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上海特区
“吴大人,这江宁府城快要,甚至已经被长毛打破了吧?我这个知府连府城都没了,还怎么捞银子?这个肥缺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实?”
同顺行的会客厅内,罗耀国领着陈承瑢、程福培、吴如孝三人才一落座,就开始向吴健彰表示不满了。
江南盐法道兼江宁知府虽然是正四品的道员,但地盘就是江宁一府……这一府之地都快没了,还这么捞?这个四品道台是个缩水货,必须要换一个。
“欸,罗大人有所不知,”吴健彰马上摆摆手,笑道:“江南盐法道兼江宁知府的油水从来不在江宁府,江宁府虽然是富得流油的大府,但它也是两江总督和江宁将军的驻地。上面有总督、将军盯着,知府能捞多少?那个和江宁知府搭在一起的江南盐法道才是肥缺啊!管盐的官就没不肥的,更何况是江南的盐?
我这么和您说吧,在上海开埠之前,督抚以下的地方官,只有粤海关监督、两淮盐运使这几个官儿能和江南盐法道比油水。而粤海关监督向来是内务府的人才能当的,而两淮盐运使可是三品官,而且自雍正年开始,盐运使又受两江总督兼理,捞到的银子得和总督分账,实际所得并不比江南盐法道多多少。”
“哦,原来如此,”罗耀国点点头,表示受教了,可随即又拧起眉毛,“长毛又不可能止步江宁,镇江、常州、苏州恐怕很快就要被长毛攻打了……怡巡抚能守得住?”
吴健彰笑道:“能守一日,您就能捞一日的银子,能守多少地盘,那些地盘上的老百姓吃的盐,您就能抽一份银子……最后哪怕只能守住一个松江府,您只要信得过老哥我,我也能帮您捞不少。”
“一个松江府能吃多少盐?”罗耀国不太相信。
“欸,账不是这么算的,”吴健彰笑道,“长毛地盘上的人就不吃盐了?他们还得吃盐的……”
“吴大人的意思是……”罗耀国瞪着眼珠子,“本官卖私盐给长毛?”
“怎么是私盐呢?您可是盐法道啊!”吴健彰一脸正色道,“这盐是公是私的标准,就在于您有没有收到银子,只要您收到了银子,这盐就是公盐,您要没收着银子,这盐就是私盐!和这盐卖给谁吃,那是没有一点关系的。哪怕这盐买了去扔海里头,只要给您交了钱,这也是公盐!”
“欸,有道理啊!”罗耀国忽然发现吴健彰这个海关监督在缉私方面很有天赋啊!是不是给他送钱了,这走私就能改成“走公”?
想到这里,罗耀国又看着吴健彰发问:“吴大人,若是咱们能守住上海,可以往西边贩卖的不仅仅是盐吧?”
吴健彰“嘿嘿”一笑:“罗大人,上海这个口岸虽小,却已经是华洋杂处,中外交通之地……不仅卡着长江的出海口,还是江南水网的出海总口,这实在是得天独厚的贸易口岸啊!
这江南水网您知道是什么吗?就是苏州、松江、常州、湖州、嘉兴、镇江、太仓州这几个富得流油的州府内几乎所有的村子,都被一张水网给网在里面!运河里能跑的船,在这张水网里就哪儿都能去了。
而这张水网则通过吴淞江和黄埔江通向长江入海口……这就是江南的总出海口!罗大人啊,你要知道,虽然江南靠海,而且水网密集,水运极为方便。但出海良港却不多,黄浦江这里可谓第一港。
只要这个第一港在咱们手里牢牢握着,咱们就能当洋人、长毛、朝廷之间的中间商,三面赚钱!
罗大人,风浪越大鱼越贵!局势越乱,贸易的利润就越高!”
这吴健彰当官打仗都不行,但是赚钱是真的在行!哪怕局势乱成这样,他都能一眼看出哪里有大钱可赚!
上海发展贸易的条件在19世纪下半叶到20世纪中叶的这百年间,的确是得天独厚的!
而罗耀国其实早就可以当“长沙王”的,他之所以那么折腾跑来上海,不也是看中了上海在今后百年间的这一份得天独厚吗?
罗耀国正盘算着要怎么把上海变成一个可以三面赚钱的“赚钱特区”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有人在拉他的衣角,好像是陈承瑢。罗耀国知道这位貌似奸诈,实际上也一肚子坏水,且听他怎么说吧。
于是就把脑袋往陈承瑢那里歪了下。
“大人,”陈承瑢用客家话低声说,“这个吴大人是上海这里的道台,还是海关的监督,您如果把太平军挡在外头,他得到的好处最多!”
对啊!怎么就没想到?
虽然这个吴健彰一个月内就会被小刀会拿下,但他现在还不知道……所以现在还可以向他多要点好处!
“吴大人,”罗耀国皱眉道,“您是苏松太道,松江府归根结底是您的地盘!而我是江宁知府……我的衙门照理说都该摆在江宁!上海的买卖再好,和我这个江宁的官儿也没什么关系吧?”
吴健彰笑道:“这好办啊!您就把您的道台衙门开到松江府和太仓州的地盘上……衙门的开办费用由海关衙门包了,您在上海的一切花销,也由海关衙门包了!
咱们再一起给怡大人上个呈文,上海新军以后就由海关衙门协饷。您不是打算先办个八九千吗?咱就按照一万二报销,剩下三千人我给您按照每人每月五两银子折现。”
好嘛,一个月贪一万五千两……给得可真多啊!
但罗耀国还想要更多的!
“吴大人,”罗耀国斟酌了一下,问:“您真想保住上海这个口岸吗?”
“想!太想了!”
吴健彰期待地看着罗耀国。
“那我还要提三个条件。”罗耀国正色道。
“您说,您尽管说!”吴健彰拍着胸脯道。
罗耀国道:“第一,松江府、太仓州的团练必须统一由我来指挥,不能由当地的知府、知州来管!我出两个人,一个总管松江团练,一个总管太仓团练。人是我派,名义你出。”
“一句话!我的道本就是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吴健彰笑道,“松江、太仓的团练本就管得着……你给两个人,我派他们去当松江府团练监督和太仓州团练监督!”
“好!”罗耀国点点头,“那我就说第二个条件了,我的盐法道衙门要摆在租界里面,最好还要在外滩,离英国卖给我的两条老闸船停泊的江面要足够近,而且我还要在盐法道衙门内驻兵两个连,用来保护我的银子。”
“行!”吴健彰点点头,“洋人那边我去说。”
“第三个条件,我要在苏州河、黄埔江之间挖一条壕沟,修一道木墙,用来保护上海县城和法租界、英租界。”
罗耀国说出了自己的第三个条件。
如今的上海可不是“大上海”,甚至不是“小上海”,最多是个“幼上海”,真正繁华的地段是苏州河、黄浦江交汇的夹角地带。
苏州河、黄浦江对于有蒸汽炮舰可以用的英法美帝国主义而言,几乎就是天堑。如果在苏州河、黄浦江之间修建一道总长十二三里的壕沟、木墙防线,应该就能把装备落后,也没有经过严格的西法军训,仅凭数量和勇敢战斗的太平军阻挡在上海最繁华的区域之外。
“好!我答应你!”吴健彰毫不犹豫地点头,“我马上雇人挖壕沟、修木墙!”
罗耀国补充道:“去找阿礼国、爱棠和马辉,让他们派出洋人工程师帮忙……我已经得到确切情报,太平天国的吴王圣天使会来攻打上海!我们必须全力以赴,才有可能把他打疼!只有把他打疼了,他才会同意咱们把上海变成一个三方交易的口岸!”
吴健彰对于罗耀国的话,当然是百分百赞成的,点点头道:“好!我们明天一起去和阿礼国、爱棠、马辉说吧。”
第234章 《大预言书》应验了!真有魔鬼?
罗耀国来吴健彰这里的真正目的其实并不是骗,更不是给吴健彰一个赎罪的机会,而是来拿衣服的。
他的几千新军需要军服,不能总是一身码头工人的短衣,这看着跟漕帮苦力团似的。虽然应募而来的壮丁当中本就有许多原是在码头上混饭吃的,但他们现在都是“穿罗大人衣”的兵了,不得穿神气一些?
要穿神气一点,当然就不能穿清军兵勇的衣服,那身衣裳太丑了,胸前还一“圈”——这是为了方便敌人瞄准吗?
所以罗耀国就自己设计了一套军装,上身就是蓝灰色的中式对襟短袄或单衣,下身是蓝灰色的筒子裤,头上裹一条蓝灰色的头巾,小腿上打上绑腿,脚蹬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腰上系一条布带,外加一斜背的布包。
这身军装的用料主要是最普通的蓝灰色棉布,式样也是民间做熟了的,由吴健彰的同顺行把单子放出去,让上海、华亭、青浦、嘉定、宝山等县的百姓之家接了去,好几千家庭妇女一起动手缝制,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把数量给凑齐了。
当第二天,当罗耀国和吴健彰一块儿乘坐马车一起去租界里面最新开张的一家名叫老德西记餐馆,去和英、美、法等三国领事吃西餐的时候。一队天天喊“穿罗大人的衣”的新军士兵,终于真正穿上了罗大人为他们准备的新军服,跟着他们的罗大人开进了上海英租界。
只见他们人人都是一身简洁的蓝灰,都扛着褐贝斯洋枪,腰带上还挂着刺刀,在马车前后列出两个纵队,喊着“一二一”、“左右左”的号令前进,看着还真有点西式陆军的模样儿。
“雪岩,你还真是会练兵啊!这才多少日子?这就有模有样了!我看你也用不着洋将洋兵了,要不就那些洋将洋兵……”
马车之中,透过车窗瞧见前面一队看着就利落的新兵,吴健彰的话锋不知道怎么就转到洋将洋兵上去了。
这些日子,罗耀国和吴健彰在英、美、法三国领事的撮合下,已经谈妥了二百多个洋将洋兵洋水手的合同,不过这些洋将洋兵到今儿为止都还没正式上岗。
他们不像吴如孝、王揆一、程福培三人帮着招募来的华兵,拿了安家费签了契约马上就能进军营了。这些洋人在上海都有工作要辞了去,有原本就在英、法驻军中担任职务的还得办交接,至少得安排好代理才能到罗耀国这边来上任。有些人辞了原来的工作后还要放松几日。
拖拖拉拉的,一点不利索!
所以洋人是签下了不少,但是真正进入罗店大营的却不到三十人。而且这些人也没下部队,而是在接受吴超越的汉语言短期培训。
“那可不行,”罗耀国听吴健彰的意思是想“辞退”这些还没上岗的洋人,马上就摇头道,“合同都签了,怎么能毁约呢?”
“签下的只有一百余人,还有一百多没签呢!”吴健彰笑盈盈道,“其实我也不是要省那几个钱,而是想把这些人推荐给肃大人。”
“肃大人?”罗耀国马上警惕起来了,“肃顺?他也要练欧式新军了?”
吴健彰点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雪岩你凭着几百新军为本,短短的时间内就由一个小小的七品候补县升到了正四品的江南盐法道兼江宁府……这官升得岂不是天下侧目?当然有不少人想和你学了。”
“可肃顺是皇亲国戚啊!”罗耀国皱眉道,“他还需要靠练兵升官。”
“这倒不用,”吴健彰摇摇头,“不过他要带队出洋了……”
“出洋?肃顺要出洋?”罗耀国一惊,心道:“这怎么回事?洋务运动要提前了吗?这怎么就跑步前进了呢?顽固派呢?怎么不站出来阻止?”
“吴大人,你这消息哪儿来的?可靠吗?”罗耀国还是有点不敢置信。
“当然可靠!”吴健彰从袖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折子交给罗耀国,“雪岩老弟,你自己看吧……这是今天刚刚送到的邸报。”
“邸报?哦……我看看。”
罗耀国这才记起中国古代老早就有“邸报”这种专门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当然也是个泄密的口子!
之前成立的拜上帝会暗堂也早就把搜集清廷的“邸报”当成获取情报的重要方式了。
可他自己现在当了大清的四品道台,可以正大光明获取邸报了,却把这茬给忘了。不过就算是记得这事儿,罗耀国自己也没办法去获取邸报。因为他现在连个正式的衙门都还没建立呢!他之前就没想过要和圣天使吴王罗耀国在上海滩对垒,所以就没张罗过开衙门的事儿。
现在既然要搞“上海特区”了,那就得有个对接清妖朝廷的衙门了。
罗耀国一心二用,一边思索着要怎么开办衙门,一边已经展开了厚达十八页的邸报,一页页翻了起来,很快就找到了有关“肃顺、元保、白斯文、李鸿章放洋”的消息。
“还有李鸿章?”罗耀国嘟哝了一声,然后又讶异道:“他们是去……去罗马请教廷伏魔堂的修士来降妖伏魔?”
吴健彰点点头,笑道:“我听操办这事儿的威妥玛说,请教廷修士来大清降妖除魔只是此行的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就是请洋将洋兵帮忙练兵,再购买大量的洋枪洋炮来对付长毛了……所以那一二百个洋将洋兵如果咱们用不着,可以转给肃大人,他一定会安排妥当的。”
“咱们用得着!”罗耀国赶紧否决了吴健彰的提议,“怎么可能用不着呢?咱们的西式军队才入门,要学得可多了!吴大人,咱们今天再催一催阿礼国、爱棠、马辉,让他们赶紧安排那几个咱们签下的职业军官来上任!”
“好吧,那我就再催催!”
……
英租国领事馆附近的老德西记餐馆是上海滩上开张的第一间西餐馆,开在一座位于外滩,紧邻黄浦江的三层英式小洋楼内,是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洋大人们聚餐社交的重要场所。
这会儿,在这所洋楼三层的一间包房内,阿礼国、威妥玛、爱棠、马辉,以及一个穿着法国陆军军服,右侧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双目露着凶光的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五个人正围着一份刚刚从香港送来的《香港钞报》在看,这份香港钞报边上还放着一本中英双语的《大预言书》。
包厢内的气氛非常凝重,爱棠和那个法国老军官还不时的在胸口划着十字,口中还念念有词。而威妥玛则连连摇头,低声嘀咕道:“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拿破仑三居然真的娶了这个欧仁尼……连婚礼的日期也和《大预言书》上说的一样!”
而美国红脖子领事马辉则一脸兴奋地说:“我就知道魔鬼是存在的!我早就知道,在美国有很多关于魔鬼的传说,还有人信仰魔鬼呢!”
“少校!”那个法国老军官用生硬的英语打断了美国领事的话,“为什么是魔鬼?也许是天使呢?”
“不可能是天使,”法国领事爱棠马上摇头道,“夏尔,如果《大预言书》上的消息来源于天使,那太平天国那群上帝的儿女、女婿们又是什么?”
美国佬马辉接过法国领事的问题,耸耸肩道:“上帝也许不止耶稣一个孩子。亚当、夏娃似乎也是上帝的儿女……”
“少校,你这是在渎神!”法国领事严肃地说。
马辉哼了一声:“什么叫渎神?这是信仰自由!我们的合众国是自由的国度,不像某些欧洲国家总是在自由和君主之间摇摆!”
“少校,”那个法国老军官一下就愤怒了,“没有我们法兰西的君主,您现在还是英国殖民地的二等公民呢!”
“别吵了!我们三个国家在中国的外交团必须保持一致!”英国领事阿礼国看着“美国”和“法国”快要因为上帝有几个孩子的问题打起来了,赶紧开口调和。
可马辉少校和那个法国老军官却依旧怒目而视,就在现场快要失控的时候,一个英国领事馆的印度仆役快步上了楼,走到阿礼国跟前弯腰鞠躬,用讨好的语气说:“先生,中国客人到了。”
阿礼国扫了法国人和美国人一眼,沉声道:“待会儿不要当着中国人的面表现出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原则性的分歧……而且,关于上帝的问题,也不是我们这些世俗之人能讨论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