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奴才觉得咱们现在有求于人,还是得拿出一些诚意的。如果连个钦差都不愿意派,人家罗马教廷又凭什么派人来咱这里替咱降妖除魔?就是《西游记》里的唐王要求取西经,不也派出个御弟唐三藏,领着孙猴子、猪八戒、沙和尚才把差事给办了吗?”
拿《西游记》说事儿的就是个不怕清流物议的,因为他是恭亲王奕訢,大清朝的二号主子!
清流物议也就议一议下面的奴才和没资格当奴才的臣子,主子谁敢议?主奴尊卑都不知道,这官还这么当?
“皇上,奴才肃顺也觉得应该遣使出洋……哪怕是向罗马教会传旨,也得有人去传啊。总不能让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的使臣转达吧?这也不合乎我大清的祖制。我大清皇上的圣旨,绝没有让洋人来传的道理。”
接着恭王之后出来说话的是肃顺,他是郑亲王的儿子,堂堂爱新觉罗,当今皇上的心腹,也是不怕物议的。而且他还会找借口,大清皇上的圣旨不能让洋人来传!
哪个清流敢说不对?
而且,他还把去“西天请神”说成了去“西天传旨”,乍一听好像罗马教会是大清皇上的藩属一般。
“其实皇上传旨罗马是有先例可循的!”
第三个发言的是个穿着身白衣的“孝子”,正是杜授田的儿子杜翰,他现在是工部侍郎,军机上学习行走——就是军机大臣!
“哦?”咸丰笑盈盈看着自己恩师的儿子,“是圣祖爷还是高宗爷那时候的先例。”
“都不是,”杜翰说,“根据《蒙古秘史》记载,蒙古大汗贵由曾经遣使罗马,向当年的罗马教会的大主教传达大汗的圣旨!
皇上,您不仅是大清的皇上,还是大蒙古的布伦扎萨克汗啊!您完全可以循贵由汗的先例,传旨罗马。”
“哈哈!”咸丰大笑了起来,“有道理!朕还是蒙古的大汗,可以循贵由汗的先例……既然有利可循,那朕就决定遣使罗马,请罗马教会派法师来我大清共剿妖魔!”
“皇上圣明!”
既然有例可循,那么底下的大臣就只有喊圣明了。
咸丰心情大好,点点头,笑着问:“那么谁能去西天,不,是西洋走一趟?”
底下鸦雀无声!
没人愿意接这个差……喊“圣明”是一回事,“上西天”是另一回事。
况且,还没有孙猴子、猪八戒、沙和尚陪着,要是遇到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的妖魔鬼怪,那可怎么办?
咸丰的脸色顿时就有点晴转阴了,目光从底下跪着的一群大臣、奴才身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心腹肃顺身上。
肃顺一直在偷瞄咸丰,自然也发现咸丰投过来的期待的目光了!
而且肃顺自己盘算了一番,也觉得满朝文武之中也只有他能走这一趟了。
首先,汉臣肯定都不合适的,能在勤政亲贤殿上跪着参加朝议的汉人个个都是清流领袖,清流领袖出洋卖国?要这么干了不得叫人喷死?
而如今朝堂上够份量,又头脑清晰的满人、蒙古人,也只有恭王、僧王和他了。
恭王是不能出洋的,虽然他挺热衷洋务的,但他现在的“国本”——咸丰的后宫虽然有人怀上了,但只要儿子没养出来,恭王就是“国本”,也就是皇位的头号继承人。
如果咸丰一不小心……死了,皇上就得恭王当了,他哪儿能出国?国不可一日无君!
其次,僧王也不适合出洋。僧王还得练兵保大清呢!
既然恭王、僧王都不行,那就只有他了!
“皇上,奴才肃顺愿意走一遭西方罗马城!”肃顺忙一个磕头,向咸丰讨下了“西天请神团团长”的差事。
咸丰满意的点点头:“好,肃顺你果然是朕的股肱之臣!”
“谢皇上夸奖!”肃顺连忙谦虚一句。
“正使有了,还缺几个副使,有谁可以担任?”咸丰又问。
“皇上,”恭亲王建议道,“二等侍卫元保目睹了妖魔降世,还和妖魔交过手,理应充当副使。”
咸丰点点头:“元保可以……不过一个副使太少,至少得一正三副吧?”
一正三副,“师徒四人”,多吉利。
“皇上,”肃顺自己也想起一人,“理藩院里专管罗刹事务的白斯文懂罗刹语和基督教,也能当个副使。”
咸丰点点头:“还缺一个……推举个汉人吧,最好是个年轻才俊,和那个罗雪岩差不多,等他放洋归来,开了眼界,就能大用了,说不定又是一个罗雪岩。”
“皇上,”僧格林沁听咸丰这么一说,马上想起一人,于是就举荐道,“奴才僧格林沁举荐翰林院编修李鸿章随肃顺、元保、白斯文一同出使西洋!”
第230章 “李中堂”去上海,洪秀全到南京
浓重如墨的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北京城,在北京内城北部的井儿胡同上,一座三进的四合院的东厢房内,依旧亮着昏黄的灯火。屋子里面坐着三个士人模样的人物,都光头没有戴帽子,其中两人长得特别高大,正是李文轩、李鸿章父子,还有一人则是护送“曾麟书”北上的黄世杰。
这三位现在所在的这座四合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拥有的,这座四合院位于北京内城的镶黄旗地盘上——当年大清定鼎北京后没有学李自成拷饷,多尔衮多阿玛可干不出那么不体面的事情,多阿玛只是来了个圈地加占房的组合拳。
圈地是圈北京城外的地分给八旗子弟,大约就是北京周围二三百里的好地肥田都给圈了!
占房则是整个北京内城,大约就是后世二环内这块,全部占下,原本的房主驱逐……而且是限期滚蛋,只能携带有限的行李,剩下的房子、家什和埋在地底下的银子全是八旗子弟的了。
在这之后二百多年,北京内城就是个“旗人城”,只有八旗子弟,包括包衣奴才才能在北京城内安家落户,也不是随便住哪儿都行,得根据各自隶属的旗来居住。整个北京内城一共分成了九块,八旗一旗一块,中间还有一块是紫禁城。
现在李文轩、李鸿章、黄世杰三人所在的院子是在镶黄旗的地盘上,是咸丰分给曾麟书、曾国藩父子的。
他们仨这几日忙前忙后,帮着曾麟书跑衙门办手续,跑外城买家具、雇下人、采买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到今儿才算初步安顿了下来。
今儿中午还从城外的“德聚全”订了十几桌酒席,请了井儿胡同上的旗人街坊。“曾麟书”是个乡下童生,又有点贪杯,黄世杰怕他酒后吐真言,只好拉着李文轩、李鸿章一起帮着“曾麟书”一起应付这些旗人街坊,一直忙到了傍晚。
于是李文轩、李鸿章也就不回外城的“出租屋”了,干脆就留宿在“曾麟书”的三进宅院里了。这还是他俩第一次在内城当中的四合院里过夜呢!
而黄世杰在北京外城没租房子,到了北京之后,先是和“曾麟书”一块儿在僧格林沁的王府里借住了两宿,然后就和“曾麟书”一起住进了这所距离紫禁城步行只需一刻钟的宅子里头。
“三进的院子,离紫禁城还这么近……涤生兄虽然八年到侍郎,官运不可谓不亨通,可他要不是抬了旗,哪怕当了大学士军机大臣,成了曾中堂,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
李文轩的言语当中充满了羡慕。
而黄世杰却摇了摇头,笑道:“这可不一定!那是过去的规矩,将来怎么样可不好说!说不定老师将来在北京城里面的住处还能往南边再挪个几里地!”
李文轩哈哈一笑:“子英,你这话说的……你知道井儿胡同往南几里地到哪儿了?紫禁城啊!曾涤生怎么可能住紫禁城?难不成他还能来北京当侍卫?”
李鸿章的脸上却是划过一丝异色,望着自己的这个师弟,低声问:“子英,老师是怎么看待局势的?这大清……还有救吗?”
黄世杰冷冷一笑:“老师觉得当今天下和元末类似!”
“元末?”李鸿章脸上一阵阴晴不定。
李文轩却是一怔:“元末?那不是大清要完?”
李鸿章则盯着黄世杰,似乎难以置信:“老师……真是这样说的?”
黄世杰一笑:“少荃,你以为老师还和在北京时一样谨言慎行吗?如今老师麾下有练勇三十多营……这些营头都掌握在老师的宗族、乡党、同门、学生手中!而这些依附老师的人又拉着他们的宗族好友同窗,上上下下皆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等老师的追随者,无一不希望老师可以步步高升,直上青天!而左季高、江岷樵门下之人,也皆是如此!
李世伯、少荃,这天,已经变了!我辈男儿大丈夫,生于乱世,又手握三尺之剑,时也,幸也,又安能不做一番事业?”
“好!”李鸿章鼓掌而道:“今日听师弟一言,胜读十年之书!”随即他又神色一黯,苦笑道:“可是僧王却推荐了我一个出洋的差事……我本来都和工部的吕侍郎说好了,我跟他回安徽办团练,可这趟洋差一耽误,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家的团练办起来了?我要是能找个理由把这趟洋差推了就好。”
“别,千万别推!”黄世杰赶紧摆摆手道,“机会难得啊!少荃,你可知道那个罗雪岩为什么能一步登天,从一个七品候补一跃成为江南盐法道兼江宁知府的吗?”
“他能练兵,还会办洋务。”李鸿章说。
黄世杰道:“这只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那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是洋枪洋炮!”黄世杰一脸羡慕地道,“他真搞到了几千支洋枪和十几门洋炮,是现货啊!
其实办团练最容易的是招兵,少荃你是淮人,两淮自古多壮士。而且淮河近年来又连年泛滥,两淮多的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招兵再容易不过。真正难的是搞到足够的洋枪洋炮……没有洋枪洋炮,咱们可打不过长毛,你是不知道长毛打仗有多凶,如果咱们打不过他们,早晚得完!
有了洋枪洋炮,最好再能雇一些洋将洋兵,咱们的练军才能真正和长毛一战,所以少荃你千万别推了这次的洋差!
至于回安徽办团练的事儿,由令尊和你的几位兄弟先去开个张就行了。少荃你要放心不下,可以给老师修书一封,借一二营湘勇到安徽,有他们带着,你们李家的团练一准比别人家的强,只要小心一点,总坏不了的。等少荃放洋归来,买到了洋枪洋炮,请到了洋将洋兵就能做大了。
到时候连老师都要仰仗你的路子从洋人那里购买枪炮弹药的……你有了这条路子,还怕团练办不起来?团练办起来了,还怕没有封侯甚至封王的前程!”
李鸿章这回真是受教了,他现在还不是李中堂,而是一直在北京城“坐办公室”的李翰林,他是只看见那些军头风光,没看见这些团练头子在面对太平军大队人马的时候有多窝囊。
“受教,鸿章受教了,”已经明白自己要走什么道路的李鸿章一脸感激地朝黄世杰拱手,“那我就专心准备放洋了!”
黄世杰见李鸿章已经下定了出洋的决心,便知道自己这一脉“里通外国”的路线应该是能建立起来,稍稍安心了一些——上海的那个罗雪岩他没怎么听过,但可以确定是骆秉章、左宗棠一脉的人。如果日后左系湘勇洋枪洋炮源源不绝,曾系人马早晚会被左系吞并,而他作为从左宗棠那里投到曾国藩麾下的人物,恐怕吃回头草的日子不会好过。
不过采买洋枪洋炮之事已经刻不容缓,黄世杰也等不及李鸿章放洋归来了,于是又跟他打听道:“少荃,你们这次准备从哪里出洋?”
“上海!”李鸿章笑道,“肃大人说了,他想走上海出洋,顺道见一见罗雪岩和上海的外国领事,再向洋人订购一批洋枪洋炮……我也想趁这次机会好好和那位罗雪岩亲近一番,顺便和他学一学办洋务的本领。”
黄世杰叹了口气:“可惜我不能和你同去上海了,要不然我也想见见这位洋务奇才了。”
“子英,你有什么要紧事吗?”李鸿章问。
黄世杰点点头,笑道:“僧王今天派人来给我送了口信,说皇上再过几日要召见我!”
李鸿章喜道:“皇上召见?那是要大用了吧?”
黄世杰笑道:“方今天下大乱,清室衰微,太平军兴,而我辈读圣贤书,掌虎狼兵,有凌云志,天子不用我辈,还能用谁?”
……
“杀清妖,上天堂!”
“皇上帝保佑我们!”
金陵城的仪凤门外,忽然响起了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站在仪凤门内的狮子山上向城外望去,只看见仪凤门外,静海寺周围来不及拆除的密集建筑之间,密密麻麻的全是高声欢呼的“红头人”!
仪凤门北面的长江江面上,铺满了从上游驶来的木船,数量以千计,所有木船的甲板上,也站满了“红头人”,同样欢呼不止。
甚至长江北岸,属于江浦县的滩头上,也是一副红旗飘飘,大兵云集的场面,隐约也有欢呼声传来。
而在静海寺西面的一片旷野上,一顶六十四个人抬的大轿子,在上万太平军男女圣兵的簇拥下,缓缓出现在了狮子山上绝望的两江总督陆建瀛、江宁将军祥厚的视线当中。
“是,是洪秀全!他到江宁城外了……咱们完了!”已经上了年纪,皮肉松弛,须发花白,完全没有了精气神的江宁将军祥厚目光呆滞地望着那顶大轿子,声音颤抖地说。
他身边面色蜡黄,身材消瘦,一看就有病在身的陆建瀛更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唉,大清要完……我们无非就是找一块爱新觉罗的土地赴死而已!”
说完这话,他眼睛一闭,也不再看城外让人绝望的一幕了。
而在那顶“三室一厅”的大轿子外的平台上,洪秀全正身穿“四十条龙”的龙袍,一手按着宝剑,一手捋着胡须,望着即将被太平军攻破的城池,满脸都是志得意满:“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日月边……”
第231章 穿罗大人的衣,吃罗大人的饭
念完了自己新创作的《述志诗》,人生得意的洪秀全锵一声就把自己的三尺龙泉剑抽了出来,向着南京城墙方向一指,大喝一声:“天父皇上帝保佑太平天国……杀清妖!上天堂!”
随着洪秀全的一声呐喊,一面迎风招展的巨大红旗,突然在他身旁扬起,在前线早就准备就绪的太平军炮手马上就点燃了三四百尊吴三桂传下来的铜炮,顿时就是响成一片的“轰隆隆”的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