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谦芳把信念完的时候,大堂当中,已经是一片死寂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了之前一直号称“天父四子”和“圣神风”也就是“圣灵”的杨秀清脸上。
从“圣灵”一下变成圣母玛利亚的徒弟,这落差是不是有点大了?
圣灵啊!那是和天父、天兄“三位一体”的存在,比圣母娘娘玛利亚可高贵多了!
而且,罗耀国还自称是天父义子兼徒弟……义子也是子啊!这样一来,在太平天国的神权体系中,罗耀国就成了天父、圣母、天兄、天王之下的第五神。
而天父、圣母、天兄、天王现在都不在凡间,那罗耀国岂不是太平天国在凡间的第一神?
杨秀清铁青着脸,目光从几个心腹身上扫过:“你们怎么看?”
和稻子一起投了杨秀清,还成了心腹的卞三娘冷着脸,捏着拳头道:“东王,吴王想篡权……他要当新天王!”
“东王,可不能叫他得逞,大不了……和他打!”喊打喊杀的是个身材魁梧,浓眉下一双虎目透着坚毅果敢的好汉,他叫古隆贤,是杨秀清重点栽培的猛将,对杨东王忠心耿耿。
“打吧!”杨秀清麾下的另一个猛将黄文金攥着拳头,重重一挥,“现在清妖也在内讧……咱们正好和姓罗的做过一场!”
“对!”杨辅清同样主战,“姓罗的可不止针对东王您,他还在针对西王、南王、北王、翼王和西王娘……咱们正好联合诸王拥立幼天王,讨伐他这个逆贼!”
“东王殿下,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这是一个浓眉阔目,身姿凛凛,悍勇之气扑面而来的黄袍武将,乃是杨秀清麾下悍将林启荣。
杨秀清的心腹纷纷发言,那是一片喊打喊杀,不过他的头号心腹侯谦芳和另一位东殿吏部一尚书李寿春都却一言不发。
“谦芳,寿春,你们怎么看?”杨秀清望着自己的两位心腹问。
“东王,”侯谦芳一抱拳,“罗耀国打算在七月初一召开会议……这是天历,换算成西历,应该是八月中旬了……”
“这又如何?”猛将古隆贤瞪着虎目问。
杨秀清幽幽道:“黄河决口改道的消息到了……”
侯谦芳又道:“而且,东王您要以拥戴幼天王的名义举兵,就得先承认天王已经没了,而咱们又一直瞒着大家!”他顿了顿,又挥了挥手里面的信纸,“这封信又能说明什么?西王、南王、北王、翼王真的会因为这封信和东王您联手?吴王并没有把他们只是圣母徒弟的事情捅出去……没有捅出去,就有的谈!如果黄河改道的事情应验了,那说明天兄真的在给罗耀国放消息,他是谁的人,那就是明摆着了。”
李寿春眉头紧锁,看着比侯谦芳还悲观:“现在天王已经归天,而天兄又力挺罗耀国。臣觉得罗耀国只要不提西王、南王、北王、翼王是圣母的徒弟,他们是不会狗急跳墙的,即便提了……他们也不见得会跳起来!”
这话说的已经有点过头了!
什么叫“即便提了……他们也不会跳起来”?这不就是在暗示,罗耀国说的对吗?
杨秀清脸色铁青:“那么说来,孤王要向罗耀国磕头请罪?”
李寿春似乎没有察觉到杨秀清的不悦,只是摇头道:“这倒不必……罗耀国所求的无非就是一手执掌天国大权,东王或许可以和他达成个约定。”
“不可!”侯谦芳道,“东王不可再忍让了!更不能承认天王在宝应战场上归天,否则罗耀国一定会借着这个过失穷追猛打!”
杨秀清的脸色依旧黑着:“谦芳,你的意思是和他们打?”
侯谦芳还是摇头:“恐怕打不过……现在罗耀国、朱八的一个军在徐州、海州,苏三娘、玛利亚率部占了浦子口,对咱们已经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西王和西王娘,又素来和罗耀国亲善……”
“那该怎么办?”杨秀清问,“打又打不过,忍又不能忍……孤该如何是好?”
侯谦芳抱了抱拳:“当然是天王复活,天王北伐!”
“天王复活?”杨秀清一愣,“怎么复活?”
侯谦芳道:“天王并没有真的死去,只是归天了……他本来就活着,只是一时下不来!但臣相信,只要给他找到机会,他一定会再下凡间,和咱们一起北伐中原,灭亡清妖!所以东王您只是先打着天王的旗号北伐……说不定等您打到了北京城,天王一高兴,就真的从天而降了!即便天王暂时不下来,东王您也能说天王回天复命去了,命您辅佐幼天王即位。臣觉得,这一定就是天王的意思,您只是忠实履行天王的希旨,到哪儿都有理。”
“好!说的好!”杨秀清抚掌大笑道,“就这么办……”他低头看着稻子,“稻子,你再走一遭海州,就说天王托梦给我,说要我先打着他的旗号北伐北京城!我这就要出兵,没工夫去庐山,他要开诸王会议,等我打下北京再开不迟!”
稻子终于露出了喜色,大声答应:“是!”
第494章 大全取经,咸丰要饭,秀全北伐!
海州,吴王罗耀国行辕。
时隔半个月,稻子又双叒叕跪在罗耀国跟前了。不过这次不在那阴森森的刑房,而是挪到了行辕后花园的花厅里。曾九妹还挺贴心,给她准备了个蒲团,这一跪,嘿,还真比之前舒服多了。
罗耀国接见稻子的时候,还带上了稻子的前男友,真约派日本教区的大主教洪大全。这洪大全来海州可有两大目的。一是和罗耀国一块儿算计杨秀清,他俩可是老冤家了,当年在永安州就干过一架,差点给洪大全干“碎”了,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还有,稻子的亲生女儿高子,现在是洪大全的养女,这事儿洪秀全不知道,杨秀清也还被蒙在鼓里呢。
他来的第二个目的,就是“取西经”。这西经一共三卷,堪称三卷真经。一卷是《真约》,早就在日本那片土地上传播开了。第二卷是《先知书(日本卷1855-1857)》,光听名字就知道,里面全是日本国在西历 1855年、1856年、1857年要发生的大事。其中最重磅的,当属 1855年 11月 11日的安政江户大地震。这可是里氏 7级的大地震,震没几千人那是往少说的,而且震中就在江户,影响可忒大了。要是真约派能提前预测准这场地震,那信徒还不得像潮水一样涌来。
第三卷真经是《反经(天皇之反)》,这卷可利害了,专门煽动日本天皇和真约派一起造反搞事情。等安政江户大地震预言成真,洪大全就拿着这本《反经(天皇之反)》去忽悠日本的统仁天皇,想想就刺激。
“天王托梦?真的假的?”罗耀国听完稻子说天王托梦给杨秀清,让他打着天王的旗号北伐中原啥的,心里那是一个字都不信,不过他还想从稻子嘴里套出真话,这也是对稻子的考验。
“应该是真的吧?”稻子一脸虔诚地说,“东王当众说的时候,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声泪俱下,看着不像假的!”
哦,这个女人还是有贰心啊!
罗耀国心里有数了,不过还是不动声色,接着问:“那东王打算走什么路线北伐?”
稻子回答:“回禀吴王,东王想和西王联手,先往西拿下襄阳,断了湖广清军北逃的路,再取南阳、洛阳,把关中清军引出来,然后在河南西部决战。打赢了就攻入关中,修养几个月,明年正月从风陵渡渡黄河进山西,再从山西攻入直隶!”
先襄阳,再洛阳,后关中……罗耀国心里直嘀咕:这杨秀清是想当杨自成吗?行吧,他爱咋打咋打,只要离得远远的就行。没他捣乱,韦昌辉、石达开、胡以晃、秦日纲这四位,给个封疆大吏当当,最多再加点俸禄就能彻底拉拢。至于萧朝贵、冯云山,给他们俩选项,一是当“平西王”,把藩地挪到四川或云贵;二是和韦昌辉他们一样,要么入朝辅政,要么当封疆大吏。
无论他俩怎么选,太平天国的中央集权程度都会大大提升,实控地盘也会大幅扩大。
至于北伐,参谋团早就制定好了先徐州,再辽东,最后京畿的“三大战役计划”。现在“徐州地方”已经搞定,接下来就该辽东了,最后等“黄河崩”之后,就能收拾京畿的大清朝廷了,这算盘打得真是太如意了。
“好吧,既然天王托梦给了东王,那东王就尽快北伐吧,不要让天王的在天之灵失望了。”罗耀国轻轻点头,笑道,“至于诸王会议,就等咱们太平天国拿下北京之后再开吧!”
说着,罗耀国又对洪大全道:“大全,高子这次跟你来海州了?”
听罗耀国这么一说,稻子就是一颤。
“带来了。”洪大全笑着答道。
“好!”罗耀国点点头,温和一笑,“那就让高子和稻子团聚几日。”他接着又对稻子说:“我还给了大全一本《先知书(日本卷)》、一本《反经(天皇之反)》,你也抽空读一读吧。”
“是。”稻子点了点头。
……
北风卷着夹着冰雪的雨滴砸在曲阜城头青砖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城外的官道早就被踩成烂泥塘。一匹瘦马踏着半尺深的泥浆,鞍上之人戴着一顶遮风挡雨的斗笠,裹着灰扑扑的皮袍,领口露出半截褪色龙纹——咸丰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麻脸铁青,脑海当中反复回想着荣禄对他说的那番话。
“皇上,太平天国的吴王说了,您现在已经不是大清的真皇上了,您就是个造反的,和当年的洪秀全一模一样……您好好想想,洪秀全是怎么起来的?
他是先叫最早的信徒们拿出家产,抛了田土,烧了房子,自绝后路跟着他当流寇,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再迫着更多的人跟随,一路裹挟,兵力才和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您好好想想,您手下谁最有钱?衍圣公啊!您得先吃他家的大户,然后才能有起家的钱粮,再用分田分地抬旗来拉人头……”
想到这里,咸丰忽然抬头向前看去,发现自己距离曲阜城墙已经不远了。
在咸丰前头是大队开道的八旗新军,他们或是戴着遮雨的斗笠,或是披着条麻袋来挡雨,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的道路上,狼狈不堪。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早就没了靴子,只是在脚丫子上裹了厚厚的棉布麻布一层又一层的,沾满了泥浆,看着好大一坨。
在咸丰的身后,则是一群“褪了色的黄马褂”,半数还有匹快要累死的瘦马可以骑,剩下的就只能一步一步,艰难地前行了。
曾国藩按着刀柄缀在御驾后头,他也骑着一匹瘦骨嶙峋,满身泥浆的老马,枣红斗篷下摆凝着泥浆冰渣子,他眉骨压得比铅云还低,一脸的愁容。他身边还有辆摇摇晃晃,看着仿佛要散架的马车,由曾国华拿着鞭子亲自驱着。兄弟俩的距离很近,却是一路无语。
他们的身后则跟着湘军吉字营、岳字营的官兵,看着也和八旗新军差不多,只是队伍稍微整齐一点,但是顶着一波倒春寒和雨雪天走了一百多里后,同样困乏到了极点。
跟在吉字营后面的就是不计其数的流民,拄着拐棍,扶着老幼,顶着寒风雪雨,缓慢前行,时不时就有人突然扑倒在了泥地里面,没了声息。不会有人去搀扶他们,后面的人只是麻木地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行进。
黄世杰和彭玉麟、郭嵩焘三人一起带着英字营的三千湘军殿后。他们三人一块儿坐着一辆临时加了个防雨的窝棚的运粮的大车,由一匹瘦骡子努力拉着,三个人屁股底下都垫着一袋米,挤在一起,一边前行,一边窃窃私语。
“筠仙,你看这大清,还能有几年国运?”
“几年?嘿,子英,你听说过这么个预言吗?黄河崩、大清亡!”
“黄河崩?黄河三年崩两回……”
“可不是嘛!咱们可得早做打算了!”
“雪琴,你想怎么打算?”
“还能怎么打算?当然是找准机会就把涤丈给扶上……”
彭玉麟的话刚说了一半,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阵呼喊。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是曲阜到了。
马车里面的三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停止了他们的谋划。
先一步回到曲阜的孔繁灏跪在万仞宫墙外的泥浆里,青缎官服下摆早被染成黑褐色,他抬头看着官道上一眼望不到边的队伍,一时惊得嘴巴都张得老大。他身后三十六个举着杏黄仪仗的孔府执事,也都这一幕惊呆了。
这怕不是有十万之众吧?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小小的曲阜,还不得叫他们给吃空了?
已经走到万仞宫墙外的八旗新军忽然一分为二,露出了中间的道路,然后就看见几十骑踢踏而来,当先一骑,似乎就是咸丰,他身后还有一面挂满了冰渣子的龙旗。
“臣孔繁灏恭迎圣驾!”孔繁灏朝着策马而来的咸丰就是一拜。
咸丰一勒缰绳,胯下早就没了气力的战马吐出几口白气就停了下来,咸丰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麻脸,朝着孔繁灏一笑:“孔圣公,朕来你这里要饭了,你给不给?”
“给,给……皇上要什么,臣岂有不给的道理。”孔繁灏哪里敢说不给,赶紧用额头抵着冰泥连连磕头。
咸丰忽然狂笑起来:“好!孔圣公,待朕的大军在曲阜歇够了,咱们就一起提兵北上!”
……
“天王万岁!天王万岁……”
同一时间,淮河以南的凤阳府凤阳县,早就已经归天的洪秀全,又一次乘坐在热气球上,出现在了无数的步兵马兵之前!当然了,乘坐着热气球的并不是真正的洪秀全,而是扮成了洪秀全的叶知发。杨秀清并没有对外宣布洪秀全已死,所以这位太平天国的天王,现在依旧处于装活状态。
而今天,就是装活的洪秀全,率领“十万北伐大军”,离开凤阳,踏上征途的日子!
洪秀全死后的第一次北伐开始了!
第495章 沙皇陛下,您可能被魔鬼诅咒了!
西历1855年2月20日,罗马,梵蒂冈宫。
金羊毛勋章在烛火中泛着朽木般的钝光。罗马教会的主宰庇护九世枯槁的手指抚过明黄色的丝绸包裹的太平天国国书,指节叩击在御座扶手的裂痕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的意思是,天使或者先知真的降临在了中国?保罗.德.多利亚大主教。“老教宗的嗓音沙哑而苍老。他的目光望着廊柱间游弋的夕阳,那些曾镀满黄金的科林斯柱头,如今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石料。
红衣主教袍角扫过拼花地砖的裂隙,来自东方的昂贵熏香的气息刺破了宫殿内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霉味。保罗.德.多利亚大主教掏出了一只蜡封的信封,双手递给了老迈的宗座,声音略有些颤抖:“帕帕,这里面有一个预言,一个可以证明新的时代,一个属于神的新时代已经来临的预言!”
“哦?又是预言?这次是什么?”老教宗接过了信封。
“一个对全欧洲而言都极为关键的人物,即将在下个月死去!”保罗.德.多利亚的语调冰冷。
“什么?”教宗惊呼了一声,灰蒙蒙的眼眸中突然浮现出了惊惧,猩红火漆在他指间碎成齑粉。泛着微黄色信笺很快出现在了苍老的手掌之上,拉丁文花体字跃然纸上。
“尼古拉一世……三月……”庇护九世凹陷的眼窝中的惊恐神色一下散开,然后又重新凝聚成了深深的疑惑,死死盯着眼前这位红衣主教,“这是先知的预言,还是……魔鬼的诅咒?”
保罗.德.多利亚耸耸肩,嘴角微微上翘:“帕帕,这有区别吗?先知或者魔鬼,反正不可能是科学。科学才是教会最大的敌人,而科学以外的真理,哪怕来自穆罕默德,也能帮助罗马教会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