不怎么上前线,所以他也没什么军功,能干到这个位子,一是因为罗耀国的信任,二是因为兵的确练得好。
“大龙,干得不错!”罗耀国先夸了下自己的这个好学生,然后又问,“你的官兵们都知道这次要执行什么任务吗?有没有信心完成?”
“知道!”王大龙黝黑的面孔上露出了坚定的表情,“教导旅坚决完成任务!”
罗耀国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到教导旅的队伍之前,大声问:“全体教导旅的官兵们,知道你们这一次的任务是什么吗?”
“知道!”所有人都异口同声。
“是什么?”罗耀国问。
“化妆潜入!”
所有人再次齐声回答。
“好!”罗耀国点点头,“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有!坚决完成任务!”
还是异口同声!
罗耀国回过头对苏三娘道:“三娘,咱们的兵以后都要这样!”
“是!”
苏三娘也学着教导旅的官兵,一个立正,胸脯高高挺着,臀部向上翘着……真是英姿飒爽啊!
“好……就要这样!”罗耀国笑着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上军就交给你了,到金陵城外前听翼王指挥就行了……到金陵城外后,你就和翼王分兵,带着队伍来松江府,沿途的城池一个都不要打,要抓紧时间行军,知道了吗?”
“知道了……”苏三娘看着丈夫有些不舍,小声问,“殿下,就不能让别人去吗?”
一旁的吴如孝马上接过话茬:“殿下,我和许军帅去就行了,您还是和天使娘子一起吧。我和上海道吴健彰是老熟人了,都在十三行混过。”
罗耀国摇摇头,笑道:“没事的,我的身份可都是真的……王揆一会为我准备好清妖朝廷发下来的官凭,大龙和三祥也都有。那可都是真的,拿着去北京都没事儿。”
“而且,王揆一自己还是正牌的衡州知府,还带着湖南巡抚盖印的照会!我可是奉了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命令去上海为左宗棠的高字十营采购枪炮火药的湖南候补知县。”
“等到了上海,我再看看能不能请几个洋将和工程师,有机会还得联络一下各国的领事。”
“另外,上海那边还有许多我们的人,我只要到了上海,就绝对不会有事,而且一定可以拿下上海!这些事儿如孝办不成,必须得我亲自去……”
罗耀国还打算再交代几句的时候,忽然耳边又响起了许月桂的声音:“殿下,来了艘大船,马上就要靠岸了……应该是王揆一和张三来了。”
罗耀国扭头一看,果然有一艘挂着面黑旗的两千料大船已经过了外围几条师舟组成的警戒线,开始靠近码头了。
“大龙,戒备一下!”罗耀国吩咐了一声。
“得令!”
王大龙立马应了一声,然后马上指挥他的五百精兵在码头上面散开,刀盾、长枪兵在前,鸟枪兵在后,并且开始装弹和点燃药线,行动速度极快,一看就知道是下过苦功的。
罗耀国满意的点点头,心说:“这一次只要能给他们换上洋枪,再找几个洋将操练一下,教导旅就真的成了!”
……
“奴才胜保、元保,卑职白斯文,给王爷请安。”
同一个早上,北京,恭王府内。胜保、元保、白斯文正一块儿给恭亲王奕訢叩头请安呢!
他们仨今儿是来辞行的,虽然临近年关,但他们仨都得出差去趟上海,大年三十肯定得在路上过了。其中那个胜保还是三天前才回到北京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还没过两天,今儿就得出门替皇上办“洋务”了。
“都起来吧,赐座!”奕訢瞧着这三个得力的手下,欣慰地点点头,笑道:“和你们仨一样努力的旗人可不多了。胜保,元保,你们和怡良挺熟的吧?”
“熟啊,”胜保笑道,“那是我老叔,都是瓜儿佳氏的。”
“这就好!”奕訢笑道,“他是江苏巡抚,又是老洋务,当年和英吉利人打仗的时候他还是广东巡抚,和林文正一起禁过洋烟,打过洋兵的……你们可得跟着他老人家好好学。”
“喳!”
胜保、元保、白斯文一起答应了一声。
奕訢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又递给胜保一个信封,嘱咐道:“你们见着英吉利人、法兰西人,得多和他们说说妖魔的事情。图喇嘛说洋人很在乎这个,这是他用罗刹文和法兰西文写的《关于中国存在魔鬼的秘密报告》,你们带去给上海的英吉利领事阿礼国和法兰西领事爱棠和美国领事马辉看。
另外,上海道吴健彰上折子说他已经向上海的怡和、旗昌、宝顺三家大洋行签订了洋枪洋炮的采购合同,很快会有一大批洋枪、洋炮运来!”
第211章 假阿玛,洋大人,有魔鬼
江陵县,沙市镇。
临近年关,气温依旧处于冰点以下,前阵子才下过一场大雪,直到今个儿依旧没有化开,沙市镇内所有房屋的屋顶上,都压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远远瞧过去一片银装素裹,不过沙市埠头和镇内道路上的积雪却早就清理干净了。
钦差大臣僧格林沁和护理荆州将军官文还有湖广总督张亮基这三个大员,此刻就忧心忡忡地站在没有一点积雪和冰冻的码头上,看着一条正在慢慢靠近的,悬挂着“曾”字大旗的官船。
“王爷,卑职和张制军来迎也就罢了,您可是郡王,还是领侍卫内大臣和镶黄旗蒙古都统,亲自来迎曾涤生的阿玛是不是有点过于隆重了?他即便抬了旗,也不过是个旗丁。要不您先去镇子上的守备衙门歇着,这里有卑职和张制军就行了。”
说话的是护理荆州将军王佳.官文,他是正白旗包衣奴才,根据咸丰的谕旨,曾麟书、曾国藩父子俱隶籍镶黄旗汉军。
镶黄旗汉军比正白旗包衣高级,官文又是护理将军,本身的官职还是荆州八旗驻军左翼副都统,亲迎镶黄旗汉军的团练大臣和大臣之父,好像还说得过去。至于张亮基……他是汉人嘛!
可僧格林沁是王爷,还是镶黄旗的都统之一!都统亲迎旗丁……这就相当于一大公司总经理站大门口亲自迎接一个看大门的大爷,怎么看都有点过于隆重了。
僧格林沁摇了摇头,苦笑道:“长毛正在汉阳、武昌整备船只,操练兵丁,还到处高价采购马匹……本王担心他们会在年后春汛之时沿汉水北上,先取襄阳,再犯中原!”
“啊,那我大清岂不是……”
“不至于吧?”
官文和张亮基都倒吸一口凉气儿。
现在襄阳的防御非常空虚!襄阳本是湖北提督衙门的驻地,湖北提督的督标三千人就常驻襄阳,可是之前双福从襄阳出兵,已经将这三千绿营兵中还能打一打的一千五百人给带走了。现在只剩下一千五百老弱和账面兵……怎么挡得住如狼似虎的长毛兵?
那帮发癫的长毛是怎么抬着洪秀全的“小房子”冲锋的,官文可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僧格林沁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现在湖北的八旗兵、绿营兵都垮得稀烂,也只能依靠湘湖团练守襄阳了,襄阳可万万不能丢啊!”
站在僧格林沁另一侧,身材矮胖,有一张面团子脸,表情恭顺的湖广总督张亮基马上接过僧格林沁的话儿,拍着胸脯保证道:“王爷放心,下官过完年就把督署迁往襄阳,下官已经和左季高说好了,他会派出高字五营到襄阳协防。”
僧格林沁点点头,总算是露出了一些安心的表情。
这个时候,载着“曾麟书”、曾国藩父子的官船终于靠上了沙市码头,而僧格林沁、官文、张亮基原本阴着的面孔一下就转了大晴天儿。然后三个笑盈盈的满清大员就看见曾国藩这个“大孝子”扶着一个三角眼,大胡子,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老汉从船舱里钻出来了。
这老汉一看就是练过的,个头还比曾国藩高了小半个头……不过和曾国藩还是挺像的,都有三角眼和大胡子,一定是亲父子!
曾国藩也是一脸孝顺模样,“孝”的嘴角都有点抽抽了,还一边笑一边用三角眼恶狠狠地瞪自己的好学生黄世杰。
这个黄世杰大包大揽的时候看着挺靠谱的,结果给曾国藩带来的“假爹”居然是他鹅塘黄家的一个团练教头,是名叫武智勇的武秀才!
虽然年纪对得上,三角眼、大胡子也都有,也是恶人相……但是“恶”的方向不一样,曾国藩是“文恶人”,这货满脸横肉,是个“武恶人”。而且这个头也太大了,曾国藩站在他身边看着好像是捡来的!
可曾国藩也没办法了,时间紧啊,实在来不及换爹了。
而且冒充曾国藩的爹是欺君罔上啊,一般人谁敢?也就是这个“武恶人”胆肥。
他不仅胆肥,还是黄世杰的心腹,还和太平军有血海深仇——俩儿子和三个孙子都在道州分田分地运动中被杀!
另外,曾国藩的爹可是十七次府试落榜的读书人,找个没文化的可不行,而这个武秀才还是个文武双全,写得一手好字儿,很符合“十七次秀才试落榜”的人设。
所以这个“假父”,其实还是挺适合曾国藩的……
看到曾国藩向自己投来感激的眼神,黄世杰也笑着上去,扶起了曾国藩那个“假父”的另一条胳膊,还笑着对曾国藩道:“老师放心,学生这一路一定会好好照看老大人的。”
曾国藩无奈一叹,吩咐道:“子英,你到了北京记得去拜访你的师兄李少荃,在我的学生中,少荃最称伟器。现在是乱世,正是他建功立业的机会,你替为师劝劝他,让他不要在翰林院里做文章了,长毛很快就要打到他的家乡了,这是他的劫难,也是他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黄世杰恭声道:“学生知道了,学生到了北京一定会去拜访少荃师兄的。”
……
上海,英租界,一栋位于黄浦江边,刚刚落成的英式三层洋楼内,一个国字脸,鼻子又高又尖脸颊,两侧蓄着两蓬大胡子的老洋人正捧着一份名叫《关于在中国发现魔鬼的秘密报告》在细细看着。
这老洋人名叫阿礼国,是英国驻上海的领事,现在的英租界就归他管。
在阿礼国的办公桌对面,还坐着另外两个年轻一些的洋人,一个四十多岁,圆脸,红脖子,大腹便便,是个美国佬,名叫马辉,是美国驻上海的领事,据说还在某个州的国民警卫队中当过少校,特别喜欢别人叫他“少校”。
另一个三十多岁,身材匀称,举止优雅,是个法国佬,名叫爱棠,原本是法商利名字钟表行的职员,现在是法国驻上海的领事。阿礼国正在看的《关于在中国发现魔鬼的秘密报告》就是他带来的——那个图喇嘛不仅把这份报告的副本给了恭亲王,还派了圣尼古拉喇嘛寺的一个助祭,将报告带到上海交给了上海的天主教会。而此时的法国刚刚从共和国换成了帝国,新鲜出炉的拿破仑三世高举天主教旗号,自称是天主教保护人,对教会特别友善,所以上海的天主教会就把这份报告交给了法国驻上海领事爱棠。
而阿礼国、爱棠和马辉少校这三位洋大人这段时间正在为太平天国的接连胜利而头疼,难得有了一手资料,当然要凑一块儿研究一下了。
虽然……发现魔鬼这事儿看着有点荒唐,但是这三位洋大人现在也不能说“魔鬼”不存在啊!
他们都是拜上帝的,特别是那个钟表行职员出身的爱棠,原本法兰西是第二共和国的时候他还不怎么拜上帝,自打拿破仑大总统当了皇上,他一下就虔诚了,每个星期都去教堂拜上帝。
既然他笃信上帝是真实存在的,那魔鬼自然也是有可能出现在中国的……
而那个美国红脖子领事马辉也是个喜欢拜上帝的,他是一个什么长老会的信徒,也是每个星期都要去教堂拜上帝的主儿。而且美国那边关于魔鬼的传说可不少,他虽然不是真信其事,但很喜欢这方面的故事,也不介意自己成为一个美国长老会信徒在中国战胜恶魔的故事中的主角。
倒是阿礼国这个圣公会信徒有点想把这份报告扔废纸篓里——这明显是瞎扯淡!
天降魔鬼,还是个牛角人身骑自行车的魔鬼……那毛熊主教一定是伏特加喝多了才能写出这样的报告!
想到这里,阿礼国就放下手里的文件,望着眼前的法兰西“小职员”和美国乡巴佬少校,苦笑一声道:“二位,关于在中国发现魔鬼的问题,你们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