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春堂内,檀香缭绕,窗外蝉鸣阵阵。罗耀国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铜壳子弹。
这是上海的江南制造局从美国的史密斯和韦森公司引进的最新“黑科技”——边缘发火铜壳子弹。这种子弹在1857年才被设计出来,1858年就被江南制造局引进了,作为天历八年式左轮手枪使用的子弹。而罗耀国手里的这枚则是个样品。
石达开坐在左侧,军服笔挺,双目紧盯着罗耀国手里的子弹和放在桌上的崭新的左轮手枪,似乎在思考这种新式的枪弹在未来的战场上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冯云山则穿着明黄龙袍,神色淡然,打量着摩尔和弗里德里希——这两位“天师”马上就要去朝鲜帮杨东王搞工业了,也不知道朝鲜天国发展起来后,杨东王会不会向天王宝座发起挑战?
而坐在右侧的,是远道而来的詹西女王,她身披印度丝绸纱丽,眉心的朱砂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她是来问卦的,通过玛利亚给了一大笔的卦金,不问别的,就问印度怎么才能摆脱英国的统治赢得自由?
“印度的确可以摆脱英国的殖民统治,这在未来必会发生!”罗耀国终于开口,子弹“啪”地一声按在桌上,得到答案的詹西女王、摩尔和弗里德里希都露出了喜色。
不过罗耀国的话只说了一半,他接着又道:“但是……印度的自由之花不能依靠烈士的鲜血去浇灌!而且也不会很快开花结果。”
詹西女王问:“不会很快……需要多久?”
罗耀国答道:“在世界大战之后……第一或第二次世界大战后。”
詹西女王又问:“是印度战胜了英国,所以才赢得独立了吗?”
“不,我说过了,印度的自由之花不能依靠烈士的鲜血去浇灌!”罗耀国道,“武装斗争不能为印度赢得独立和自由。”
“什么?”摩尔嘲讽道,“武装斗争都不能,难道要向英国人下跪哀求独立吗?”
“唔……”罗耀国想了想,说,“也不算哀求,而是合作和不合作。”
“什么叫合作和不合作?”弗里德里希问,“到底是合作还是不合作?”
“都有,”罗耀国说,“和英国殖民者合作,替英国殖民者当走狗去压迫印度劳动人民和非暴力的不合作,都是高种姓的印度上层阶级为了赢得印度的民族独立和自由所采取的方式。”
第673章 咸丰:你们有吃饭上瘾的病,得治!
詹西女王眉头微蹙,一脸的委屈:“吴王殿下,您是说……印度的高种姓应该去当英国人的走狗?”
“当走狗说的难听了,”罗耀国思索了一下,“说的好听些就是当管家。”
“管家?”詹西女王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了一些。
“对,就是当管家。”罗耀国笑道,“莫卧儿帝国的税收是谁在收?德里苏丹的宫庭是谁在打理?英国人来了,不过是换了个主子,活儿还是那些活儿。”
“这是背叛!”摩尔猛地拍案而起,他那浓密的胡须几乎要竖起来,“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弗里德里希连忙按住同伴的肩膀,示意他冷静——摩尔现在已经打入了敌人的内部,当了英国驻朝鲜、日本公使,那可是高级政务官啊!
罗耀国不慌不忙地端起青花瓷茶盏,啜了一口碧螺春,然后笑着对摩尔道:“卡尔天师,其实印度的高种姓本身也是外来征服者的后裔,您难道没有发现詹西女王和被她统治的贱民完全不是一个人种吗?而且印度的高种姓还有与新的外来征服者合作的悠久传统。莫卧儿帝国、德里苏丹国,不都是外来的征服者?英国人不过是又一批骑在印度贱民头上的新主子罢了。”
詹西女王纤细的手指绞紧了纱丽的边缘,她想起自己宫廷中那些与英国人交好的婆罗门大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而英国本土的情况其实与印度惊人地相似,”罗耀国继续道,“盎撒人千年来一直受外来诺曼贵族的压迫。英伦三岛绝大部分土地被几百家贵族和几千家地主占有,而这些老爷们几乎全是诺曼人定后裔或通过王朝联姻而来的日耳曼贵族。”
“宁予远亲,不予贱民。”石达开突然插话,军靴在地板上轻轻一磕。
“说的好!”罗耀国赞许地点头,“英国本土的盎撒人很难跻身贵族行列。但现在情况有变——贱民觉醒了,开始反抗了。诺曼老爷们需要更可靠的家奴来帮他们管理这些不安分的民众。”
摩尔冷笑一声:“英国工人阶级已经觉醒,他们不需要什么家奴!”
“是吗?”罗耀国转向弗里德里希,“您二位在曼彻斯特看到的工厂主中,有多少是本土盎撒人?”
弗里德里希沉吟片刻:“确实……大多是外来者。”
“犹太人现在帮英国老爷管金钱,日耳曼人则帮英国老爷管工厂,”罗耀国轻声道,“但他们二者都不擅长管理底层贱民。全世界最有经验的……”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詹西女王。
“是印度高种姓!”詹西女王脱口而出,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我们世代管理着各个种姓,知道如何让不同阶层的人各安其位。”
摩尔愤怒地站起身:“吴王,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印度人民应该团结起来,推翻所有的压迫者!”
“所有的压迫者?”罗耀国笑着一指詹西女王,“她自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压迫者啊!卡尔天师,她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劳动人民出身,我们没有原罪,而她的家族……往上几千年都骑在印度人民脖子上作威作福!”
他又转向詹西女王,“高种姓与英国合作,一定逐步进入殖民体系的核心,将来当上市长、总督,甚至英国首相都有可能。这是印度解放之路的其中一条!”
“其中的一条?”詹西女王眨了眨眼睛,“还有第二条?”
罗耀国微笑颔首:“当然有第二条。除了合作,还需要‘非暴力不合作’作为辅助手段。”
“这又是什么策略?”詹西女王困惑地问。
“消极抵抗。”罗耀国解释道,“不纳税,不配合,让殖民统治变得无利可图。但关键是要有人合作,有人不合作。英国人最终会发现,把印度承包给那些愿意合作的本地精英,比直接统治更划算。”
詹西女王的眼中逐渐燃起希望的火光:“我明白了!就像做生意,要让英国人觉得把印度承包给我们比直接管理更有利可图!”
摩尔愤怒地拂袖而去:“这是对印度人民解放事业的亵渎!”
弗里德里希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追了出去。点春堂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檀香袅袅上升。
“吴王殿下,”詹西女王突然起身,郑重地向罗耀国行了一个印度礼,“您的智慧如同恒河水般滋养人心。我会改变策略,好好与英国人合作,争取让我的后代成为‘印度总承包’。”
罗耀国起身还礼:“女王您是明智的。记住,真正的自由有时需要先戴上枷锁。”
然后他又似笑非笑地看着石达开:“八哥,女王的后代也是你的后代吧?”
石达开只是哈哈大笑。
……
同一时刻太平洋彼岸的旧金山,真约派大教堂内烛火通明。
洪仁政站在祭坛前,眉头紧锁。他身后悬挂着一面绣有“天父皇上帝保佑”七个大字的锦旗,在穿堂风中微微摆动。
“爱尔兰工会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主教忧心忡忡地说,“要求我们真约派的华工加入他们的罢工,否则就视我们为破坏罢工的工贼。”
“放屁!”一位满脸横肉的真约派护法拍案而起,“那些爱尔兰酒鬼分明是在给我们设套!他们爱尔兰是白人,有美国国籍,手里还有选票,再怎么闹,加州州长也不会调动州兵把他们都杀光……而我们的人没有国籍,最近华盛顿那边又通过《排华法案》,咱们要是跟着爱尔兰人一起罢工,十有八九被他们出卖!”
教堂侧门突然打开,一个身着主教红袍的男子悄然入内。正是刚刚从天王城一路南下的咸丰(赵四),由于《排华法案》得到通过,载有大量华人的船只都不再停靠旧金山,而是改为在英国的温哥华殖民地境内的天王城停靠了。
咸丰也就只能在天王城下船,然后穿过华盛顿领地和俄勒冈州,再进入加州了。
“四哥儿来了!”洪仁政眼前一亮,连忙迎上去,“你来得正好……我们正为罢工的事发愁。你最懂美国佬了,拿个主意吧!”
咸丰微微颔首,环视众人:“情况我听说了。爱尔兰人的工会要罢工,加州白人的商会要生产,我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是不是?”
“正是如此!”洪仁政叹道,“若参与罢工,商会那边不好交代,我们真约银行借给他们的贷款搞不好也会坏账;如果不参与……恐怕会把所有的爱尔兰工人都往排华阵营推!包括那些入了真约派的!”
咸丰闻言只是嘿嘿几声冷笑:“这有什么难办的?爱尔兰工人要罢工涨工资,而加州的白人奸商又唯利是图,只想赚钱……但是罢工和赚钱是可以两全其美的!”
这还能两全其美?
众人一头雾水。
“涨物价啊!”咸丰笑呵呵道,“加州因为咱们华人的到来,这几年工资是跌了许多,但是物价跌得更多啊!在咱们到来之前加州是什么物价?那可是全美,不,是全世界物价最贵的地方!而如今呢?加州的物价比起太平洋对岸还是挺高的,但是比东海岸已经不高多少了……我来的这一路上都看过了,面粉、鸡蛋、牛肉、服装等等,只比东海岸贵不到20%。房租甚至比东海岸的大城市还便宜。而加州的工资,却依旧是美国最高的!这些白人啊,享受了咱们提供的低物价,又不愿意接受因为咱们到来造成的工资的下降。就是想好处占尽!我看这是病,吃饭上瘾的病,得治!”
“怎么治?”洪仁政也是个心善的,最喜欢“治病救人”了,一听说要给白人治一治“吃饭上瘾”的病,马上就来了精神。
“咱们先同意爱尔兰工会联合罢工的要求,不仅要同意,还要来个大罢工!”咸丰道,“不仅矿工要罢工,码头也要罢工……同时再宣布由于加州当局排华,所以太平洋贸易公司、三鑫公司、怡和行、同顺行、招商局的轮船都不停加州港口了。以后再没有中国、朝鲜、日本的便宜货可以买了。同时咱们再和加州的白人商会达成涨价协议,先把面粉、鸡蛋、牛肉、猪肉、鸡肉、咸鱼的批发价涨个两倍!食盐、胡椒粉、各种香料涨三倍,再来个不定时的断货……布匹、服装、日用品、采矿工具涨五倍!狠狠地涨!步枪和子弹……全部断供!”
“涨那么多?”洪仁政倒吸口凉气,“那咱们的人也要吃不上饭了……”
咸丰摇了摇头:“咱们的人大部分是团结农庄的庄户,自己就种粮食,怎么会吃不上饭?涨价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对了,这涨价的好处一定要和他们分享,大家都有的赚,才能齐心协力治一治白皮鬼吃饭上瘾的毛病。至于咱们的工人,只要信真约派就给他们配给平价的大米、鸡蛋和蔬菜。这样加州的白人工人就会大量倒向真约派……到时候咱们就可以依据美国的法律,发起对韦勒州长的弹劾案!”
第674章 同志,我们一起罢工吧!
旧金山,萨特街转角处,加利福尼亚华工总会大楼在蒙蒙细雨中若隐若现。
大楼一楼的内墙上新刷的石灰泛着青白,面对大门挂着一面足有三米长的麦穗铲子旗——两柄矿工铲交叉成十字,周围则是一圈麦穗。旗杆旁钉着两块松木板,其中一块墨汁淋漓写着“工人命硬不怕死”七个汉字,另一块是英文,写着“……团结起来”!
咸丰(赵四)站在一楼的台阶上,看着大楼外泥泞的街道。雷老虎正用扫帚蘸着墨汁,在砖墙上刷着标语: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自由,也是汉英双语的。
曾佳·麟书(曾大)蹲在廊檐下,膝头摊开本英文版的《宣言》,正在那儿临时抱佛脚学习呢!
“四哥儿,”已经换了一身打了补钉的工装,左臂上还套了个红袖箍的肃顺突然凑到咸丰跟前,压低嗓门,“咱们搞得这一套是……”
咸丰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冷笑道:“是是卡尔天师传授的!”说着话,他还摸出一本英文版《宣言》递给了肃顺:“这是我照着卡尔天师给的一本《宣言》抄写的,你拿着看看……”
肃顺赶紧接过,“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咸丰笑道:“对了,等会见着卡尼记得称呼他为‘根诺瑟.卡尼’。”
“根诺瑟……那是他的名字?”肃顺问。
“不是,”咸丰笑道,“那是德语,意思……同志!”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马蹄声。一辆褪了漆的马车摇摇晃晃驶来,车辕上坐着个腰里别着把转轮枪的爱尔兰车夫,车帘掀开处,卡尼那张布满酒糟鼻的脸探了出来。
“根诺瑟!”咸丰突然用德语高喊,惊得屋檐下打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在马车尚未停稳时就攥住了卡尼的手。
卡尼的手掌非常粗糙,显然是个真正的苦出身。这个五十岁的爱尔兰老矿工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住了,他局促地抽回手,在裤管上蹭了蹭:“你,你说什么?”
“根诺瑟!1848年革命后,欧洲的工人兄弟之间都这么称呼。”咸丰故意把“欧洲”二字咬得很重,拽着卡尼往楼里走,“伦敦的根诺瑟.琼斯,巴黎的根诺瑟.布朗基都说全世界劳动者要团结起来……”
“琼斯……布朗基……”
卡尼浑浊的蓝眼睛突然亮起来,整个人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仿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
他不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而是个爱尔兰润人。他的青年时代正好遇上了英国宪章运动和1848年欧洲革命,那十几年真是……太让他难忘了!
他跟着咸丰迈进大厅,迎面就看见那面似曾相识的红旗和“全世界……团结起来”的英文标语……昔日的峥嵘岁月和“根诺瑟”们一起和欧洲封建主、资本家作斗争的一幕幕场景,突然出现在了他脑海当中!
“你是……”卡尼盯着那面旗帜,喉结滚动。
“我是从欧洲来美国的。”咸丰从曾大手中接过那本手抄的《宣言》,递给了卡尼。
卡尼的手指在《宣言》上颤抖。当他读到“……失去的只是锁链”时,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这个参加过宪章运动的老矿工,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曼彻斯特街头被英军骑兵的马刀砍断两根手指的那个寒风刺骨的清晨,想起在利物浦码头目送流放澳洲的“根诺瑟”时飘落的雪花。
“赵先生……根诺瑟.赵,”他哽咽着摘下破旧的鸭舌帽,“我代表爱尔兰矿工兄弟会……请求华工总会支援。”
雷老虎突然起身,震得长条木凳吱呀作响:“要支援就玩大的!全加州华工八万七千二百人,矿工五万五,码头工一万八千,剩下都是洗衣工和厨子——全给你停摆!”
曾大捋着花白的胡子,接过雷老虎的话:“咱们要成立联合纠察队,还要联合发表宣言,宣布共同进退!”
卡尼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大笑:“好!让那些老爷们看看,咱们加州工人的力量!”
……
萨克拉门托河畔,斯坦福家族的私人庄园。
橡木长桌上摆着镀金烛台,烛光照得银质餐具寒光凛凛。洪仁政端坐在餐桌旁,冷眼看着加州白人商会领袖利兰.斯坦福。
“这是发疯……你们看看,看看,联合宣言上说的是什么话?都是什么话!”斯坦福家族的掌门人利兰.斯坦福发出一阵阵咆哮。
靠贩卖采矿工具致富的科利斯.亨廷顿捏着水晶酒杯冷笑:“我还以为你们只是一群神棍,没想到你们还和欧洲的革命者有往来,可这里是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