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说魔鬼,魔鬼到!
“我会向皇帝陛下如实通报此事,相信陛下一定会非常感兴趣的!”
法国“小职员”领事一脸喜色地说着自己的打算,仿佛那个宣称继承了伟大拿破仑一世事业,要让法兰西再次伟大的男人会因为这事儿给他加官进爵似的。
而英国领事阿礼国有点不太明白如今的法兰西最新国情,只是望着这个去年还不怎么去教堂拜上帝,现在突然就迷信起来的法国佬,一脸疑惑地问:“难道你们法兰西的皇帝陛下很喜欢和魔鬼有关的故事吗?”
法国佬还没回答,那个粗鄙的美国红脖子就哈哈一笑,接过了这个他非常感兴趣的问题,回答道:“卢瑟福,你难道不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吗?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伪装成救世主,蛊惑了无数来自中国山区,生活在绝望之中的愚民,然后带领他们向一个残暴的,信奉异教的封建王朝发起了挑战。
而我们,一群来自文明、进步国家的善良而且正直的人将会帮助愚昧的中国人认清魔鬼的真面目,并支持他们推翻封建王朝,建立共和之国……”
这个美国红脖子的胡话说了一半,已经感觉到了阿礼国和爱棠投来了相当不友善的目光。
什么叫“推翻封建王朝、建立共和之国”?你这个粗鲁的美国红脖子难道想反对伟大的英国女王陛下和法兰西皇帝陛下吗?
“咳咳,”马辉少校尴尬地咳了两声,耸耸肩道:“我只是觉得和魔鬼作斗争是一件很酷的事情,而且我们还有可能从中获取极大的利益!难道不是吗?”
阿礼国皱了皱眉,然后看着法国领事。这个前钟表行职员,如今已经步入法国外交界的优雅的中年人,端起一杯英国领事馆提供的奶茶品了一口,笑着解释道:“我们法兰西英明伟大的皇帝当然不会相信中国存在魔鬼……不过那个俄罗斯东正教神父的报告写得非常详实,有理有据,不仅有人证,而且还有物证。
我想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谎言,或许可以提升一下欧洲人对于天主的信仰。
因为魔鬼存在的证据,同时也可以证明天主的存在!毕竟……魔鬼也是天主创造的。如果没有天主,哪儿来的魔鬼?”
说罢,他就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这下阿礼国和美国佬马辉终于明白了,这个法国“小职员”领事的逻辑还挺清晰的,而且把握机会的能力也很强,居然能从这一个“鬼故事”里找到引起法兰西皇帝陛下注意的机会——看来他在人才匮乏的法国外交界之中一定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而被这个法国人一启发,阿礼国的思路一下就开了,当下就点点头道:“看来我们有必要对中国发现魔鬼的问题进行一次深入的调查……我们可以告诉大清帝国,如果他们认为的魔鬼真的存在,作为上帝保佑下的帝国或合众国,我们的国家一定会履行其对上帝的义务!
同时,我们还可以告诉那些可能会很快席卷江南的起义者,如果他们并不是鞑靼朝廷口中的魔鬼,而是一群反抗暴政的基督徒,那么我们有理由认为,他们的胜利将有助于我们这三个上帝保佑下的国家,可以在中国这片拥有四亿人口的广阔土地上获得真正公平的贸易!”
“哦,卢瑟福,你们这些英国外交人员说的话怎么就那么难以理解呢?”来自美国的红脖子马辉少校似乎没听明白这位英国外交官的话,望着这个来自伦敦的帝国公务员,皱着一对浓密的黄眉毛问,“您到底想说什么?我们到底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政策?”
阿礼国听了这个美国红脖子外交官的话,都有一种把他一脚踹回美国去和黑奴一起种棉花的冲动了!
外交人员说话不就应该是弯弯绕绕的吗?什么话都直说还是外交官吗?
幸好美国现在已经不是大英帝国良好管理下的殖民地了,要不然你这样没文化的傻瓜一定当不上外交官。
“那好吧,”阿礼国拿起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顺便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才皱着眉头道:“首先,我个人认为,所谓的中国魔鬼事件只是一个喝醉的俄国神父的谎言。但愚昧的鞑靼人朝廷似乎相信了这个俄国神父,并且想以此争取我们的支持——支持他们剿灭造反的基督徒异端分子。
其次,这是一个我们三国共同向鞑靼王朝和基督教异端叛军施加影响力的机会……如果大清帝国可以同意我们三国提出的修约条件,向我们开放市场,允许鸦片自由输入,允许……”
阿礼国又罗哩罗嗦说了一大堆,而那个美国红脖子则歪了下脑袋,笑着用一口标准的牛津腔说:“英国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想这一原则也适用于鞑靼朝廷、基督教起义者……或魔鬼吧?”
阿礼国愣了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那当然!”
……
上海滩,黄浦江。
英、法、美三国驻上的领事在讨论“列强对魔政策”的时候,他们一致认为不存在的那位天降的魔鬼先生,正站在一艘一个时辰前才驶入吴淞口的两千料的沙船上,抱着胳臂打量着……很快就会属于他的上海滩!
现在的上海还不是后来的远东第一大都市,也没多少纸醉金迷的气息,十里洋场也还没有形成。如今的上海租界区只是北起苏州河,南至上海县城,东至黄浦江,往西大约就到后世的人民广场,总面积不到三千亩,分属英法两国领事馆管辖,也就是所谓的“英租界”、“法租界”。另外,美国人也在虹江到苏州河之间买了几百亩地,想开辟一个美国租界,不过还没有得到清政府的允许,算是一个“灰色租界”。
美国人的“灰色租界”因为在苏州河北岸,现在也没有外白渡桥连接,和英、法租界以及上海县城往来不便,所以没怎么发展。英租界、法租界倒是有点“洋味儿”了,特别是黄浦江西岸的“外滩”地区,现在已经筑起了平整的马路,修建了一些西式的洋楼,临着黄浦江还修了许多码头。许多长长的栈桥从外滩岸边一直延伸到黄埔江中老远,连接着漂浮在水面上码头泊位。
几乎每一处泊位上都停泊着吃水比较深的西式帆船,有来自美国的飞剪船,也有象征着大英帝国海上霸权的风帆战舰!
江面上最多的还是中式的福船、沙船、鸟船,这些吃水较浅的船只,则停靠在距离江岸比较近的泊位上,这些泊位的数量相对想要靠岸的船只而言太少,所以每处泊位上都有七八条船在排队。
另外,还有几条小号的快哨船在各种型号的船只之间往来穿行,船上都载着穿着号衣的兵丁,也不知道是哪个衙门的?
这时,罗耀国忽然看见附近一座长栈桥边停泊的西式帆船在一艘“突突突”冒着白烟的小火轮拖拽下离开了原来的泊位,开始向黄浦江中心开去了。
于是罗耀国就拿一把折扇往那处空出来的泊位一指,笑着对身边的吴如孝说:“吴师爷,那里有个位子,咱们靠上去吧!”
“这……不妥吧?”
吴如孝在广东十三行干过好些年,还去过香港,知道洋人码头上的规矩,马上提醒道:“这些泊位是给洋人的大船用的……洋人的大船也在黄浦江里排队呢!”
“没事儿!”罗耀国笑了笑,道,“这里是上海滩……很快就是我的上海滩了!而且,我正好想在租界码头上闹点动静出来……我要看看英国人、法国人的守备情况如何?另外,我还想尽快见到阿礼国!”
第213章 什么?大清竟然有这样的精兵!
“滚开!滚开……该死的,你们这些该死的中国人,什么时候才会懂得守规矩?”
上海怡和洋行码头的监督温斯特.怀特发怒了,只见一边挥舞着他的手杖,一边用伦敦贫民窟的口音冲着江面上的几条中国沙船大喊大叫。
这是个有一头红发,长了只圆圆的酒糟鼻,两眼总是昏昏沉沉,还因为肥胖、酗酒和吸洋烟把自己折腾的松松垮垮的老白男。
而惹得他那么生气的原因,是几条想要抢占一处连接着长栈桥的深水泊位的中式沙船。
这种平底的小船通常只能在风浪较小的浅水航行,也装不了多少货物,根本不配占用怡和洋行宝贵的深水泊位。
而根据计划,那个位子等会儿要停靠一艘来自印度的英国商船,船上装满了昂贵的鸦片!而且这条船在卸下鸦片后,还会装上满满一船丝绸返回欧洲……
来自伦敦贫民窟,当了三十多年英吉利下等人的这个老白男,现在可是一肚子的气儿:这么大的生意,居然给这几条中国小破船给耽搁了,回头洋行大班马西森先生一定会发怒的!而他,倒霉的怀特先生少不了一顿骂,搞不好还会被解雇。
他在上海的好日子可还没过够呢!
想到这里,他就用蹩脚的汉语对身边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油亮辫子缠在脖子上的中国壮汉吼了一声:“陈……快带上你的人,去把那条船上的船长、大副都给我抓来!”
“是!先生!”
这壮汉是个漕帮弟子,姓陈,名三,是怡和行上海码头上的工头,手下管着一百多号苦力,是老白男温斯特.怀特的得力干将。
如果怀特先生让他干大帆船上的洋人,他是绝对不敢的。如果怀特先生让他干乱停船的中国帆船上的船东、船头,他不仅敢干,而且胆子还很大。
把人揍了、捉了不算,还会敲一笔竹杠!当然了,怀特先生的好处,还有怡和洋行的罚款更是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弟兄们,拿上扁担,跟我捉人去!”陈三吼了一嗓子。
“好勒!”
他的那些门徒顿时欢呼了起来,几十个手里头没活儿的壮汉马上抄起扁担,都跟着这位陈老大上了长长的栈桥。
那叫一个气势汹汹!
很快,这伙人就蜂拥到了位于黄浦江中的浮动码头之上,堵在了一条已经靠上码头,下了铁锚,抛下缆绳的大型沙船边上,开始叫骂起来。
“哪里来的乡下人,眼睛瞎掉了吗?这里是你们的破船能停的吗?”
“这是给外国大船停的码头,耽误了外国老爷的大买卖,把你们的破船卖掉也赔不起!”
“娘西皮,叫你们的老板快点滚出来……外国老爷已经发脾气了!”
“娘……”
这帮人骂了一半,忽然就跟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统统都住口了。
而让他们住口的是一个人!
一个从船舱内走出来,站在甲板上,负手眺望外滩风光的男人。
这个男人高高的个子,浓眉大眼,留着一部修剪得非常整齐的连鬓胡子,身姿笔挺,只是往那里一站,码头上的几十个漕帮弟子就给镇住了。他目光一个睨视,刚刚还耀武扬威的陈三就倒金山推玉柱一般,纳头遍拜,口中大呼:“小人叩见大老爷!”
然后码头上所有的漕帮弟子都跪了,只剩下拎着根手杖姗姗来迟的怀特先生一个人还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一阵江风吹过,吹得这高个子男人身上的官袍一阵翻动……
还是当官威风啊!
站在甲板上的罗耀国望着底下跪成一片的漕帮子弟,心里头不禁感慨起来了。
“你是这条船的船主吗?这里是怡和洋行的码头,你们不许停在这里,赶紧离开!”
温斯特.怀特也认识清朝的官服,不过他是洋大人,可不怕清朝的官,马上就用生硬的中文撵人了。
罗耀国只是轻轻的一招手。
口令声响起。
“全体都有……起步走!”
然后就看见头包清布,身穿勇字号衣,肩背鸟枪、洋枪,腰胯单刀的士兵从船舱内排着队走出来,又沿着刚刚放好的跳板,从船上走到了浮动码头上,排出了三列横队,约莫有百余人。
一个手按腰刀,身穿行褂,戴着玻璃顶子官帽的年轻军官也一起跟着下了船,在三列横队前站定,然后大声喊道:“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
随着他的一连串口令,那百余兵勇已经干净利落地整理好了队形。三排士兵站成了三条直线,就跟刀切出来的一样整齐。
而这些士兵一个个都面色黝黑,精神饱满,体格健壮,一看就知道没有沾染鸦片恶习,全都经过了最严格的训练!
“这是……中国人的军队?”温斯特.怀特都看呆了,“我是不是喝醉了?”
他早些年可是在东印度公司干雇佣兵的,还参加了鸦片战争,在战场上见识过清军有多垃圾。后来又在上海的怡和洋行码头当监督,几乎天天看见黄浦江里来去的江海关衙门的兵丁。
在今天之前,他见过的清兵都是东倒西歪的,何时见过这种精锐?以至于他都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产生怀疑了。
就在这个老白男精神恍惚的时候,罗耀国已经和王揆一、张三祥、吴如孝和许月桂一起从船上走下来了。
“请问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温斯特.怀特忽然听见了令人敬畏的“牛津腔”英语,他习惯性地用他的“贫民窟”英语和讨好的语气回答道:“是我,先生。”
这话一出来他才觉得不对。
他现在是“洋大人”,而和他开“牛津腔”的好像是个大清官员?
难道大清官员也学“牛津英语”?他是牛津毕业的还是剑桥毕业的?
罗耀国这个时候又接着用“牛津英语”和这个老白男说话了:“我是大清帝国湖南总督骆大人的首席秘书,奉命率领一个营的步兵来上海和卢瑟福.阿礼国领事商讨军事合作等方面的事宜。另外,我还带来了许多白银,需要在这里卸船。请问你能提供帮助吗?当然,我们会支付相应的费用。”
“当,当然……非常高兴为您服务,先生。”老白男怀特这下彻底老实了。
总督的首席秘书啊!
那可是大官!
而且人家还是带着白银来和领事大人谈军事合作的……他可不能坏了阿礼国大人的事儿!
……
“一二一!一二一……”
随着一阵阵嘹亮的口令声响起,外滩上来来往往的洋人、中国人全都被一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整齐划一的军队给惊呆了。
这支军队的穿着还是中国式的,武器装备也比较落后,只有少量的燧发枪,还有不少人扛着老掉牙的长矛。但他们的队列、步伐和精神面貌,却和驻扎在上海租界中的英兵、法兵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