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太平军的赤旗则插上了要塞最高点。海面上,王琰的舰队正在列队鸣笛,汽笛声与岸上的欢呼交织成新时代的序曲。
第651章 日本的赤色黎明
1858年12月27日,此时日本最西部的贸易城市和半殖民地长崎城中的人们,还不知道南洋的天已经变了,他们现在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米价又又又涨了!
十八岁的漆器行学徒阿寅拖着步子走在荷兰商馆后巷,怀里抱着一袋散发着霉味的糙米和他的母亲刚刚从长崎附近的肥后藩乡下托人送来的书信。
母亲在信中和他说,虽然长崎的米价已经升上了天,但是肥后藩的农民却依然一如既往的贫困——日本的农民本质上都是佃农,因为日本所有的土地都属于大大小小的领主,而农民需要上缴的年供则在额定收成的三成半到六成半不等。其中收三成半那是将军家的天领……不过九州岛上的天领不多,绝大部分土地都被那些几百年的显赫豪门所掌握,收取年供的时候那是一个比一个黑啊!
当然了,对阿寅来说,年供什么的并不是问题……因为他连交年供的资格都没有!
在日本这个活地狱中,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当佃户的——因为土地太他妈少了!通常只有佃农的长子才有资格子承父业当佃农。而阿寅不是长子,所以他连当佃农的资格都没有。年纪很小的时候,家里为了省口粮,就把他送到长崎当学徒了——说是当学徒,其实就是给手工作坊当奴工。
而在日本,想要学一门手艺然后成家立业……基本上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日本太多“仙人”了,连煮个饭都有什么“米饭仙人”,手艺再精,也不见得能“成仙”吧?而各种“仙人”通常也是祖传的,往上数数基本上都能到战国。而且,“仙人”也是长子继承,“仙人”的小儿子通常成不了仙。何况阿寅这种乡下出来的奴工?那是注定出不了头的。
出不了头……当然就娶不上老婆成不了家了!江户时代没有家业可以继承的武士都很难成家,更别说平民了。要成家至少得是佃户吧?佃户都不是还怎么娶老婆?
所以江户时代大部分的平民男子都没办法成家,相应的平民女孩也很难嫁人……其中稍有点姿色的就会被卖去青楼!阿寅在肥后乡下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相好,还海誓山盟过。可惜他俩都有哥哥——有哥哥意味着家里的佃户身份有人继承,阿寅继承不了自家的佃户,也不可能去小相好家当上门女婿。
而阿寅新收到的母亲的信中就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他的“小相好”已经被真约派的人贩子看中,要被卖到新大陆去了,这两天就要从长崎出海,让他找机会去见最后一面……
“米价又涨了……”巷口传来浪人醉醺醺的吟唱,“一合米,一合血,将军殿里歌舞歇……”
忽然他又听见了少女的惨叫,听着和他的“小相好”声音很像,他循着声音看去——商馆三楼的窗户里,一个白皮鬼正用鞭子抽打一个日本少女,少女的背上鞭痕累累……阿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似的往下滴,他很想冲商馆去救人,可是商馆的门口却守着两个持刀的浪士!
阿寅只能低着头快步离开……
“三反一均!”有人忽然发出了呐喊。
阿寅扭头望去,只见三个戴斗笠的浪人正一边喊口号,一边在用红漆在商馆的白墙上写红字:“反幕府!反洋夷!反饥饿!均田亩!”
阿寅的心跳加速,他知道,这些浪人不是普通的暴徒,而是四民会的志士,是日本的希望……最近这些志士在长崎闹得很凶,还有传言说他们要在长崎发动武装起义,建立一个没有天皇、没有将军、没有藩主,士农工商人人平等,土地也要平均分配的共和国!
想到这里,阿寅的拳头就紧紧握了起来……
……
太平天国租界深处的一所中式小院里,烛火在佐久间象山的眼镜片上跳动。这个松代藩的兵学家正用朱笔在地图上勾划:“明日子时,先烧荷兰商馆,再夺英吉利仓库……”
“象山先生!”吉田松阴突然推门而入,蓑衣上还滴着雨水,“真约派的人把计划改了——他们要直接攻打奉行所!”
高杉晋作一脚踢翻矮几,右手紧握着太刀的刀鞘:“攻打奉行所?他们想干什么?难道想在日本发动金田起义……”
“高杉君,小声些!”阴影中走出一名戴着市女笠的女子,女子解下面纱。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精致面孔,正是凛子。
“十五万贯文不是用来听武士吵架的。”女子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然后又拍出一叠真约银行的银票,“这里是八万贯文……是十万石白米的订金……明晚可以动手吗?”
佐久间象山看到银票,终于下定了决心:“可以!明晚,按计划行事……不管真约派有什么阴谋,我们都必须采取行动!一定要让日本的平民知道,还有人在为他们而战!也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知道……日本的底层也和中国的底层一样,可以在绝望中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
朝鲜町天主堂的地窖里,楠本稻子捧出了杨秀清的令旨,宣布道:“是时候动手了!”
天草党的领袖,满脸大胡子的矮壮汉子天草时兴攥着太刀的手微微颤抖:“真,真的要起义……”
“天草四郎的子孙,连这点胆色都没有?”傅学贤冷笑。这个九州大主教接过楠本稻子带来的杨秀清的令旨当众展开,上面用朱砂写着:
“天父杀洋夷,东瀛换新天。长崎开民智,共和万万年!”
来自安中藩的脱藩武士新岛襄突然拔出肋差狠狠插在了榻榻米上:“明日子时,四民会的人会在租界内举兵,而天草党的死士就打着四民会的旗号杀进奉行所——泽君……你们土佐的义士如何?”
土佐武士泽宣嘉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土佐天诛组的八十死士,愿为四民平等赴死!”
楠本稻子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建立什么长崎共和国……而是朝日合邦!日本国在洋夷和中国的双重撕扯下,根本不可能独立。如果不想成为中国的一个省或洋夷的公共殖民地,就只能和朝鲜天国合邦,合邦后的朝日天国将拥有五千万人口和不亚于法兰西本土的领土,而且日本有金银、朝鲜有煤铁……这将是一个足以抗衡中国的强大的联邦!
但是现在的京都和江户还有许多人没有认清日朝唯有合邦才能共存的现实,所以……需要有人举起一面足以震慑这群虫豸的赤旗!”
……
当荷兰商馆的铜钟敲响子夜第三声时,阿寅正和上百名脑袋上捆着白布条的平民一起蹲在荷兰商馆外的街道上,手中紧紧攥着一根按上了枪尖的木棒,耳畔是吉田松阴沙哑的嘶吼:“反幕府!反洋夷!反饥饿!均田亩!诛杀国贼!”
“轰!”
爆炸声撕裂夜幕,肥后藩特制的焙烙玉在商馆铁门前炸开。高杉晋作反握打刀跃过火墙,刀锋在月光下划出银弧,守门浪人的头颅带着惊愕的表情滚落石板。阿寅看见那个白日鞭打少女的荷兰管事举着火枪冲上露台,却被佐久间象山掷出的十文字枪贯穿胸膛,尸体挂着枪杆栽进院子。
“杀!”吉田松阴点燃浸满鲸油的火把扔向荷兰商馆。阿寅突然发了疯似的撞开人群,第一个冲向荷兰商馆紧闭的大门——他似乎听见商馆内传来他熟悉的肥后小调,那正是他青梅竹马阿菊被卖前常哼的旋律。
……
奉行井上清直的太刀斩碎第三盏灯笼时,终于看清来袭者的装束——天草党特有的十字纹阵羽织下,竟露出朝鲜天国驻长崎的朝鲜太平军常用的锁子甲!
“朝寇!”他嘶吼着劈向泽宣嘉,刀刃却被土佐武士的步枪上的刺刀架住。新岛襄的肋差从背后捅入他右肾,剧痛中听见楠本稻子清冷的声音:“这是天草四郎对德川家的问候。”
井上最后的视野里,印有八重樱的赤旗覆盖了德川三叶葵,随后天草时兴踩着他的脊梁割下了他的大好首级,接着就大喝一声:“天草五郎时兴讨取井上清直……”
……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浑身沾满血迹的佐久间象山站在奉行所的院子里。他脚下是两具并排摆放的尸体——井上清直无头的尸体旁,躺着为保护荷兰商馆被“误杀”的荷兰领事。
“这不是我们要的共和国。”吉田松阴攥紧沾满荷兰人鲜血的阵太刀。在他们视线之外,一面赤旗正在奉行所上空猎猎飘扬。
港外突然响起三声汽笛。立在赤旗下的天草时兴望着海面上一条朝鲜天国的“江海”级炮舰,突然想起先祖在岛原处刑台上最后的祷告:“我等所求,不过方寸立锥之地……”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天草党战士们的歌声:
“天照光万丈,
均田破铁围。
四民共和日,
朝日共霞飞。”
第652章 要被收割啦!
1858年12月29日,星期四。
上海滩。
“嘭”的一声闷响。
维也纳银行大楼顶层,荷兰东印度银行驻华总办范.德维尔将咖啡杯猛地砸向地毯,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五十万石!整整五十万石大米!”这个红鼻子的阿姆斯特丹商人扯开丝绸领结,脖颈青筋暴起,“长崎的日本贱民抢走了能养活十万大军的粮食,那些裹着尿布的日本矮子必须用黄金赔偿!”
英国领事温切斯特的银手杖戳得柚木地板咚咚作响:“怡和洋行在长崎英租界内的十二座米仓全被烧成白地……我将会要求大英帝国的远东舰队炮击长崎!”
镶着钻石的瑞士怀表被重重拍在会议桌上,捏着长崎寄来的快信的纳撒尼尔·罗斯柴尔德同样怒不可遏:“这些日本暴民给我们的造成的损失可远远不止那几十万石大米……这两年我们在日本的长崎、大阪、横滨投资了数十万英镑,建设了港口和商埠,还搞出了用铜钱换取黄金的盈利模式……现在这一闹,我们在日本的业务一定会遭受重创!”
“想要挽回损失就必须尽快把所谓的长崎共和国给镇压下去……”范.德维尔撕碎手中的快信,“我们需要组成国际干涉军!英国、荷兰、西班牙和朝鲜的军舰要同时出现在长崎湾,必须让那些革命蟊贼知道什么叫文明世界的怒火!”
他提及国际干涉军的时候故意忽略了太平天国——现在荷兰正和太平天国处于“不宣而战”的状态当中,如果让太平天国出兵日本,那荷兰在日本的损失可就别想追回来了。
“先生们,”在日本没有什么投资的查尔斯.颠地忽然高声提醒道,“对我们而言,真正的战场可不在日本,而在上海……在上海的交易所!发生在日本的暴动会不会影响到上海……”
查尔斯.颠地的话还没说完,急促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一个维也纳银行的白皮交易员气喘吁吁地推门冲了进来:“生丝暴涨三成!江南制造局股票上涨了两成,徐州钢铁的股票上涨了百分之十三,大米、面粉的价格大跌了百分之十,太平天国公债的价格也在上升,已经升了百分之五了……”
“这怎么可能?”小颠地的银手杖啪嗒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老大,一时半会儿话都不会说了。
“有人在借题发挥!”纳撒尼尔·罗斯柴尔德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多半是那些美国爆发户……我们必须立即反击,否则今天收盘后,我们就要追加保证金了……这又会推升银价,打压金价!”
现在的上海交易所是允许买空卖空加杠杆的,也有生丝、粮食、黄金、白银等期货……玩得还是很大的。
而罗斯柴尔德、小颠地、查顿、范.德维尔这些大抄家当然是又玩期货又加杠杆了……不过他们可不会进行什么对冲风险的操作,而是一个方向上下重注。
比如这回他们就大量持有生丝空单,还做空股票、债券(通过借入股票、债券),同时大量持有黄金、粮食的多单。这一系列的投资看上去有空有多,仿佛可以形成对冲,但实际上却是个“连环船”,全都捆在一起形成联动——赌得就是太平天国“有的”东西跌,太平天国“缺少的”东西涨……实际上就是要收割太平天国。
但是这么个玩法的风险也是不言而喻的,一旦被对手在某个方向上形成突破,就有可能形成连锁反应,造成全线崩溃。譬如他们做空的股票、债券、生丝要是涨疯了,他们就得追加保证金以免被强制平仓。可他们要追保证金就得拿出黄金和英镑(现在的英镑是金本位,等于黄金)去兑换白银。这就会推升银价,而他们又在做空白银……
如果他们手头的现金不够填窟窿,那就得结掉手里的粮食多头仓位,取货保证金和盈利,而粮价又会因为多头平仓而下跌,说不定会把他们的浮盈都跌没了。
所以……罗斯柴尔德马上抓起貂皮大氅冲出了大门,然后也不叫来马车摆谱,而是一路飞奔着前去上海交易所……
……
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底层大厅,现在正是中午的休市时间。
留着美式分头的J.P.摩根叼着哈瓦那雪茄,左脚踩在红木交易台上。这个花旗洋行的襄理挥舞着刚刚出版的《大同报》,对满场红马甲交易员喊道:“知道为什么日本生丝产量也暴跌吗?”
他故意停顿片刻,等所有目光聚拢过来:“因为长崎共和国的同志烧了九州岛所有蚕种场!现在全远东的生丝定价权都在我们手里!”
黑板上“生丝”价格在今天上午的交易中已经飙升到了100太平银元!
“再说说被抢的粮食!”雷曼家的老三举着杯香槟酒笑道,“革命军可不是傻瓜!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的粮食都送人,他们抢了八十万石大米啊,转头就会半数抛售到上海!而且德川幕府和九州各藩为了筹集军费,也必须卖出大米……”
今天上午交易所的大米、面粉合约也全线暴跌!
“最后是军火生意!”摩根抓起铜铃猛摇,盖过满场喧哗,“无论是革命军还是幕府军、藩军要打仗就得买洋枪洋炮。而东亚最大的兵工厂就是上海的江南制造局,为江南制造局提供钢铁的就是徐州钢铁厂……
江南制造局和徐州钢铁的股票在今天之前已经从高位下跌了五成——属于拦腰一刀了!
而今天一个上午,这两只股票就回升了20%和15%……对于借股做空的抄家来说,损失可不小啊!
罗斯柴尔德冲进交易大厅时,镶银手杖狠狠戳进柚木地板。这个犹太银行家虽然是一路跑来的,但是在进入上海交易所之前,却特意在外头喘了两分钟粗气,还照了会儿镜子,可不能让里面的人看出他现在有多紧张。
“先生们!”他笑盈盈道,“有人想要购买徐州钢铁和江南制造局的股票是吗?我这里有很多,要多少有多少!还有人想卖出粮食和面粉?很好……有多少我就多少!至于生丝……他大步走到期货交易的黑板前,在上面写下‘80’这个阿拉伯数字,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先生……”维也纳银行的大班凑到罗斯柴尔德耳边,“我们已经没有太平银元了……”
“用英镑!抛10万英镑!”罗斯柴尔德不慌不忙地说,“维也纳银行的金库中还有500万英镑的纸币!”
“当当当……”
当开市的钟声终于响起来后,罗斯柴尔德、颠地、查顿、德维尔等人都披上了红马甲,亲自坐镇在了交易大厅当中,一箱箱的白英镑纸币被从维也纳银行的金库当中运了出来,在上海交易所的柜面上换成一张张的做空或是做多的合约。
不过这座上海交易所当中真正的大玩家都知道,能够决定这场金融战争胜负的因素,根本不在上海……而在遥远的南方海上!
……
广东外海,夕阳如血,将汹涌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六艘伤痕累累的“上海级“铁甲巡洋舰排成楔形阵列,破浪前行。旗舰“天京号“的甲板上,海军提督王琰扶着烫金的望远镜,眺望着身后绵延数里的船队——四十八艘悬挂东印度公司旗帜的美国商船满载6万吨美国面粉,张着满帆,顺风而行。
“报告提督!“满脸烟灰的丁先达踩着吱呀作响的甲板走来,左臂绷带还渗着血,“统计报告已经写好了,咱们这一回一共击沉了荷兰人2条2000吨级的蒸汽巡洋舰,4条1000吨以下的蒸汽炮击,11艘风帆战舰。而我方的损失仅仅是3艘‘江海级’武装商船、2艘‘上海级’巡洋舰、另外还有5艘武装商船不同程度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