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辛店,巳时正。
天空中,卞三娘从她的举着的单筒望远镜里看见了北京城北腾起的火光烟柱,更看见大片的烟尘,正从北京城北绕到北京城西——不用说,那一定是张乐行、杜金蝉率领的捻军马队趁北京城空虚,突袭得手了!
想到这里,她赶紧拿出一面红旗拼命挥舞,底下的太平军“气球兵”看见她挥舞红旗,就一起用力拽着绳索把她往下拉,不一会儿就把她拉到了离地七八丈高的位置上。只听见这个太平军女将在半空中大喊:“北京已破……捻军攻破北京城啦!”
杨秀清得知“北京城破”时,他正立在十几个空弹药箱堆起来的高台上,鎏金千里镜扫过对面的湘淮军阵列。镜片里面一片硝烟弥漫。湘军、淮军的洋枪队都已经逼到了太平军弯弯曲曲的蛇形壕沟阵前,正用手里的洋枪和守着壕沟的太平军一轮轮对射。
也不知道打了多少轮,只打得战场上到处都是烟雾!
“好!”杨秀清大笑着下令:“天父保佑……擂鼓,反击!”
牛皮大鼓再一次被敲响,太平军两翼堑壕里面的战士们奋勇而出,在尸横遍地的阵地前组成了一个个横队,然后伴着鼓声踏着步,向对面的湘军和北洋军走去,没一会儿,太平军的子弹就如雹子般砸进湘军和北洋军的横队,前排的二三百人,瞬间成了血葫芦。
……
北洋军骑兵阵地,巳时三刻。
北洋军第五阵的横队已经被冲出来的太平军洋枪队打得节节后退,顶在前面的三个营接连败退,战场上的硝烟浓烈的就跟云雾飘渺的仙境一样。
已经脱去长裙,换了一条马裤,和男人一样骑在马背上的马蒂尔德抽出内伊元帅的佩刀向前一指:“枪骑兵……前进!”
整整一个团的淮军枪骑兵马上组成了三个方阵,一阵接着一阵,涉渡永定河,向着硝烟最浓烈的方向冲去——由于硝烟的遮蔽,敌人的步兵很难在远距离上发现靠近的枪骑兵,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不过这些枪骑兵还不是马蒂尔德最大的王牌,她还替李鸿章雇佣了一个营的胸甲骑兵,都是打过阿尔及利亚战争的老兵,最是凶悍!
就在她准备向几个须发花白的法国外籍军团出身的骑兵军官下达命令的时候,李鸿章的戈什哈突然给她送来了法文信……
……
宛平城外,湘淮联军中军,午时初。
望台之上,曾国藩已经有点团团转了,噩耗流水似的送上来。
捻军骑兵正从北京城西迂回,很快就要攻击湘淮联军的后背!东边还有大批太平军正在赶来,前锋已经过了马头店,很快就要到通州了!而最最可怕的,则是北京城中的大火!
难道……京城有变?
脚步声响起,曾国藩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好学生李鸿章已经快步上了望楼。
“少荃,如何?”曾国藩问。
李鸿章倒还算镇定,笑了笑道:“无妨……从东边过来的太平军人数不多,离得还远,问题不大。迂回而来的捻军骑兵已经让张树声和黄子英去抵挡了。至于北京城……学生让马蒂尔德去处理了!”
“什么?你让她去……”曾国藩一愣,隐约觉得有些不妙。
“老师,”李鸿章收起了笑容,“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天黑之前,一定要把洪杨二逆给逼退了!学生准备亲率北洋新军第一镇扑击长辛店!”
曾国藩神情一凛,大声道:“来人,把曾老九给我叫上来!”
……
养心殿,东暖阁,午时正。
那拉兰儿听着渐近的枪声、喊杀声,只是将小载淳紧紧搂在怀中。冯桂芬领着几十个北洋军和湘军的洋枪兵守在殿外,安德海步履如飞,一头撞门冲了进来:“太后,太后,不好了,太上皇反了!曾佳.麟书带着几十个侍卫上了瀛台岛……”
那拉兰儿抓起桌上的珐琅烟丝盒狠狠一砸,烟丝盒碎裂开来,一本小小的《先知书》滚落在地。周围的太监宫女还有湘淮军派来的官员们,都面面相觑。
瀛台岛,已经恢复自由的咸丰皇帝发出了狂笑:“好好好,杀得好,抢得好……八旗的忠臣早就死绝了!八旗,早就该换人来做了!来人,拟旨,赐那拉氏一死!”
立在一旁的曾佳.麟书和肃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
马头店,午时三刻。
刚刚吃完午饭的罗耀国正立在马车顶部,正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北京城方向腾起的浓烟,眉头越皱越紧……北京,到底怎么回事?是被杨秀清打进去了,还是他们自己杀起来了?
“殿下,骑兵已经整备完毕!”苏三娘的声音从马车下面传来,罗耀国低头一看,他的王娘兼女将军已经披挂整齐,还牵着一匹从印度进口来的折耳马。五百太平军骑兵,也都准备就绪。
罗耀国点点头,一挥手:“三娘,去吧……小心一点!”
“得令!”
第530章 咸丰,快上景山!
长辛店,未初。
杨秀清的鎏金千里镜扫过战场,镜片里上千北洋新军的枪骑兵正撕开太平军的右翼防线。
由于之前连续遭遇了几轮炮击和乞活军,还有北洋军第三镇、北洋军第五镇的轮番冲击太平军右翼壕沟前的竹签阵、鹿砦线都已经被打穿,三道蛇形壕沟中的两道也填进去了无数的尸体。现在又遇上了上千北洋新军枪骑兵的突击,这些枪骑练得都是西洋骑操,冲锋的时候也能组成横队,数十名骑士组成了膝盖挨着膝盖的密集队形,几十支马枪一起放平,跟堵墙似的从弥漫战场的硝烟中冲出来,一下就将太平军的蛇形战壕踏成烂泥。与此同时,长长的马枪借住惯性捅在了太平军新老兄弟们的藤牌上,把他们一个个都撞飞出去!
“放铁蒺藜!“大将黄文金挥动令旗,一百多名童子军拖着一个个筐跃出壕沟,淬毒铁刺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冲在最前的法籍骑兵团长勒克莱尔的坐骑突然栽倒,战马嘶鸣着将主人甩进毒刺阵,镶银胸甲与铁蒺藜磨擦出刺耳尖啸。和勒克莱尔一起落马的还有另外十几骑,北洋新军枪骑兵的第一列横队顿时一片混乱。
太平军右翼最后一道蛇形堑壕中的太平军洋枪兵吩咐抓住机会,朝着乱成一团的北洋枪骑兵又补上了一阵弹雨!将这一队骑兵彻底击溃。但是这些北洋精骑打得极为顽强,一波方退,一波又至,而攻击的还是同一段堑壕。“长矛!举长矛!”上子弹已经来不及,铁蒺藜更来不及布置,前线的太平军军官们只好下令底下的战士们举起早就搁在战壕里的竹矛,只可惜这些竹矛虽利,但还是架不住北洋精骑集中兵力一波一波冲击太平军堑壕的一段。在付出了一百多骑死伤的代价后。太平军左翼的最后一道堑壕线,终于被北洋军突破!
好在马蒂尔德亲自掌握的一个营的胸甲骑兵因为有更重要的任务没有参加这一次突击,否则那些肉搏能力极强的胸甲骑兵一旦冲进太平军的堑壕,那可就要大开杀戒了!
“空心方阵!”黄文金早就知道自己三道蛇形堑壕抵挡不住,所以提前把自己手里掌握的一旅预备队拉上来堵缺口,在即将被突破的战线后方,摆好了一个空心方阵。
面对刺刀如林的方阵,哪怕是北洋的精骑也不敢一战,但是他们刚刚退下去,黄文金还没来得及收拾被冲的七零八落的战线,硝烟刚刚散开一些的战场上,就出现了如刺刀丛林一般都一个又一个的步兵纵队——李鸿章亲自率领的北洋新军第一镇终于开上来了!
……
瀛台,未正。
“哈哈哈……”
咸丰癫狂的笑声在整个瀛台岛上响彻,明黄缎靴踩着以同治的名义发布的封他当太上皇的圣旨。一群“黄马褂”和太监跪在这位已经“复辟”的皇上跟前,听见宫外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枪声、杀声、哭喊声,满脸都是慌张——宫外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黄河崩、大清亡”和“咸丰杀同德,大清江山破”的谶语,难道正在变成现实?
“拟旨!赐那拉氏白绫!“曾佳·麟书笔尖一颤,墨汁在诏书上晕出蝌蚪状污迹。
就在这时,炒豆子一般的枪声突然从紫禁城西北的庄亲王府方向传来——这是元保率领的几百名侍卫亲军火枪兵在阻击僧格林沁的骑兵和杜翰麾下完全失控的乞活军。
“皇上……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反了,杜翰的乞活军也反了……”
一个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侍卫,这个时候忽然飞马而来,才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就向咸丰报告了噩耗:“僧格林沁的蒙古兵和杜翰的叫花子兵正在正黄旗的地盘上大掠……”
“无妨!”咸丰却毫不在意,“麟书,旨拟好了吗?”
“皇,皇上……”曾佳.麟书看着好像已经发疯了的“咸疯”,“养心殿那边还有好些北洋军和湘军,还有大阿哥!这赐死的诏书……”
这个时候只要没疯,好像就应该先安抚人心吧?瀛台上的人都这么琢磨。不过“咸疯”却毫不在意,只见左手一把顺刀,右手一把短枪,还招呼一群已经惊得说不出话的手下道:“都跟着朕去养心殿诛杀那贱婢……走!”
这“咸疯”看来是铁了心要家暴“慈禧”了!
……
养心殿,申初。
那拉兰儿已经换好了衣服和鞋子,把华丽的宫装和花盆底鞋,都换成了旗人女子出门走动的行头。几个贴身的宫女太监还打包了一些细软,大清皇帝的那一堆印玺也都收好了,由安德海背着。当然了,最要紧的还是载淳——在“咸疯”那边,他还是大阿哥,但是在那拉兰儿这头,载淳可是同治帝了。
而且,这个同治帝,李鸿章和曾国藩都是认的。不光李鸿章、曾国藩认,连罗耀国都认,只不过罗耀国认的不是同治帝,而是后金同治汗……
现在《太平天国—后金条约》和载淳都被那拉兰儿死死抱着,谁都不能给。
“太后速走,太上皇打来了!”冯桂芬撞门进了洋心殿,手里还攥着一支转轮枪。
那拉兰儿看见冯桂芬的仓惶模样,就知道大事不妙了,手里的《太平天国—后金条约》攥得紧紧的,恨恨地说:“我早就该弄死他的!”
咸丰刚被逮进紫禁城的时候,波勇、陈丕成、曾九妹都在,有的是人能帮那拉兰儿动手!可现在这些人都不知去了哪儿?反正那拉兰儿找不见他们了。而冯桂芬、郭嵩焘带来的北洋军和湘军,看着都不像是能帮她干脏活的样子——就算是李鸿章、曾国藩下令,这些人也不见得肯干。谁知道杀完皇上后,他们会不会成为背黑锅的?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公鸭嗓子:“皇上驾到!”
来得好快!
“关门!快关门!”那拉兰儿马上大喊了起来。她知道不能让咸丰进入养心殿,否则这个“疯皇”搞不好真把她给杀了!
几个那拉兰儿亲近的太监宫女一听这话,马上反应了过来,都飞奔着去把养心殿的大门给合上了。他们几个前脚才把门合上,“咸疯”后脚就带着曾佳.麟书和几十个侍卫、太监一起冲到了养心殿外。
看到养心殿的门关上了,“咸疯”也有点气急败坏,“快,快给我撞!可不能让那贱婢跑了!”
“喳!”听见他的命令,曾佳.麟书只好招呼上几个侍卫冲上去用身体“匡匡匡”的撞门,而里头的那拉兰儿则叫手下的太监宫女把门死死抵住。饶是曾佳.麟书那么大力气,撞了几下都没撞开。
咸丰有点急了,站在养心殿门外就朝里面大喊:“贱婢那拉氏听着,朕已经下旨将你赐死,你还不快快出来接旨!”
而里头的那拉兰儿怎么肯出来?也在里头大喊:“太上皇,您说什么胡话呢?您都是太上了,还下什么圣旨?现在只有皇上才能下旨!”
养心殿外有不少湘军、北洋军的官兵,看见一个皇上带着一群“黄马褂”和太监来了,也没人敢去拦——冯桂芬和郭嵩焘也不会让他们“胡来”啊!当然,他们也不帮咸丰,就只是眼睁睁在边上看着……
这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啊!
就在咸丰一时拿堵着养心殿大门不肯出来受死的那拉氏没办法的时候,肃顺的兄长郑亲王端华突然带着几个王府护卫奔到了养心殿,一边跑还一边嚷嚷:“皇上,皇上,不好了……洋人,洋人打进紫禁城了!”
洋人?这又唱得哪一出?
看戏的北洋军和湘军,装门的曾佳.麟书和黄马褂,还有咸丰本人一下都愣住。
“怎么还有洋人?”咸丰问,“哪儿来的洋人?”
他的问题刚刚提出来,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养心殿的正门琉璃门外传来了!然后就听见了马蒂尔德流利的汉语:“皇太后在吗?我是马蒂尔德,我来保护您逃离北京城!”
端华脸色一白,马上对咸丰道:“那是李鸿章的洋婆子,她有几百个法国兵……”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身蓝色天鹅绒女式军服的马蒂尔德已经骑着匹大洋马进了琉璃门,身后还跟着几十个骑着大马的西洋骑兵,一个个都穿着亮瞎人眼的胸甲,提着磨得雪亮的马刀,还目露凶光!
他们可不认识什么咸丰帝……只要马蒂尔德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杀人!
马蒂尔德并没有见过咸丰,但她看见咸丰的衣服就知道这人大概是太上皇,于是就对咸丰道:“您是太上皇吧?我是马蒂尔德,奉李大人的命令护送皇太后和皇上离开,您和我们一起走吧!”
这是要……挟天子、令诸侯?李鸿章果然有野心!
咸丰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好了,得赶紧跑啊!那李鸿章如果想当“李孟德”,他这个太上皇可难活……想到这里,他也不和马蒂尔德说什么,撒丫子就往养心殿后门如意门逃去,一边逃还一边嚷嚷:“麟书,快护驾……李鸿章要当曹操啊!”
看到皇上都跑了,曾佳.麟书也不撞门了,连忙招呼几个信得过的侍卫,追着咸丰就去了。马蒂尔德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她的任务仅仅是带走那拉兰儿和载淳,没让他带着咸丰。于是马蒂尔德也不理咸丰君臣,由着他们几个一路狂奔,没一会儿,曾佳.麟书就扶着咸丰帝跑出了紫禁城的后门神武门,一路跑到了景山之下……
第531章 大清要完,咸丰要跑!
永定河的浊流裹着血色残阳,炮火将天际染成铁锈般的赤红。李鸿章胯下的枣红马不安地踩着不停颤抖的地面,他握着千里镜的指节泛着青白——镜片那头,太平军右翼的缺口处,黄文金的方阵正如同被蚁群蚕食的蜜糖,却始终倔犟地维持着最后一道防线。
“左协一二标!压上去!“北洋军统帅的吼声撕裂了浓烟。三千精锐踩着法兰西式军鼓的节奏踏过焦土,刺刀丛林折射着令人胆寒的白光。地面在整齐的千层底布鞋下震颤,仿佛沉睡的巨龙正在翻身。
三里外的望楼上,杨秀清独眼暴突。七星剑豁然挥出:“放捻子!“话音未落,镶金令旗已从五丈高的木台直坠而下。张宗禹舔了舔马刀上的铁腥味,黄布面的铁甲勒着他不住起伏的胸腔——北边腾起的烟柱让他血脉贲张,那是叔父张乐行亲率的上万捻军铁骑!
“天父开眼!“两千捻军枪骑如决堤洪水奔涌而出。丈二马枪撕开空气的尖啸声中,淮军右翼的纵队猝不及防,像被镰刀扫过的麦浪般倒伏。李鸿章猛然回首,喉间迸出嘶吼:“枪骑兵!上马!“但为时已晚,黄文金的总制帅旗已从方阵中擎起,太平军的褐贝斯刺刀汇成银色怒涛,朝着北洋军另外两个纵阵猛扑而去。
永定河南岸,曾国荃的枣红马突然人立而起。一枚铅弹穿透马颈,血雾喷在吉字营旌旗的“曾“字上。滚落泥潭的九帅抹了把脸上的血泥,竟抓出半块带血的牙齿。“擂鼓!“他踹开要来搀扶的亲兵,“保名教!诛邪妄!“十个横队应声变阵,深衣儒生们举着《孝经》冲在最前,诵经声与枪炮声诡异地交织。
三百步外,洪仁玕的玕字大纛在弹雨中猎猎作响。假洪秀全的黄罗伞盖下,赖文光正用粤西土话喝骂:“丢那妈!广西仔跟我冲!”两千老营精锐踏着《男儿当自强》的调子反扑,褐贝斯枪管打得滚烫的瞬间,前排湘军像被无形巨手掀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