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耀国抬眼瞧了瞧这个小丫头,他这时发现外头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大概是早上五点多钟的样子:“婉贞,别担心……这是大清朝的最后一战了!”
“最后一战?”婉贞的表情有些复杂,“打完之后……大清就没了?”
“不一定,”罗耀国摇摇头,“也许是名存实亡吧?”他忽然放沉声音,推开车窗,对着窗外的一名骑兵大声问:“现在到哪里了?”
“西河务,刚过西河务!”
罗耀国道:“传令,加速前进,今天晚上一定要到北京城!”
……
北京,紫禁城。
那拉氏数到第六十六声炮响时,外头滚雷一般的声响终于戛然而止了。
那拉氏呼了口气:“这是……打完了?”
肃顺摇摇头道:“才开始呢!”他掏出个英吉利怀表打开一看,“一个时辰的炮击刚刚结束,接下去就是湘军乞活军的第一波冲锋了!”
“才第一波?”那拉兰儿问,“不知道曾国藩准备下多少本?”
“五万!”肃顺伸出一个巴掌,“五万乞活军,可不是曾国藩的精锐,只是乌合……虽然是乌合,却也能消耗洪秀全、杨秀清的兵力!等攻上几波,再出动精锐!”
那拉兰儿点点头:“慈不掌兵,曾国藩做得好!”
“禀太后,神机营急报!“
冯桂芬脚步匆匆撞了进来,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军报递给了圣母皇太后,那拉兰儿接过折子打开一看,原本舒展开来的眉头一下拧紧了:“僧格林沁和杜翰正在向德胜门开进,他们想干什么?不管城北的捻军了吗?”
肃顺站起身:“太后,他们许是被捻子给吓退了,奴才走一趟,把他们挡回去!”
那拉兰儿点点头:“好,那就辛苦你了!”
瀛台涵元殿内,咸丰皇帝已经换上了皇帝朝服,端坐在炕上,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疯狂,双目当中,一片清明。
……
炮火染红了永定河的晨雾。十二磅炮弹撕开潮湿的空气,在太平军阵地上炸一波波的泥浪。立在长辛店堡垒掩体后面的杨秀清的眯着眼睛,望着自家的正在挨炮击的两翼,却没有下令反击——他可没有一个马蒂尔德给他供弹药!杨秀清的指尖摩挲着腰间七星剑的鎏金剑柄,盘算着李鸿章的北洋军到底会向哪一翼发起主攻。
忽然,他嗅到一丝焦糊味——那是烧得滚烫的纵火弹引燃了鹿砦后的稻草人。
“东王妙算!“洪仁玕大笑着展开折扇,“曾李二贼的炮弹都打空了,现在可以让咱们的弟兄从第二道胸墙后面顶再上去了吧?“
原来杨秀清早知道北洋的炮厉害,干脆让原本守在第一道堑壕的太平军在对方炮击刚刚开始的时候,就顺着交通壕退了下去——这法子说起来还是罗耀国传授的!
一想到罗耀国,杨秀清的眼皮子就是一跳。
对岸突然响起破锣声。数万乞活军如蝗虫过境般涌向冰凉的永定河。现在永定河的水不深,完全可以涉度。蓝布头巾连成一片浑浊的浪,来自山东的张阿四被裹挟在第二阵列,草鞋踩进冰凉的河水时,他看见前排的汉子们突然矮了半截——对岸的太平军神枪手突然开火了,他们也有米涅枪!
督战队把总的金牙在硝烟中闪烁:“过河赏米三斤!斩首一级可抬入乞活八旗!“话音未落,对面太平军的阵地上闪过一团枪口焰,这个金牙把总的脑袋顿时开了花,脑浆和鲜血溅了张阿四一脸。
随即又有人接着大喊:“后退者死,前进才有活路,斩首一级,就是世世代代吃皇粮的八旗子弟了!再也不挨饿受冻了……”
第528章 咸丰降太平,清妖无八旗
辰时初。
长辛店,太平军中军。
从杨秀清的鎏金千里镜望出去,太平军防线的左右两翼,同时遭到了清军的猛扑!只瞧见连片的蓝色头巾组成了两道洪流一般,已经涉水渡过了秋日的永定河。他们的队形很乱,一望就知道不是什么精兵。
“东王殿下,清妖是在试探咱们的两翼,撕扯咱们的兵力,咱们哪一翼弱了,他们便会将哪一翼当成主攻,若是两翼都守得坚强,便说明咱们把中路的兵抽空了,他们的主力便会直扑咱们的中路!”一旁的温斯特.怀特替杨秀清分析起了清妖的战术。这个信了拜上帝教的英格兰人虽然没赶上拿破仑皇帝叱诧风云的年月,但终究在英军和东印度公司雇佣军中干过多年,听不少上了年纪的英国佬行伍分析过滑铁卢,对于拿皇的心思也知道得透透的。
杨秀清一声冷哼,心里已经有了对策,嘴角一勾,露出了嘲讽般的一笑:“挺好的打法,只不过用上了裹挟驱策的手段,这可是班门弄斧啊!”他忽然收起望远镜,顺手从一旁的稻子手里取过个白面馒头,掂量了几下:“攻心为上!”然后就大口大口吃起了白面馒头,越吃越高兴。
“三斤米,三斤米……”张阿四念道着“三斤米”,一步步踏过了冰凉的永定河,脚上的草鞋早就没了踪影,子时喝下去的一大碗稠粥早就消化了个干净,现在肚子空空,只想着那三斤米,还有抬旗后天天吃皇粮的好日子。“啊!”身边一个瘦成骨架的汉子忽然惨叫一声,就矮了半截——原来是他一脚踩上藏在河滩淤泥里的竹签子!
张阿四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一时有点不敢下脚了,可无奈背后还有源源不断的乞活军从永定河里涌上来,呼喊着“三斤米、入八旗”的口号,推着前面的人硬往前冲,与此同时前方的太平军阵地上的枪口焰又渐渐密集了起来……
河滩淤泥里的竹签子泛着暗红,不知浸透了多少乞活军兵士的血,倒在太平军枪口下的乞活军也越来越多。张阿四刚避开脚下尖刺,斜里突然炸开一团血雾——前方太平军胸墙后伸出几门劈山炮,铅砂如铁扫帚一般横扫过河滩。前排乞活军像割麦子般倒下,浑身是血,惨叫哀嚎,后面的人却还在喊着“三斤米“往前涌。
杨秀清眯着只独眼,一口一口吃完了白面馒头:“擂鼓!“东王大喝一声,三十面牛皮大鼓轰然作响。太平军两翼的胸墙后突然竖起百面木牌,朱砂写着“降者领五斤米“,每个字都有箩筐大。胸墙后面还响起无数少年河南口音的呐喊:“咸丰降太平,清妖无八旗!”
“妖言惑众!“督战的湖南把总挥舞的腰刀,喊着湖南腔的官话,却被一发米涅弹轰碎了天灵盖。这是太平军的神枪手在发威,这些广西老卒专挑戴顶子的打!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过后,张阿四突然发现,压阵的“顶子头”都不见了踪影。没了督战官,又听见“咸丰降太平,清妖无八旗”的呼喊,又饥又饿的乞活军们一下没了前进的动力,不计其数手持刀矛鸟枪,头裹蓝布的苦汉子望着前头已经被炮击破开的鹿砦线,一时却没人再敢向前冲去。
“降者不杀!“
在河南新入伙的童子军的中州话穿透枪炮声。十四岁的柱子擎着一面大旗,领着百来个同龄人推着独轮车冲出壕沟。车上堆着冒热气的杂粮窝头,混在血腥气里格外香甜。乞活军的战线突然凝滞,前排数十人抛了木矛去抢吃食。
“啪”一声枪响,一个摘了帽子的湘军老卒抄起手里的褐贝斯,一枪击碎的柱子的膝盖骨,这个被洪水冲了家的河南少年,却一手扶着旗杆,一手抓起只热腾腾的窝头,高高举起,大声呼喊:“天父赐粮!“
饿疯了的乞活军纷纷抛了刀矛鸟枪,高喊着“拜上帝,吃窝头”就扑了上去,张阿四也在其中,他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娃子手里接过个窝头塞进嘴里,尝到平生第一口红糖的滋味。真甜啊!
就在张阿四大口啃着窝头的时候,忽然有人大喊道:“天上,天上,好大的飞天球!”
张阿四一边狂啃窝头,一边抬头去望,只见太平军阵后,不知什么时候腾起一个小房子大的飞球,球下还挂着篮子,篮子里立着一个黄袍黄帽的男子,身边还有两个“黄马褂”!
“那是咸丰!”柱子浑然不顾膝盖上的剧痛,只是张开喉咙大呼:“咸丰早就降了太平,北京城里的咸丰是假的,清妖已经没有八旗了……”
张阿四惊得连窝头都忘记啃了,咸丰被俘的传言,他在山东老家种地时就听人说起,不过当时田主孔老爷口口声声说那是妖言,信不得!
可是现在,眼见为实了!实实在在,又香又甜的窝头啊!
“还想吃窝头的,就和咱们一起喊——咸丰降太平,清妖无八旗,是曾国藩掘了黄河坝……”操着中州口音的少年又一起大喊。
是曾国藩干的?
张阿四还有些不敢相信,曾国藩可是曾子之后,哪儿能干这个事儿?况且,之前“黄河崩、大清亡”的谶语都传了好几个月了,只是大家不相信……
一个十三四岁的太平军女娃娃将一个热腾腾的窝头塞给了张阿四:“快,快拿着,一边吃一边喊!”
张阿四看热腾腾香喷喷的窝头,马上就觉得曾国藩才是天底下最恶的大恶人,重重点头:“就是曾国藩掘了黄河坝……”
就在他接过窝头,振臂高呼的时候,耳后忽然响起了闷雷滚动的声音!
“炮击……清妖炮击,快丢了兵器,进壕沟避炮!”
战场上的太平军童子兵们一起高声呐喊。
长辛店,杨秀清通过鎏金千里镜看见清军炮群再次喷出的硝烟,冷哼一声道:“北洋军还是炮多啊!等孤取了北京天津,也要多买洋炮!不,孤要开天津造炮局,自己造洋炮!”
……
辰时正。
李鸿章举着单筒望远镜,镜片里映出淮军第三镇结成三排横队,蓝布包头在晨风中连成一道道波浪线。涉水过了永定河,开始向太平军的右翼攻去。
刚才那一轮乞活军冲阵虽然没有消耗太平军多少弹药和兵力,但是却实打实的把竹签阵给踩平了,还破开了几层鹿砦,算是替后续部队扫清了进攻的通道。
“放!“前方一名淮军营官淮音未落,八百支燧发枪齐射,铅弹泼雨般砸向太平军右翼胸墙,打得夯土墙面上麻点密布。
墙后突然竖起一面大红旗,红巾裹头的太平军火枪手从墙后探出脑袋,架起洋枪。杨秀清麾下的师帅古隆贤抽出佩刀:“开火!“数百支褐贝斯同时爆响,淮军前排五十多个蓝布包头应声栽倒。
“第二排上前!“那个名叫周盛波的淮军营官额头青筋暴起。淮军阵列如波浪翻滚,第二排士兵跨过同袍尸体填满空缺。
第三镇的战线后方,立马在多隆阿身边的德维基内少校的法式髯须在硝烟中颤动:“保持一分钟两发!“
同一时刻,湘军悍将李续宾指挥的五营洋枪队,也涉水过了永定河。
而马蒂尔德这时候则侧身坐在一匹黑色的法兰西骏马背上,正在检阅即将发起冲锋的北洋军胸甲骑兵和枪骑兵!
……
北京城,德胜门。
元保立在德胜门城楼上,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乞活兵和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军机大臣,大学士,礼部尚书杜翰顶戴官袍俱全,举着明黄的卷轴,策马到了城下,朗声道:“城上人听了,本官是军机大臣、大学士杜翰,奉咸丰皇上密诏,进京勤王,尔等速速打开城门,共扶咸丰,同保大清!”
元保拍了拍垛口的砖头,大骂道:“杜翰你个逆贼……大清都这样了,你还想着造反,等长毛打进北京城,没我的好,就有你的活路了?”
杜翰大笑道:“大清完不了,北京城高墙固,城内还有可支一年的口粮,咱们只要能拨乱反正,再把咸丰爷立起来,就能号令天下英雄勤王,就连洋人也会支持咱们的!”
元保都快给气乐了,正想下令发炮,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肃中堂到!”
肃顺气喘吁吁,一路小跑着就上了城,看见元保就道:“太后口谕,让你带上侍卫亲军的洋枪队去养心殿护驾。”
元保一惊,看着肃顺问:“是,永定河……”
肃顺叹了口气:“快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这里交给我,我去和他们分说吧!”
元保心里其实也担心永定河打不赢,于是就不疑有诈,当下就带着新组建的八百侍卫亲兵洋枪队离了德胜门,往紫禁城而去。
看着元保离开,肃顺便掏出了“如朕亲临”的金牌,高高举起:“诸将听了,咸丰皇上有旨……”
第529章 北京已破,大清要完!
德胜门,巳时初。
“肃,肃大人,您说什么?”一个上了点年纪的镶蓝旗参领看着肃顺手里的令牌,颤声发问。只见他手里拎着把不知从哪儿踅摸来的表面刻着精美花纹的鸟枪,棉甲的腰带上还别着把烟枪,花白的胡子被德胜门城楼上的风吹得一阵凌乱。
肃顺看着这个老双枪兵,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酸楚。这老爷子看一眼就知道是那种最纯粹的八旗子弟,凭着祖宗的功劳得了一个参领的职位,也许还外放过,总之是一辈子吃喝玩乐没吃过一丁点儿苦。谁知道老了老了,摊上这等亡国灭种的祸事!可是肃顺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老爷子,咸丰爷复辟了!”肃顺高举着令牌,“那拉氏已经被废,咱大清又回到咸丰爷手里了!”
那镶蓝旗的参领跺了跺脚:“这也太折腾了吧?大清都到这地步了,怎么还你争我夺的不安生?”
肃顺脸子一沉:“这是奴才说的话吗?快去开城门,让杜大人和僧王的兵进城!北京城高墙固,只要杜大人和僧王的兵进城,咱们就能守得住,长毛都是南人,受不得苦寒,等天一凉,自会退去。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变法图强,收拾旧山河!”
他这话自己都不信,但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保大清了。现在只求李鸿章、曾国藩可以击退洪秀全、杨秀清,至少拼个两败俱伤,那大清兴许还有收拾一下的可能。
那镶蓝旗的参领叹了口气,便招呼手下的几个旗人兵丁下去给城外的杜翰、僧格林沁开了门。可是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却大大出乎了城头上这群养尊处优的旗下大爷,当然也包括肃顺本人,甚至那个领着山东乞活军来勤王的杜翰的预料。
就在城门洞开的刹那,杜翰手下的乞活军兵丁根本不等他的命令,就如决堤洪水般涌入。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和永定河那边被驱着当炮灰的乞活军一样,都是天没亮时喝了碗稠粥便出了营。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面对一座到处都好吃好喝的北京城,眼珠子都冒着绿光,手里的长矛大刀鸟枪也越攥越紧。
“抢啊!”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冲进德胜门的乞活军立即就跟饿狼见了肥羊一样,冲向德胜门内大街上的一座座修得豪华气派的旗人宅邸——德胜门内可是正黄旗大爷们世居的地段,那可是豪宅遍地!北京城内著名的“水景豪宅区”什刹海也在正黄旗的地盘上,什刹海周边更是挤满了达官贵人的宅邸。
谁都知道,大清要完……现在不抢,更待何时?
杜翰看到场面失控,还想要阻止,大声呵斥道:“不许抢,不许……那都是旗人的!”
他的话音未落,就有一个存放禄米的仓库当着他的面被一群饿狼似的乞活军打破!守着米仓的两个正黄旗的八旗兵还想阻止,可没等他们把祖传的钝刀拔出来,就被乞活军们用长矛捅穿了身体,一脸难以置信地倒在了血泊当中!几十上百个乞活军的士兵踩着他们的尸体冲进了粮库。不一会儿,就有人抱着米包冲出来,还高喊着:“白米!白米!”其中一个米包不知道什么就漏了,白花花的米粒从破口倾泻而下,落在了血泊当中,但还是引来了疯抢,那些饿疯了的乞活军抓起一把沾了人血的白米就往嘴里塞!
“疯了,疯了……”杜翰这个读书人怎么也没想到手底下这些为了多吃二两薄粥把《振儒教名法以御粤寇逆贼疏》通篇都背下来的“名教兵”居然疯狂如此,一时间完全不知所措,只是眼睁睁看着。
还是草原上出身僧格林沁家学渊源,带着他的蒙古兵冲进德胜门后,也不管什么米铺、肉铺、绸缎庄的,直接找了一家挂着“日升昌”招牌的票号,马刀一指:“就这里……冲进去,搬银子!搬完银子再放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