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码头工人开始往定远号上装货,运上船的是一个个大木箱子,木箱子上标着“瓷器”和“小心”的字样,但陈玉成知道里面装的都是真约派的东海岸大主教通过关系从纽约州和宾夕法尼亚州采购的军火……
第671章 和你们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可能搞好排华?
天历九年,初夏。
吴淞口已经响起了呜咽的汽笛声,东方女王号的烟囱喷吐出长长的煤烟,甲板上站满了凯旋而回的战士。石达开的蓝灰呢子军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胸前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和荣誉军团勋章跟着绶带不停晃动。
“看!”詹西女王突然指着江岸。吴淞军港的码头旁,忽然炸开十二团火光,钢炮的轰鸣如同闷雷一般接连不断。白斯文的单片眼镜差点滑落:“阿姆斯特朗后装炮……这是天国仿造的?”
当“东方女王”号靠上码头的时候,三个营级蓝灰色方阵齐刷刷举起天历三年式步枪,刺刀林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石达开注意到每个士兵的胸前都挂着一枚圆形的青铜勋章——这是攻克塞瓦斯托波尔的老兵才有的克里米亚胜利勋章。
舷梯刚放下,《万里长城永不倒》的军乐声就混着江水拍岸的声响涌来。罗耀国穿着灰蓝色的军服站在最前头。冯云山的明黄龙袍在江风中翻滚。洪宣娇没戴朝冠,乌油油的辫子盘在头顶,倒像个寻常的江南妇人。
“八哥!”罗耀国看到石达开走下舷梯,远远的就朝他抱拳拱手。他身后跟着的同样穿着新式军服的韦昌辉突然咳嗽一声,总理府秘书官傅善祥赶紧捧上朱漆托盘——里头是两枚闪闪发光的金色五角星和两块金色的肩章。
罗耀国指着那两名金星笑道:“八哥,这是你的元帅肩章和金星!现在就让三哥给你挂上吧。”
石达开往罗耀国、韦昌辉两人的肩膀上一扫,果然都扛上了元帅军衔!
不过石达开并不急着挂上元帅衔,而是将目光扫过罗耀国身后的骑兵营。那些战马都是顿河种,马鞍上挂着哥萨克式的弧形马刀,显然是克里米亚的战利品。他突然抬手指着那些骑兵:“吴王,这些兵……”
“都是你的!”罗耀国笑着一指在军港码头旁列队的步兵骑兵,“都是跟着你远征克里米亚的好汉子,在前线负伤后被送回来的,现在都养好了身子,又是我天国的好儿郎了!”
说着话,罗耀国就朝这些步兵骑兵一挥胳膊,然后“恭迎冀王五千岁凯旋”的欢呼声就如怒涛一般响起。
……
外滩大道。
柏油路面上还留着洒水的痕迹,穿绸布衣衫的市民正被太平军用藤牌隔在两侧,其中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洋鬼子,全都拿着小红旗在那里朝着渐渐靠近的车队马队拼命摇动。
翼王乘坐的马车是由八匹红色的印度折耳马拉着,车窗镶着透明的平板玻璃。石达开刚刚坐好,就用手指敲了敲玻璃窗,冯云山笑道:“是上海平板玻璃厂制造的!不比英国货差吧?八弟,这几年咱们太平天国的工业那是突飞猛进,能造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石达开想起了那十二门礼炮:“那十二门阿姆斯特朗炮也是?”
“天历九年式……”罗耀国笑道,“炮管是用徐州钢铁厂的大型蒸汽水压机加工的。”
车队过外摆渡桥时,苏州河南岸突然响起鞭炮声,青烟里蹿出了敲敲打打的舞狮队,狮头缀着的铜铃哗啦啦直响,外滩大马路两侧发出了一阵阵欢呼。
“八哥想担任何职?”罗耀国突然问。
“带兵。“石达开撩开车帘,朝着外面欢呼的市民频频挥手。“西北还有个曾妖头……“
车轮离开外滩的柏油大马路,进入上海县城,碾过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时,声响突然变大。罗耀国盘算着道:“陇海线修到开封了,最多再有一年就能到洛阳。到那时印度的粮食也运到了……”他凑近些:“到时候萧西王当征西主将,你当征西副将如何?”
石达开眯着眼睛看着车窗外上海县城内繁华的街景:“为什么要等陇海铁路修到洛阳和印度的粮食运到?难道三万太平军还打不下陕西?”
罗耀国笑了起来:“八哥果然是天上的斗战天下凡,打仗的事情瞒不过你啊!”他压低声音,“这招叫驱虎吞狼!”
“驱虎?”石达开不解,“谁是虎?曾国藩吗?”
罗耀国刚想解释,马车已经稳稳停在了诸王会议的豫园行辕之内了。
……
豫园,点春堂。
石达开已经换了身便装,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摇着纸扇子看韦昌辉用朱笔在西北地图上勾划。箭头从兰州直指伊犁,又分出一支虚线往中亚草原方向延伸。
“驱虎吞狼?”石达开用折扇指了指天山北麓,“李妖头的淮军是虎,中亚那边的汗国是狼?”
罗耀国端起青花盖碗,吹开浮沫:“西北虽然地广,但是都是干旱苦瘠之地,实在养不起三千万彪悍之民……那些人是曾、李妖头的麻烦,也是咱们的大麻烦。一个不留神,就是大乱起于西北,流民游走四方。我知道你刀利枪快,杀他个几百万就是了……可是那李妖头已经有了西走中亚去当西域、北庭大都护的意思……由他去吧!哪怕他只能带走二三百万,那也是二三百万最扎手的。”
玛利亚补充道:“李妖头的法兰西妻子马蒂尔德公主也是个长袖善舞的,她早年间嫁过一个俄国丈夫,和沙皇家族关系很不错,因而又勾连上了亚历山大二世,帮李妖头联络到了俄援,每月有五万卢布的物资,都走哈萨克草原送到了伊犁河谷,李妖头已经在伊犁河谷的西部建立了一座碎叶城。”
“所以九弟才故意留着西北不取,”石达开终于有点明白了,“是要让俄国人的卢布填饱李鸿章这只饿虎,再让淮军的刀锋替我们扫清草原?”
罗耀国点点头道:“八哥,你也算是游历过世界的,当知道如今世界上大部分地方都空得很,就是东亚人口爆炸,中、日、朝三国加一块儿差不多有5个亿,占了世界上的40%……人占了40%,土地也得占40%啊!都是地球人,凭什么我们只拿这么一点点土地?这天父皇上帝能答应吗?”
“不能!”石达开摇了摇头。
“肯定不能!”冯云山也觉得天父皇上帝不可能那么不公平。
韦昌辉人比较实在,笑着道:“咱也不多拿,拿够四成就收手。”
“对喽!”罗耀国指着中亚,“那一块儿唐朝时候就是我中华的,李鸿章正好姓李,说不定就是李世民的后裔,让他去拿中亚吧!”他又对石达开道:“八哥,要不你先当一阵子总参谋长,效仿普鲁士的总参谋部,也组建一个可以协助诸王会议和总理府领导我太平军海陆两军的总参谋部吧!”
……
萨克拉门托州议会大厦的穹顶下,加州州长约翰·韦勒的牛皮靴重重踏在松木地板上。
“先生们!”韦勒的拳头砸在讲台,震得墨水瓶里溅出几滴,“我提议每盎司黄金征收20美分特别税,每英亩土地征收10美分特别税——这是为了保卫加州的白人文明!”
坐在后排的比格勒突然皱起眉头,海象胡须都气得翘了起来,因为他瞥见一个坐在前头的州众议员面前摆放着一本封面上印着洪秀全圣像的《真约》——真约派的议员坐在议会里讨论怎么排华……
“我不同意排华!”一个圣巴巴拉来的农场主议员突然站起,“加州的白人农场主要么雇佣华人劳工,要么把土地租给了华人运营,如果把华人都赶走了,加州的农业就会崩溃……到时候所有人都得吃东海岸运来的高价粮!鸡蛋甚至会涨到一美元一个!”
旧金山的代表托尼也跳了起来,他也是个真约派的信徒,当场就叫喊道:“反对!反对……去年华人缴纳的执照税占市政收入四成!”他挥舞着镀金钢笔,“排华?先问问市政厅的会计师!”
前任州长约翰.比格勒的眉头越皱越紧,上次中期选举后,加州议会中的真约派议员似乎又增加了不少啊!
“肃静!”议长提起木槌噼里啪啦一阵猛敲。
“先生们,”韦勒用哄骗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说,“排华事务局只需要二十万美元启动资金……”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矿区议员们,“足够新增3000民兵。”
“我反对!”一个来自洛杉矶众议员大喊道,“要排华就现在动手,收税算什么?他妈的,排个华还要收税……那将来解放黑奴是不是也要找我们加州要钱?”
“没错!排华我们支持,但是增税绝对不行!”
“《排华法案》是联邦法案,凭什么要加州出钱?”
“排华就排华,怎么还要加税?这不会是想借着排华的名义增税吧?”
“哼,我看州政府根本没有排华的胆子,只有借着排华的名义敛财的胆子……”
议员一片反对,他们要么是反对排华,要么是反对加税——可没钱怎么排华?
比格勒攥着拳头,脸色铁青,低声嘀咕:“和你们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可能搞好排华?不行啊,必须得另想办法了……”
第672章 美国的自由之花要靠鲜血浇灌,而印度的自由之花……
天历九年,初夏。
萨克拉门托州政府大楼的橡木门紧闭着,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加州的烈阳,只留下几缕光线从缝隙中渗入。在一片昏暗当中,州长约翰·韦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眉头紧锁。
他的对面,前任州长约翰·比格勒正用一把非常精致的日本产的小刀削着一支华人商店买来的古巴雪茄。
“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开始排华!”在用一支朝鲜天国生产的“天火牌火柴”点燃了雪茄烟后,比格勒终于开口,“那些黄皮猴子的代理人又在萨克拉门托河上游圈了三座金矿,现在北加州百分之五十的金矿脉都被华人或华人的代理人控制了。”
韦勒州长揉了揉太阳穴,桌上的《旧金山纪事报》头版赫然印着《华人劳工涌入加州,工人工资不断下降》。他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爱尔兰工会领袖卡尼,问道:“你的人能组织起多少工人?”
卡尼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只要州政府肯出钱,我就能组织起一万名矿工去冲旧金山的唐人街。”
“只有一万?”韦勒冷笑一声,“上次中期选举的时候,加州有超过10万白人选民投了票!”
卡尼咬牙道:“他们当中至少一半加入了真约派——要么是为了得到魔鬼的保佑,以便让他们可以挖到更多的黄金,要么是为了娶到日本老婆……”
“那也还有5万人呢!”韦勒问。
“他们不一定信天主教,”卡尼咬牙道,“还有些人看不上我这个爱尔兰人!不过大部分都是懦夫,害怕真约派的强大,不愿意和他们对抗,只想快点挖到黄金然后返回东海岸去享福!”
这时,俄勒冈州长约瑟夫·莱恩推门而入,他的靴子上还沾着泥泞,显然刚刚从俄勒冈赶过来。他摘下牛仔帽,随手丢在桌上,低声问加州州长道:“喂,约翰,你们的州议会通过了反华拨款了吗?”
“没有!”加州州长气呼呼地说,“那些信了真约派的议员不同意排华,不信真约派的倒是同意排华,但是一毛不拔!”
约瑟夫.莱恩骂了句脏的,然后又叹了口气:“不拨款要怎么排华?难道他们认为我们下一道命令,华人就会自己滚蛋吗?”
比格勒猛地站起身:“要不就先查封几座华人金矿,拍卖掉筹钱,然后再扩充州民兵。”
“他们不会乖乖交出来的,”韦勒摇头,“有许多白人律师在为真约派工作,州法庭的法官当中也有他们的人。而且他们还会送钱送女人腐蚀白人法官的灵魂……所以州法院很有可能会驳回州政府的申请。
最麻烦的是洪仁政的真约派暴徒人人有枪,而且他们也组织了民兵,每个月都训练……就算有一两个矿山被判没收,他们也有可能拿起武器!”
“那就让他们先开枪!”比格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墨水瓶里的墨水溅出几滴,“只要他们敢反抗,我们就有理由宣布戒严,到时候联邦军不出动也得出动!”
韦勒翻了翻眼皮:“联邦军……在《排华法案》通过前加州的联邦陆军只有三个骑兵连,还都在南部防着墨西哥人!最近刚刚调来一个步兵营,还都是北方来的废奴主义者,天天嚷嚷着要去华盛顿领地拯救黑奴。指望这群傻瓜排华……”
华盛顿领地的总督威廉·H·华莱士现在就坐在角落——那一个营的废奴主义者就是他带来的。刚才他一直沉默不语,此刻才缓缓开口:“太平洋舰队呢?如果他们介入……”
“蒙哥马利准将就是个老滑头,他才不会干这种得罪人的事情!”俄勒冈州的州长约瑟夫.莱恩道,“而且由州政府要没收私人财产而引发的冲突升级到出动太平洋舰队……国会那边恐怕要吵翻天吧?”
美国是个讲判例的国家,如果因为加州州政府为了没收一个华人资本控制的矿山而出动太平洋舰队……那以后联邦是不是能为了没收南方种植园主的黑奴(黑奴也是私人财产)出动大西洋舰队?
这样一来,太平洋舰队和大西洋舰队不就成了老爷们私人财产的威胁?
听上去好可怕啊!
国会山的“诸神”不得人人自危?
卡尼咬着牙道:“如果不涉及私人财产,仅仅是白人劳工和华人暴徒‘冲突’起来,死上几十个人,报纸一报导……”
“好!”韦勒点点头,“不过不能在旧金山动手,旧金山的县长史密斯是真约派的人,县或镇警察局里的警察也都是真约派的人,你们要去旧金山冲唐人街多半得先吃警察的枪子儿……警察杀暴徒是合法的!”
美国的联邦很难管州,州也很难管县——县或者市镇的警察为了保护本地的私人财产向外来的暴徒开枪,那太符合美国价值观了。县或市镇警察都是地方上的大老爷养的,他们当然要保护老爷的财产。韦勒这个州长如果命令州兵向县或市镇警察开火,州民兵搞不好会把韦勒当成欧洲来的赤色幽灵的!
“那我们应该去冲哪里?”卡尼都有点无语了。
这帮美国老爷太难伺候了,排个华都那么瞻前顾后的,和这帮老爷在一起,真能搞好排华吗?
韦勒拍了拍桌上的《旧金山纪事报》:“最近工资不是在跌吗?工资跌了,工人应该怎么办?”
“应该罢工!”卡尼说起“罢工”,眉头就皱紧了,“可是华工不会参加我们白人工会的罢工。加州的工资再低,也比他们在太平洋西岸赚得多的多!如果华人不参与,罢工只会让白人工人失业。”
韦勒笑道:“这不就有了挑起冲突的借口?华人不参与罢工就是在破坏白人工人的罢工!然后……”
“然后就能打起来了!”卡尼一脸兴奋地说。
“只要打起来了,就能宣布在部分地区实行紧急状态,”韦勒道,“有了紧急状态,我就能调集州兵去缴双方的械。如果华人不愿意缴械,那就是叛乱!联邦就得介入。如果他们缴了械……”
华盛顿领地的总督威廉·H·华莱士语气冰冷地说:“那他们就配不上这个伟大的国家!”
“对!”比格勒道,“美利坚的自由之花是需要用鲜血来浇灌的!”
缴械,然后被屠……这很美利坚!国会山的“诸神”,南方的奴隶主老爷只会鄙视而不会有任何共情。
……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上海豫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