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耀国望着翁同龢他哥,心里直犯嘀咕:“你他妈还真是个天才啊!这脑洞开得,我都服了。”
第481章 别打了,我真是咸丰!
且说那稻子,一路马不停蹄,风尘仆仆赶回淮安府。恰在此时,江北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好似天女撒下漫天棉絮,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这年月的气候,可比那二十一世纪冷得多,便是淮河以南的淮安府,一场大雪落下,也能将天地间变得白茫茫一片,宛如琼瑶仙境。寒风呼啸而过,雪花如同鹅毛乱舞,放眼望去,四下里一片肃杀萧萧之景。除了那汇合了黄河入海之水、浩浩汤汤的淮河,淮安府境内其他几条河流,都已结了一层薄薄的浮冰,恰似给河流披上了一层晶莹铠甲。船只行过,只听得“咔嚓咔嚓”声响,那是浮冰碎裂的声音,仿佛冰甲在抗议。
那杨秀清大军的先锋,已然渡过淮河,在淮河以北的涧桥镇、渔沟镇、来安集扎下营垒。可怪哉,他们既不大举北上,也不在淮河以北四处攻城略地,反倒摆出一副舒舒服服休整过冬的姿态,就好似一群打累了的江湖好汉,寻了个安稳地儿歇脚。
至于东王府的主力,大多还停留在淮安府的淮河以南地区。除了趁着宝应大胜,一举拿下淮安府城、阜宁县、盐城县,之后就再没什么大动作了,就像一群打累了杀累的猛兽,躺在那儿不想动弹。
这杨秀清的大军为何按兵不动?自然不是真要过冬休整,而是在眼巴巴等着稻子去试探罗耀国的结果呢,就像下棋的人,等着对方落子,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东王,东王……稻子回来了!”
卞三娘那惊喜的声音,犹如夜空中炸响的一声惊雷,忽地在杨秀清耳边响起。正抱着胳膊,站在一幅陆军部参谋司提供的江北、淮北地形图前,不知道琢磨着什么的杨秀清,猛地回过头,就看见卞三娘拉着一个顶风冒雪归来的稻子,像两只归巢的燕子,飞也似的从外头奔了进来。两个女将跑到杨秀清跟前,又一起屈膝下拜,恭恭敬敬给杨东王叩了几个响头,那动作,就像信徒遇见神灵一般虔诚。
杨秀清先是大手一挥,像赶苍蝇似的摒退左右,然后又走到一张太师椅上端坐下来,摆出一副大佬的派头,这才仔细端详着小脸冻得通红,好似熟透苹果的稻子,急切地问:“稻子,如何?罗耀国还不知道天王已经归天了吧?”
“不知。”稻子笑道,“他若知道,稻子我哪能像个没事人似的安然返回?我又不是有九条命的猫。”
“好好,”杨秀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看来天王在上边已经把天兄给压制住了……不愧是天王啊,到哪儿都镇得住场子。”
“嗯!”
稻子和卞三娘都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杨秀清又问:“罗耀国是不是不肯来江北拜见天王?”
“东王英明,”稻子说,“罗吴王说现在正是攻城略地,扩张我天国地盘的良机,他要亲率三个师的劲旅北上登陆海州,然后进攻徐州。”
杨秀清哼了一声:“他这是要堵我北伐北京的路,想得美!他以为他是谁?我杨秀清可不是吃素的。”他看了眼卞三娘,“三娘,那个咸丰怎么样?他承认自己是咸丰了吗?”
卞三娘听杨秀清这么一问,眉头就是一紧,像打了个死结,摇摇头道:“还是不认啊……东王,他可能真的只是个替身。”
要搞清楚金阿多不是咸丰并没有多困难,因为和他一起的“黄马褂”有不少也被杜金蝉率领的捻军黄旗马队给抓回来了,全都和金阿多一起交给了卞三娘看管。卞三娘只需要把他们一个个单独拷问,让他们没法串供,很快就能弄清楚金阿多压根就不是咸丰。
杨秀清冷笑一声:“三娘,我不在乎那个咸丰是真是假,我只想要一个自己承认是咸丰的俘虏!另外,那些‘黄马褂’也要指认那人是咸丰!能办到吗?”
卞三娘明白了杨秀清的意思,马上就重重点头:“能!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卞三娘。”
杨秀清大手一挥:“快去吧!”
“是!”
卞三娘叩了个头,然后就脚步匆匆地去给金阿多上强度了。
杨秀清则笑眯眯朝稻子招了招手:“稻子,过来!”
“是!”
稻子答应了一声,然后用膝盖跪行到了杨秀清脚下,依旧用额头抵着地板,显得无比恭顺,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
杨秀清大手一挥,喊了声:“关门!”
马上有守在外面的女官跑来将杨秀清所在的屋子的大门合上了,屋子里面生着炉子,合上房门后,很快就温暖如春了。
杨秀清笑眯眯看着稻子:“稻子,你做得很好!”
“谢东王夸奖。”
杨秀清点点头:“孤还想让你做更多的!你愿意吗?”
“愿意!”稻子脸颊一红,像涂了一层胭脂,“东王想要稻子做什么,稻子就做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秀清笑道:“好,不过孤不要你赴汤蹈火,站起来,把衣服都脱了,孤想好好看看你。”
“是……”稻子娇滴滴地应了一声。
……
那杨秀清,正如同那花丛中采蜜的蜂儿,尽情享受着稻子那婀娜曼妙的身姿,好不惬意。可这边的金阿多却没这般好运气,被几个仿若从地狱爬出的凶神恶煞般的太平军,好似拎小鸡崽儿一般,提到了一间刑房之中。还没等金阿多反应过来,这帮人就直接“上强度”了。
只见那刑房里,一张老虎凳摆在中央,几个太平军二话不说,就把金阿多绑了上去,随后一块块板砖跟不要钱似的,往他脚底下硬塞。金阿多只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那感觉就像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疼得他扯着嗓子嗷嗷直叫,声音都快冲破这刑房的屋顶了。
另一边,有人手脚麻利地生好了炉子,一根根烙铁被搁在上面烧得通红,就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火蛇。还有人冲过来,像饿狼扑食一般,撕扯着金阿多的衣服。更有甚者,从一旁的水缸里取出一条吸饱了水的皮鞭,那皮鞭湿渌渌的,仿佛带着无尽的恶意。
金阿多瞧这架势,心里暗叫不好,这是要大难临头啊!好在他还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忙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别别别……各位大爷,我说,我说,我全说!”可那几个太平军就跟没听见似的,充耳不闻,只是一门心思地给金阿多上刑。
上完老虎凳,紧接着就开始用皮鞭抽打他。那吸饱了水的皮鞭,抽在人身上,就像被利刃划过,疼得要命。“别打了,我都说……”金阿多哪经得起这般折磨,才挨了两下,就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快被抽飞了,叫得那叫一个凄惨,活脱脱像待宰的肥猪。
就在这关键时刻,只听“吱呀呀”一声,刑房的门缓缓被推开,卞三娘迈着方步,如同暗夜降临的杀神一般走了进来。她脸上寒霜密布,冷眼看着正在哀嚎的金阿多,冷哼一声道:“甭叫了,叫也没用……他们都是聋子,是东王府的聩军!”
“啊!啊……”金阿多又惨叫两声,“别打了,别打了,女将军,求求您了,饶了我吧!”
卞三娘鼻子里又哼了一声,问道:“你是不是咸丰?”
“不是,真不是……”金阿多急忙辩解。
可这话刚一出口,卞三娘转身就走。金阿多一看这情形,心里明白自己“答错了”,赶忙改口:“别打了,我是咸丰……我真是咸丰啊!”
卞三娘嘴角一弯,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早承认不就行了?”说着,她朝那几个聩军挥挥手,做了个手势。那几个聩军立马停了手,不再用刑,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卞三娘,仿佛在等待她下达新的“上刑指令”。
卞三娘冷笑着问道:“既然你是咸丰,那你降不降太平天国?”
“降!降……我降了……”金阿多忙不迭地答应。
“我?皇上的自称是什么?”
“是‘朕’,”金阿多赶紧回答,“朕投降了……”
“咸丰叫什么来着?”卞三娘又问。
金阿多道:“爱新觉罗.奕詝……爱新觉罗.奕詝降了!”
卞三娘笑着点点头:“好,这就对了!”
……
北京,太和殿。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公鸭嗓门儿的一声呼喊,人在北京的一群大清高官重臣,全都山呼万岁而拜。然后就听见脚步声响,紧接着就是恭亲王,哦,现在不是恭亲王了,而是大清新任皇上同德帝掩饰不住笑意的声音:“平身,平身!”
今儿在太和殿举行的是奕訢的登基大典!新皇登基,当然要更换年号。奕訢为自己定下的年号可不是“同治”,而是“同德”,取义“兄弟同德”。他走的是“兄捉”弟即的路子上台的,继承的是兄长咸丰的法统,当然要和兄长同心同德了……
第482章 咸丰:好你个老六,朕也要造反!
咸丰四年,十二月二十五。
凛冽晨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呼呼”地从凤阳县城头冷冷扫过。高大城头上,满满当当站着一群淮军官兵,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恰似瞧见了什么绝世奇景。一面绣着“苗”字的大旗,在北风中烈烈舞动,好似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
此处乃是大清安徽省凤阳府的府城,这城墙可是大有来头,乃是大明洪武皇帝留下的遗产,按照京师规制修筑而成,最近又加固一番,那叫一个高大巍峨,坚固得如同铜墙铁壁,任谁见了都得感叹一句“坚不可摧”!自从杨秀清攻占安徽泗州淮南部份后,凤阳县便成了抵御太平军沿淮河西进的关键要冲。主持两江军务的曾国藩,将这座坚城交给了淮军首领苗沛霖。
想当初宝应大战之时,苗沛霖那是借口连连,说什么要抵挡泗州方向的太平军,保卫庐州、安庆二府后路,还得提防淮北的捻子,死活就是按兵不动。带着麾下十八营淮勇,死守凤阳县城,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他挪动一步,更别提去和咸丰皇帝陛下并肩作战了。
可谁能想到,这苗沛霖不去找咸丰,“咸丰”今日竟自己找上门来了,而且还带着太平军来攻打凤阳!此刻,他就在凤阳城下,被一队太平军押着,身旁还有十几个垂头丧气、身着“黄马褂”的家伙跟着。
只见这“咸丰”一开口,便是地道京片子,哭丧着脸嚷嚷道:“苗沛霖听好了,我乃爱新觉罗·奕詝,大清朝的皇上!如今我已拜了上帝,归降天国,大清亡啦!你别再负隅顽抗,速速向东王九千岁投降,东王那可是仁义无双呐……”
城头上的苗沛霖都看傻眼了!自己还在这儿为大清守土尽责,这大清皇上倒好,率先投降了,还带着太平军来劝降,这叫什么事儿?这城还怎么守?这大清忠臣还怎么当?
苗沛霖正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时,他身边的一群营头和幕僚,早已像炸开了锅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啥?大清皇上被长毛给抓了?真的假的啊?”
“好像……是真的!前几天袁大人、李大人的兵逃回来,听他们说咸丰爷在宝应大败,自己从战场上逃跑时,被捻军黄旗女将杜金蝉给活捉了!”
“杜金蝉?是那个捻军张大盟主的老婆大金吗?”
“对,就是她……张大盟主这下可要飞黄腾达了,至少得封个侯!”
“唉,他当年还叫我去参加他那个捻子军呢,我怎么就……”
“我也是啊!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都已经有人觉得自己跟错了主子,而且还是当着苗沛霖的面,虽说声音不大,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公开警告他认清现实呢!现在可不是愚忠大清的时候,他苗沛霖要是还执迷不悟,那别人可就不是说闲话这么简单,说不定反手就是背后捅刀子。
苗沛霖心里门儿清,手底下这些人都是什么德行。他们和张乐行一样,都是淮北的小豪族。安徽淮河以北这地界,生活环境恶劣得很,夹在黄河、淮河之间,不是黄河泛滥,就是淮河发大水,要是黄河、淮河都消停,多半又闹旱灾。
在这种恶劣环境下想活下去,就别想着当什么顺民,必须抱团结盟。风调雨顺时,就本本分分当农民;一旦水灾旱灾来了,抄起家伙就去别处吃大户。这些聚集起来的淮北农民,按照当地方言,被称作“捻”,也就是“一股、一伙”的意思。日子久了,淮北便有了“居则为民、出则为匪”的习俗,这民风,那叫一个极为彪悍!
张乐行聚集一大帮捻子反清拜上帝,苗沛霖则拉了伙捻子忠清办团练。虽说他们阵营不同,可实际上都是一群小豪强凑在一起。张乐行、苗沛霖这些大头目,都得哄着下面的小豪强,得带着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不然这帮人随时可能拔刀相向。
如今,太平军势力如日中天,张乐行风头正盛。他苗沛霖要是再不改换门庭去拜上帝,说不定别人就要割了他的脑袋,献给太平天国了。
想到这儿,苗沛霖长叹一声,朗声道:“皇上,臣等本欲死战,奈何皇上您先降了……也罢,君要臣降,臣不得不降!来人,开城门,迎太平,拜上帝!”
而苗沛霖这一降,杨秀清的西进中原之路就算开阔了!而且安庆、庐江二府清军也陷入了腹背受敌,只要“金阿多”多跑跑,也许就全都就坡下驴,“君要臣降,臣不得不降”了。
当然了,这还不是最好的事儿,对杨秀清而言最大的好事儿,是捻军两大头目都归顺了他,接下去他就能尽收淮北诸捻,有了捻军马队帮助,杨秀清的北伐军可就能纵横中原了!
而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在海州城外,也有一个类似的场面。
但见一群身着黄马褂的,簇拥着一个瘸腿麻子。此麻子头戴一顶“行冬冠”,身着黑色行褂。周围还有三四千兵丁,那模样,歪七扭八,好似一群散了架的虾兵蟹将。瞧他们的服色,那叫一个五花八门,有八旗新军的,有淮、鲁、湘练勇的,还有些绿营兵。一个个灰头土脸,活脱脱就是一群落荒而逃的倒霉蛋,狼狈不堪得紧。
这时,一个嗓门大得好似洪钟的黄马褂老汉,站在那骑着毛色黯淡瘦马的瘸腿麻子身旁,扯着嗓子大喊:“城上的听着,大清皇上在此,还不速速开城门,迎驾!”
嘿!又来一个大清皇上!
这人正是爱新觉罗·奕詝,也就是咸丰皇帝。不过和凤阳那冒牌货可不一样,这位可是如假包换的真咸丰。
想那咸丰,终究还有小两万大军护着,又有个金阿多帮他引开追兵,当日倒也成功从宝应城北的战场脱身。只是存放辎重粮草的平桥镇被太平军骑兵围得水泄不通,仓惶撤退的咸丰,哪敢去和气势正盛的太平军骑兵硬刚,无奈之下,只得绕过平桥镇,往淮安而去。
这一绕,可就绕出了大麻烦。失去了撤入淮安城的良机,被从宝应直扑淮安的太平军抢了先。咸丰只能带着部队,沿着淮安下游的淮河沿岸一路逃窜,一心想着寻船渡淮。
可这淮安下游的淮河,连年泛滥,沿岸人口本就稀少,船只更是稀罕物件。兵祸一起,能跑的都跑得没影了。咸丰的军队一到这淮河沿岸,马上就陷入了补给困难和无船渡河的双重困境,后面还有太平军的追兵,一路撵着他们,就像撵着一群丧家之犬。
幸好老天开眼,突然下起大雪,太平军都缩回淮安避寒去了。这才让咸丰在快到东海的仁和镇寻到了船只,还抢到了些粮食。那仁和镇本是个贩卖私盐的地方,多少有点人气,找船也还算容易。
只是到了那时,咸丰麾下的两万大军,死的死、逃的逃,已经折损了七成还多,只剩下不到四千残兵败将。
在仁和渡淮之后,咸丰又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跑到海州州城之下。而此时守在海州州城的,正是归曾国藩节制的淮军马新贻部。
马新贻此刻正和他的三个结拜兄弟张汶祥、曹二虎、石锦标,一同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张、曹、石三人本是捻子中的小豪强,带着手下弟兄投靠了马新贻,成了“山字营”(马新贻字谷山)的主力。这马新贻的山字营没参加宝应之战,建制倒还完整,约莫还有一千五百人,勉强守着海州。原本想着太平军一来,他们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可万万没想到,太平军没来,却等来了比太平军还让人头疼的咸丰。
马新贻从望远镜里瞧见咸丰的那一刻,心里就暗叫一声:“不好,这下可摊上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