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罗耀国撩起明黄龙袍,在一张太师椅上一坐,还顺手拿起一把不知道谁撂在茶几上的戒尺把玩了起来,“对赵四你知道多少?”
“奴婢第一次见他大约是三年之前,大阪港码头。”凛子的额头贴着地毯,声音像绷紧的琴弦,“洪主教安排我乘坐一条蒸汽明轮船去美国,还让奴婢听命于雷老虎。而赵四当时就是雷老虎的手下。当时他晕船晕得很利害,雷老虎就让奴婢负责照顾他……”
罗耀国眯起眼睛,手中的戒尺轻轻敲击着掌心。他走到凛子面前,蹲了下来,然后用戒尺挑起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了起来。紫檀木雕的尺子托着凛子那张楚楚可怜,又极其精致的面孔:“他是哪里人?雷老虎有没有提起在哪里认识赵四的?”
凛子的睫毛颤了颤,声音依旧平静:“赵四好像是北京人。”她的目光微微闪烁,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赵四那时还是个无名小卒,但他对真约派的教义理解得很深,雷老虎很器重他。据雷老虎说,赵四是在北京城破时加入太平军,还献了一块黄色的奇石,被洪仁玕得去,让人雕刻成了天王圣像。”
罗耀国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转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池面倒映的月光,秋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进来,卷起书桌上的几页文件。他忽然回头,目光锐利如刀:“这些话,你不要再和任何人说……包括你义父冯南王。”
凛子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平静:“是!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你听说过佐久间象山吗?”罗耀国忽然换了个话题。
“听说过!”凛子回答,“他是日本国的名士,门下弟子众多,奴婢为洪大全效力时,还组织过一次对他的刺杀!”
罗耀国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佐久间象山……最近组建了一个日本革命党!主张发动下层武士和平民,先推翻德川幕府和各地的藩阀,再平分土地,建立一个四民平等的新日本。”他走到凛子面前,手中的戒尺轻轻拍打在她的肩头,“你觉得……他的主张如何?”
凛子抬起头,目光中有些疑惑:“这主张和天国有些相似,又好像吸收了欧洲那些赤色幽灵的观点。”
“欧洲的赤色幽灵?”罗耀国问,“你已经见过两个了吧?”
“不止……”凛子摇摇头,“是三个!”
“三个?”罗耀国问,“都是谁?”
“卡尔天师、弗里德里希天师和一个名叫米哈伊尔.巴枯宁的俄国人!”
“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巴枯宁……”罗耀国随口就念出了巴枯宁的全名,“有意思……他到了美国?”
“没错,还成了娜塔莉娅女大公的手下。”凛子回答道。
罗耀国沉默片刻,转身背对着凛子,声音低沉:“后天乘美国人的'海龙号'去长崎……作为美国日侨联合会的代表,去给日本革命党捐一笔钱,然后再请日本革命党在长崎做一件大事!”
凛子膝行两步:“不知殿下要日本革命党做什么?”
罗耀国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米骚动!最近日本的米价暴涨……每石高达十贯,都是因为豪商和藩主将日本的米高价卖给了洋商,现在日本长崎的洋商仓库中堆满了白米!”
凛子恭敬地点头:“奴婢明白。”
……
子时的更梆刚敲过两下,婉贞端着咖啡推开书房门时,罗耀国的书桌上正摆着一把紫檀木的戒尺,婉贞忽然想到了什么,放下咖啡就给罗耀国跪了。
“主子……赵四他、他看奴婢的眼神……”婉贞抖着声道,“和咸丰有七八成相似……那一脸大麻子,那对三角眼,还有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模样……”
罗耀国正在给日本的洪大全写信,听见婉贞的话,放下手中的毛笔:“我已经知道了,我和天王用通天镜联络过了。“他忽然拈起戒尺敲了敲婉贞发髻,“咸丰从天界的天牢越狱,潜回下界了……”
“啊……”婉贞一脸惶恐,“他,他,他该不会成精了吧?”
“成精有什么可怕?”罗耀国冷哼了一声,“何况他还只是个肉骨凡胎。”
“肉骨凡胎怎么下界?”
“啪!”
戒尺突然抽在她肩头,罗耀国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可怕:“这是天机……是你该打听的吗?”他的指尖忽然划过婉贞颈侧。
婉贞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奴婢不敢……奴婢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罗耀国收起戒尺,冷冷地看着她:“你给我记住,赵四的事情到此为止。他是天父的棋子,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你不许和任何人说,包括你姐姐!”
婉贞连连点头,额头上的冷汗混合着泪水滴落在地板上。罗耀国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婉贞这才如蒙大赦,慌忙站起身,踉跄着退出了书房。
……
同一时间,咸丰正穿着件白色的中衣,坐在冯云山上海官邸内的一间客房当中。在他脚下跪着裸了上身的千代子。
“千代子,”咸丰突然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哈伊,”千代子柔声道,“您是赵四,是奴婢的……主人!”
“不!我不是赵四!”咸丰逼问,“说,我到底是谁?”
“您……您就是赵四啊!”千代子忽然抬起头,圆润的面孔上充满了忧色,“主人,您这是怎么了?您还是我的主人吗?”
咸丰终于相信了千代子,吐了口气道:“我还是他,我还是你的主人……记住,我是赵四!”
“哈伊!”千代子稍稍松了口气,又俯身下拜,“主人,时间不早了,让奴婢伺候您就寝吧!”
……
1858年11月15日,京沪线列车的蒸汽机喷出白雾。咸丰扒着车窗看站台上送行的雷曼兄弟和J.P.摩根——这两人暂时被安排到了上海交易所,当了预言基金的交易员,这次没办法跟着咸丰一起北上了。
千代子紧紧跟在咸丰身边,忽然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今天早上凛子姐姐给我带来了两个日本女仆,都只有十六七岁,臂膀和双腿都很结实,多半是女武者局调教出来的!”
咸丰一怔,挤出一丝笑容:“知道了。”
火车头喷出的煤烟掠过上海郊外的田野,千代子望着窗外翻滚的稻浪发呆。
咸丰的瘸腿在包厢皮椅上硌得生疼,但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
自从火车出发时,千代子向他报告了凛子给他送来了女武者局出身的女仆,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在太平天国暗堂的监控下了……
“赵四是北京人?”坐在咸丰对面的罗耀国突然放下最新出版的《大同报》,“是不是旗人?”
咸丰的心脏又是一抽:“回九叔,我是汉人,我家祖祖辈辈都是汉人……”
“那你怎么看咸妖头?”罗耀国问,“他是不是满清最昏的昏君?”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千代子攥紧和服袖口,听见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声。
“不是,咸丰不是满清最昏的昏君……”咸丰摇了摇头——他都那么努力了,怎么可能是最昏的昏君?他接的就是个烂摊子!
“那谁是满清最昏的昏君?”罗耀国问。
“那……那还用说?当然是康熙那个不识时务的睁眼瞎!”咸丰真是痛心疾首啊,“康熙打完三藩那会子的红衣大炮就比洋人差不了多少,要是早开海禁……唉,他明明知道地球是圆的,知道大洋彼岸有个美洲新大陆!当年随随便便派点人出去都能圈下一大块地皮。何至于咱们如今还那么辛苦?真是昏聩至极,对不起子孙啊!他那时候要多抢一点,后世子孙也不会那么苦了。”
冯云山噗嗤乐了,:“你这瘸子当了皇帝,倒比康熙那个所谓的圣君明白!”
车窗外闪过“无锡”站牌,一个太平天国的士兵正在帮老农往火车上扛粮袋。咸丰叹了口气——太平军如今的做派,那可比大清开国时候的天兵都强。
输给他们,真不赖咸丰昏聩啊!
“接着说。”罗耀国摩挲着“通天镜”,“若是你坐龙庭……对上咱太平天国,准备怎么翻盘?”
“我?我一定会裁撤旗饷,迁都盛京。”咸丰的瘸腿无意识抽搐,“用一二十年把东三省垦成粮仓,再让曾国藩带着湘军南下去取越南,再用洋人的船把越南的米运到北边供着盛京的兵马……”他突然瞥见罗耀国嘴角的冷笑,慌忙改口,“当然,就算这么个搞法,也是苟延残喘,绝对不可能翻盘,无非多支持几年……”
第645章 高端金融战,直接上真理!
长崎港,丸山游廓。
丸山游廓的“醉月亭“中,三味线的颤音混着艺伎的嬉笑,从纸窗漏进二楼上的一间密室内。
日本革命党的领袖佐久间象山正蘸着清酒在矮几上画江户布防图,吉田松阴突然按住他的手:“听!”
街巷深处传来木屐踏碎瓦砾的脆响,夹杂着马刺碰撞的金属声。还有……
“米贵如金……豪商欢笑,百姓之子,骨碎田畴!武士持刀……所卫何物?”
女声吟唱的和歌刺破喧嚣,带着九州岛原半岛的渔乡土腔。
密室之中的日本革命党人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居然有个女人那么有种,在长崎的大街上吟唱讽刺豪商不顾百姓痛苦,囤积居奇,炒高米价,而持刀的武士却在保卫这种暗无天日的世道……这是把长崎的豪商和为奉行所卖命的武士都给骂了!
依照日本的制度,是可以被无礼讨的!
来自长州藩的高杉晋作猛然推开临街纸窗,然后就是一脸的恍然大悟——只见四个戴宽沿帽的洋人持枪而立,腰间都插着两支柯尔特左轮,一脸和颜悦色地看着两个奉行所的走狗。
而他们护着的,竟然是个穿青色吴服的女人,她赤足踩着木屐,右手拎着个酒瓶,左手随着歌声节奏摇晃,腕间一只三寸宽的金镯子散发着土豪的气息。
怪不得奉行所的武士都吃瘪了,面对四个洋人枪手的八支手枪,他们的刀子显然不够快啊!
“天诛!”楼下传来浪人的起哄声。
“砰!”柯尔特左轮的硝烟与枪声同时炸响,惊飞的乌鸦撞掉了“醉月亭”的灯笼。那女人却继续唱着:“长崎港外,黑船压境,白米满舱,饥肠辘辘……”
“是金山阿凛!”桂小五郎从暗处闪出,“三天前乘坐美国商船‘海龙号’抵达长崎……好像特别有钱!”
那女人原来是阿凛,金山是她给自己起的苗字,意思大概是她真有个金山!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继承了开金矿的美国老丈夫遗产的富婆,回日本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炫富。所以到长崎没几天,就是“富”的人尽皆知了。
不过她也不怕别人打她的主意,四个真约派的美国牛仔寸步不离保护着呢!现在的日本可没人敢在长崎这种快变成殖民地的地方杀洋人……
“特别有钱?”佐久间象山扭头对自己的学生吉田松阴道:“请她上来。”
密室内,凛子踢开木门时,酒瓶里的冷酒泼在榻榻米上。四个信真约派的牛仔保镳留在廊下,手都搭在柯尔特手枪的枪柄上。“妾身阿凛,岛原人士。”她盘腿坐下时,吴服下露出马裤和赤脚穿着的木屐,“听说佐久间先生的'四民一心会'特别缺钱?”
日本革命党的招牌当然不能到处张挂——这就等于在清朝挂一块“天地会”的牌子,这让官差很为难啊!
高杉晋作冷笑:“金山阿凛是吧?卖身给美国老矿主的婊子……”
“哗啦!”瓷瓶擦着他耳畔砸碎在了墙上,凛子指尖捻着张汇票:“十五万贯文,买一场席卷长崎的米骚动。”
“米……骚动?”佐久间象山瞳孔一缩,“在长崎?”
“难道不应该吗?”凛子看着佐久间,“米价都涨到四贯文了……短短几个月涨了三倍!别说平民了,就是你们这样的武士,是不是也应该改一改吃饭上瘾的毛病了?”
日本的米价这两年涨得快飞起来了!从一贯文一石,涨到四贯文一石,飞涨了三倍……不过有眼光和没眼光的商人都知道,日本的米价在未来……还得涨!
之所以那么看涨,当然是因为日本德川幕府长期闭关锁国搞出来的一套脱离国际市场的价格体系了。
比如日本的“一贯文”也就1000个铜板的官方汇率是20两白银或5两黄金!而在隔壁的中国,1000个太平通宝只相当于1个太平银元,而十六七个太平银元才相当于1两黄金……当然了。“一贯文”换20两白银的官方汇率早就崩了,现在得四贯文才能换到20两白银。
另外,日本的“石”比中国的“石”要大,大了一倍多一些。如果折算成中国“石”,一石日本米的价格大概不到2贯文——在太平天国,相当于一块七八角银元。如果以白银计价,则是10两!如果以黄金计算,则在1.5两以上(黄金也在上涨)……而1.5两黄金在上海,又相当于20多太平银元!
所以真约银行、朝鲜银行这两年都在“帮助”日本铸造宽永通宝,用这些宽永通宝套购日本的黄金和白银。而金银大量外流,铜钱又大量流入的情况下,就出现了“铜钱的通货膨胀”,米价当然上涨。而1858年秋收之后,日本市场上的白米又成了外国生产的“宽永通宝”的套购目标……
吉田松阴突然暴起,胁差抵住她咽喉:“你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长崎遍地租界吗?”
“你们连租界都不敢碰还革什么命?”凛子笑道,“日本的百姓和下层武士们不瞎也不聋,只要日本革命党敢真正为他们而战,今后的追随者就会越来越多……另外,从长崎抢到的米,我出6贯文一石,有多少要多少!”
“巴嘎!”高杉怒喝道,“这些米难道不应该用来分给穷人?”
凛子哼了一声:“然后呢?穷人们暂时有了米吃,就不去反对幕府和藩主了……这对革命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卖给我……我还能为你们买到美国军火!”
说着话,她就目光灼灼地看着佐久间。
“不行!”佐久间摇了摇头,“6贯不够,得加钱……我要8贯文一石!”
“成交!”凛子价都不还,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但是要快……加急的,我赶时间!”
佐久间接过凛子的汇票,笑道:“只要钱到位了,再急的事情也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