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平城头日影西斜时,张乐行的马队已如蝗群漫过永定河。黄世杰的英字营方阵中,新式米涅枪喷出团团白烟,却只见捻军马队化作数十股黑流绕阵而过,冲向永定河。北洋军第三镇总兵张树声的望远镜里,上万马蹄踏起的水花在夕阳下竟似血浪翻涌——他们竟是冲着吉字营侧翼去的!
“变阵!变阵!“曾国荃的嘶吼混着呛人的硝烟。五千湘军瞬间缩成三只铁刺猬,丈二长矛从方阵缝隙中探出森森寒芒。马刀砍在硬木矛杆上的铿锵声里,张乐行突然勒马长笑:“曾剃头!看看爷的见面礼!“只见捻军阵中腾起数十骑传令兵,背插的杏黄旗齐刷刷指向东北——北京城头的黑烟已浓得化不开。
长辛店望楼上,杨秀清的鎏金千里镜突然凝住。镜片中,湘淮联军中军那面沉寂许久的“曾“字大旗竟在缓缓前移!东王喉结滚动,七星剑猛地向永定河东岸一指:“杨辅清!卞三娘!给老子打过河去!打下宛平城!”
激战到了此时,东王麾下竟然还有上万精锐按在中路,一直养着锐气,就等着此刻。
河滩西岸静悄悄的太平军阵地中,突然竖起上百面黄旗。头裹红巾的老广西们扛着云梯蹚水而过,最前排的悍卒背着洋枪,举着手榴弹,胸前还挂着印有洪秀全圣像的《真约》。对岸鲁军工事里,操着山东话的孔家兵们惊恐地发现——对岸的长毛密密麻麻,几乎盖住了整片的永定河!
“开火!“随着杨辅清佩刀斩落,四十门刚刚被抬过永定河的12斤臼炮打出的开花弹将宛平城墙轰得砖石飞溅。策马飞奔的卞三娘的红衣在暮色中格外刺眼,她麾下广西老兵们的绑腿早已被血浸透,却仍踩着同伴尸体攀上城垛。突然一声霹雳炸响,城内某处腾起十丈高的烟柱——竟是堆放在城内的清军弹药被太平军的开花弹引爆!
“天父皇上帝保佑……”
欢呼声中,太平军如潮水一般,向着宛平城发起了总攻!
杨秀清的千里镜啪嗒落地。东王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盯着东北天际,那里,北京城上空的黑烟越来越浓!张乐行的骑兵主力好像都来了永定河,应该是没有余力攻破北京的。该不会是罗耀国的人进城了吧?
杨秀清的面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吼:“把老子的亲卫队都压上去,一定要……“话音未落,亲兵突然指着己方的右翼发出欢呼:“胜了,胜了,李妖头退了!”
杨秀清转目望去,只见李鸿章的大纛正缓缓向南移动,北洋军的数千步骑,在那面青旗周围结阵而行,正渐渐远离战场。
而在永定河东岸,北洋军负责清军的左翼,也早就没了火光和硝烟,那里的北洋军多半也已经开溜了。
“丢你老母!”杨秀清骂了一句,语调中却充满了惊喜。
“东王殿下,要不要追?”杨秀清的“洋军师”温斯特.怀特的声音响起。
“不必,殿下,北京要紧啊!”杨秀清的头号心腹侯谦芳马上凑上了提出了建议。
杨秀清重重点头:“对,北京要紧……天王只要北京城!”
……
朝阳门,酉正。
苏三娘的马队冲到朝阳门外时,迎接她的却是不计其数的难民,大多都是在旗的老弱妇孺,哭喊着“大清亡了”从朝阳门里冲出来。
她望着潮水般涌出的旗人妇孺,杏黄头巾下的柳叶眉微微蹙起——这些往日趾高气扬的“主子“们,此刻竟像被捣了窝的田鼠般仓皇。北京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莫非是杨秀清打进去了?
“让路!让路!“镶白旗的老嬷嬷抱着啼哭的婴孩,锦绣旗袍上沾满泥浆,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撞到了苏三娘的马前。
“拿下!”苏三娘一声令下。马上就有两个骑兵翻身下马,扑了上去,一人揪着老嬷嬷,一个则夺过她抱着的婴孩高高举起。那老嬷嬷这才看见骑着匹印度折耳马的天国第一女将!
“饶,饶……”老嬷嬷吓得求饶都不会了。
“北京城里怎么了?”苏三娘厉声问,“是不是杨东王打来了?”
那老嬷嬷瑟瑟发抖道:“不敢欺瞒女大王,长毛……不,是天兵还未入城,而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和杜翰的山东乞活军反了,在城里头四处杀人放火……大清,亡了!”
苏三娘哼了一声:“活该,报应!”
然后就朝那个举着婴儿的太平军道:“把孩子还她,我们进城,抓咸丰!”
“是!进城,抓咸丰!”
暮色之中,一面猩红的太平军的“万里长城永不倒”旗迎风飘扬,五六百急行军而来的天国铁骑,列队开进了早就没人看守的朝阳门,一路大喊着“太平军到”,朝着依旧巍峨的紫禁城而去。
沿途瞧见的,都是一片末日景象!
到处都在抢都在杀都在烧,到处都横着尸体,到处都有哀嚎哭叫的未死之人。
忽然,苏三娘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大声吟诗:“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
阜城门,酉时三刻。
那拉兰儿搂着已经在她怀里睡熟的载淳,乘坐着一辆两轮马车,四周都是马蒂尔德的胸甲骑兵和少量的湘军、淮军官兵,还有一些一步三回头的八旗兵——这些八旗兵都是元保的手下,他们和肃顺放进来的乞活军和蒙古骑兵战了大半天,折损了大半不说,人人都还成了丧家的犬,无路可走,又只好回到紫禁城,看看能不能趁乱带出些“纪念品”,结果遇上了马蒂尔德的胸甲骑兵,就给一块儿带出城了。
此外,冯桂芬、郭嵩焘等湘淮系的官员,也都跟着那拉氏一起出逃了。不过他们脸上却没有一丝仓惶,逃亡的计划其实早就在做了。李鸿章和马蒂尔德一早就认为北京守不住,又怎会不做准备?一个旅的北洋军在李文轩、李翰章的指挥下,在永定河之战开始前,就已经带着从天津搬来的银元、弹药、枪械躲进了西山,占了几处王府的别院和寺庙,就等着李鸿章、马蒂尔德带着那拉氏和小皇帝去汇合。
这北京城……不要才好!没了那些碍事的八旗子弟和腐朽朝臣,他们还不得位列三公?
……
景山寿皇殿前,戌时初。
歪脖子槐树在暮色中张牙舞爪,咸丰踉跄着踩上青砖垒起的台阶,望着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喧嚣,到处都是一片哭喊的北京城,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今夕是何年?咸丰五年,还是崇祯十七年?
朕又是谁?大清咸丰皇帝,还是大明崇祯皇帝?
“皇上,皇上……快换衣裳,臣护着您杀出去!”
正恍惚间,忽然听见曾佳.麟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咸丰回头一看,发现这老汉已经换上了一身老百姓的衣裳,手里还拎一包袱,里头多半也是件衣裳。
这是要护着自己逃走?真是忠臣啊!
想到这里,咸丰又望了眼那棵吊死崇祯的歪脖子树,叹了口气道:“天下茫茫,朕当往何处去?”
“去的地儿可多了!”曾佳.麟书一笑,“五洲四海,何处去不得?臣先带着皇上去天津法租界,然后……”
咸丰一挥手打断道:“不用说了,朕明白,替朕……换衣服,朕死也不当崇祯!”
第532章 咸丰爷入宫抢劫,罗耀国进京赶“拷”
戌时二刻,紫禁城。
曾佳·麟书将沾着煤渣的粗布短打给咸丰穿上时,神武门内已经窜出了火光,还传出了一阵阵喧嚣杂乱之音。
“皇上,以后咱们行走江湖,可不能再以君臣相称了。”麟书说话的时候,又递给咸丰一把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宝刀,“以后奴才就称您为四哥,您就姓……”
“姓赵!”咸丰顺口给自己按了个汉姓,“你就叫我赵四,我就叫你老曾头!”
“行!”曾佳.麟书拉着咸丰就往山下跑,“咱们还得再进一趟紫禁城!”
“再进紫禁城?做什么去?”咸丰有点不太情愿。
“抢宝贝!”曾佳.麟书道,“四哥儿,紫禁城里的宝贝都藏在哪儿,你一定知道吧?咱们往后可没皇粮吃了,现在不抢一点,将来到了外头,日子可怎么过?”
“入宫抢……”咸丰攥着顺刀的手青筋暴起,刀柄雕龙纹路硌得掌心发疼——这是先帝赐下的宝刀,如今却要用来撬自家宫门。
“四哥儿,愣着作甚!“两人说话的时候已经到了神武门外,咸丰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麟书却扯着咸丰往神武门里钻,这位前任领侍卫内大臣的鹿皮靴突然碾过几颗散落的朝珠,喀嚓声里混着远处爆豆般的枪响。拐过堆秀山时,咸丰猛然驻足——养性斋的雕花木窗大敞,几个蓝翎侍卫正抱着珐琅彩瓷往外窜。
“反了!都反了!“咸丰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刀锋铿然出鞘三寸。麟书粗壮的手掌铁钳般扣住他腕子:“我的活祖宗!那都是洪逆的物件了!“
“怎么是洪逆的?”咸丰一愣,随即就是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整个北京城眼瞧着都是洪逆的了,紫禁城里面的好东西,当然也都是洪逆的了。
所以,咸丰和麟书现在就是在抢洪秀全的宝贝!
想到这里,咸丰跺了跺脚,“走咱们去颐和轩,整个紫禁城里最值钱的宝贝都在那儿!”
“好,好,颐和轩,我知道怎么走!”麟书闻言大喜。他虽然当过领侍卫内大臣,但论起对紫禁城的熟悉,哪儿能和咸丰比?而且他也不大懂宝贝。
二人摸到颐和轩附近时,颐和轩所在的宁寿宫一带已成了修罗场。二十几个侍卫亲军的溃兵正用撞木冲击殿门,门缝里渗出缕缕沉香——那是乾隆爷藏画用的龙脑香。咸丰突然发力撞开人群,顺刀狠狠劈在包铜门环上:“这是朕……真是混账!“
“四哥儿使不得!“麟书抡起拳头砸晕一个扑来的满洲兵,又反手将咸丰拽进耳房。外头忽然炸开声粤语叫骂,一个太平军的红头巾在窗棂外一闪而过!咸丰贴着潮湿的砖墙喘息,鼻尖尽是陈年墨香——这耳房竟堆着成摞的《石渠宝笈》。
等外头的一阵喧闹过去,麟书又拽着咸丰出了耳房,咸丰忽然一指另一间锁着大门的耳房:“那里一定有宝贝!”
“好!”麟书拉着咸丰上去,一脚踹开了耳房大门,咸丰一溜烟就冲了进去。
“要这个!“咸丰在里头东找找西翻翻,突然就寻到一个到他小腿高的田黄石雕,“听南书房王师傅说,前明严嵩的田黄冻就值三十万两,这个田黄石……“话未说完,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咸丰抱起田黄石夺门而出,却迎面撞见个举着火把的骁骑校。
“赵四,小心!“麟书扯开嗓子嚎了一下,火把照亮骁骑校惊愕的脸——这分明是乾清门当值的德楞泰!咸丰下意识挺直腰板,德楞泰手中的顺刀已凌空劈下……
铛!
又有一块小些的玉石飞过来,砸在德楞泰的刀背上,麟书抽出顺刀扑上来,还瞪着眼睛,用湖南话咋呼道:“反贼!这是洪天王要的宝贝!“德楞泰一愣神的刹那,咸丰已经抽出顺刀捅进他小腹。温热血浆溅在田黄石上,竟泛出琥珀色的光。
麟书背着个小包袱飞奔到了咸丰身边道:“那里头都是些石头……我还抢了些小的,应该也能卖几个钱,咱们走吧!”
听麟书提到钱,咸丰就不自觉的抱住了那个又大又沉的田黄石雕——他的下半辈子就靠它了!
……
亥时正,皇城根,翠花胡同。
换上了一身寻常商人衣服的肃顺,正拄着根木棒,一瘸一拐的走在逃亡途中,他怀中揣着个带血渍的包袱。德龄正领着十七八个善扑营出身的兵丁护着这位昔日的大学士大军机在皇城脚下的这条小胡同里穿行,所有人都换上了便服,手里的家伙也都变成了木棒。
此刻,翠花胡同内一片幽静,不过附近的朝阳门内大街上却乱成一团,哭声、喊声、枪声,还有马蹄踏过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大人!这边!“德龄拽着肃顺钻进一条小胡同,却见两个黑影从这条小胡同里窜出。前头抱着田黄石的小子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蒙面布滑落刹那,肃顺的翡翠扳指几乎掐进掌心——那分明是咸丰蜡黄的脸!
“皇上……“肃顺刚开口便生生咽下,连忙呜咽地改作商贾切口:“四爷!您这是上哪儿去……“麟书猛地将咸丰护在身后,顺刀出鞘三寸。
咸丰和麟书在紫禁城里搂完了宝贝,就一路跑出来到了朝阳门内大街上——只要出了朝阳门,他们就能往天津租界跑了!可谁也没想到,朝阳门内大街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杀人放火的。隐约还有大队打着火把的太平军在入城!
咸丰、麟书没办法,只好钻进了附近的翠花胡同,结果竟遇上了同样刚刚从紫禁城里出肃顺。
“出城去,”咸丰盯着肃顺道,“然后去天津租界……郑六,你呢?”
肃顺当然不姓郑,但他是郑王府的老六,所以咸丰就叫他郑六了。
肃顺叹了口气:“也是去天津租界……我在天津有所宅子,还在,还在天津的法兰西银行里存了些银子……”
肃顺好歹也是出过洋的人,见多识广,当然知道要留后路了。法兰西东方银行里早就存了三十万银元,够他下半辈子吃喝玩乐的了。
现在还有十几个善扑营的好手肯保着他,也是因为他能给这些人发银子。
“好!咱们一起!”咸丰抱着田黄石雕刻,“到了天津,我把它一卖,就能出国去了!”
“好,咱们一块儿!”肃顺看了眼德龄,“二德子,带上这两位,一块儿到你那相好家里躲两天行不?”
德龄点点头:“行,咱们先走崇文门去外城,外城是汉人城,长毛就算要屠城,也不至于屠外城!”
咸丰点点头,刚想说话,忽然听见崇文门大街方向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然后就是一个响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太平天国总理大臣,吴王五千岁驾到,百姓速速跪迎……”
咸丰脸上划过惧色,罗耀国来了!
那可是能掐会算,洞悉天机,连黄河什么时候崩都能知道的妖人啊!如果让他算到了自己还在北京城,后果不堪啊!
想到这里,咸丰就铁青着脸道:“快快,咱们走小路,去崇文门!”
……
咸丰跟着肃顺一起往崇文门而去的时候,罗耀国乘坐的四轮马车正拐进朝阳门内大街上的豫亲王府的府门。
朝阳门大街上已经开始戒严了,跟着罗耀国一起急行军而来的太平军虽然一个个都快累趴下了,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们拿下了北京城,一个个就精神抖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