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园,听雨轩。
张宝今天才到上海,连家都没回,听说罗耀国在上海视察,就直接跑来了,连饭都没顾上吃。这会儿蟹粉小笼包的蒸笼在他面前堆成小山,军装袖口还沾着蟹油和香醋。
“铁甲舰打木船就跟撕纸似的!”他挥舞筷子,汤汁溅到玛利亚的西洋裙上,“那帮洋鬼子开着‘萨斯奎哈纳’号,被老子一炮撅了屁股!”
玛利亚的银勺“当啷”一声敲在瓷盘上:“洪仁政没在金山插黄龙旗吧?”
“差一哆嗦!”张宝抹了抹油嘴,“听说那老小子连龙袍都备好了,多亏赵驸马搬出冯南王的‘高筑墙’——现在他们正给华人办‘白人证’呢!您猜怎么办的?拿放大镜照胳膊,比谁皮白!”
说着话,他又打量了一眼玛利亚,不得不说……玛利亚那是真白!要按照她的肤色来划分白人,加州的华人九成九还是不够白啊!
罗耀国坐在一旁品着茶,听见张宝说起“白人证”,也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赵四干得还不错,不过洪仁政……”
他忽然转身,目光如刀:“玛利亚,你去一趟汉城!马上!”
“去汉城?”玛利亚问,“您要和东王做什么交易?”
罗耀国没有回答,而是瞧了眼张宝,张宝马上撸了撸肚皮:“吃饱了,老师,师娘,我先回家了。”
罗耀国点点头:“好,替我跟喜儿问个好。”
他说的“喜儿”是王喜儿,王琰的妹子,如今是张宝的媳妇了。
看着张宝离开,罗耀国才对玛利亚低声道:“洪仁政不能再干下去了……他可不能在西海岸学韦俊当国王!”
“要动洪仁政恐怕得干王出马吧?”玛利亚眨了眨明眸。
罗耀国压低声音:“你去和干王说,西海岸三州和天王城都可以给天贵!如果干王同意,你们再去和东王说这个事儿,问问东王有什么条件。”
“是!”
……
伊利诺伊州斯普林菲尔德的午后,正刮着大风,林肯律师事务所的松木招牌被吹得吱呀作响。
亚伯拉罕·林肯的旧皮鞋搭在办公桌上,手里攥着一份刚刚写好的演说稿——他现在已经开始为1860年的总统选举做准备了!
“林肯先生在吗?”
谢尔曼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林肯愣了愣:“在,您是……”
“我是威廉.谢尔曼!”随着一阵冷风,一份《芝加哥论坛报》拍在了林肯的办公桌上,头版照片里一个黑袍法官正用放大镜检查咸丰的胳膊。
“他们在制造一种新瘟疫!”谢尔曼穿着一件肮脏的军大衣,“今天能凭皮肤颜色篡改宪法,明天就能凭个子高低定义人权!”
他摔出一叠文件:“这是加州入境管理处1850年至今的华人入境统计表……短短的10年间,已经有35万华人,包括日本人和朝鲜人从加州入境了,比加州的白人多了一倍还多!”
林肯的长手指抚过照片里咸丰的笑容:“威廉,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看着谢尔曼。
谢尔曼的拳头砸得墨水瓶跳起:“联邦必须修改《归化法》,把‘自由白人’钉死在欧洲白人的血脉上!只有欧洲白人才算白人!”他从怀里掏出左轮拍在桌上,枪柄刻着“胜利或死亡”,“否则半个世纪后的白宫会挂出黄龙旗!”
壁炉爆出一串火星。林肯注视着谢尔曼:“1787年宪法妥协了奴隶制,现在轮到我们妥协肤色……不,是妥协种族了吗?”他的声音突然提高,“谢尔曼上校,您是要我当一个‘白人至上’的总统,还是‘人人生而平等’的总统?”
“您难道还不明白吗?”谢尔曼满脸焦虑,“加州会被他们搞乱的!”
“被谁搞乱?”
“当然是华人!”谢尔曼道,“他们的数量是那么多……过去他们是加州的二等三等人,就已经和蚂蚁一样来了35万,如果他们被定义为自由白人,不出三十年就会有几百万乃至上千万华人来到加利福尼亚州、俄勒冈州、华盛顿州……到时候西部三州就会拥有几十张选举人票和几十个联邦众议员席位!真约派和华人就会成为美国政治中举足轻重的力量。而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一定不会支持加强联邦,他们会和南方的奴隶主沆瀣一气,推崇州权至上,将美国变成一个松散的邦联而不是紧密联邦!亚伯拉罕,那样的美国是你理想中的国家吗?”
林肯眯着眼睛,有力而坚定地说:“不……美国一定会是个伟大的国家!”
……
黄浦江畔,“天京”号铁甲舰的龙骨已如巨兽脊梁般隆起。罗耀国站在船台顶端,望着江面来往的大大小小的商船。英国货轮正在卸下伯明翰的锅炉,法国商船载着运往马赛的丝绸,太平天国的跨太平洋轮船则装满了正做着发财梦的移民,他的玛利亚则乘坐着一条“上海”级沿着黄浦江远去。
“搞乱美国……”他自言自语道,“加州一定会成为搞乱美国的工具!”
万里之外的纽约,咸丰揣着加州最高法院签署的《归化证书》,在小利科.斯坦福和千代子的陪同下,穿着西服,提着藤箱,戴着礼帽,正从一艘豪华客轮上缓缓走下。
第689章
1859年11月下旬。
纽约港的寒风又一次扑在咸丰皱起的眉头上,他眯起眼睛,看见了码头上挂着一块松木板,红漆刷着“纽约州法:华人不得入境”,木板下站着个穿制服的矮胖官员。
“赵主教,看来纽约排华的风头还没过去……”小利兰·斯坦福凑到咸丰耳边,“要不您和夫人再回船上休息一会儿,我去联络奥康纳参议员……”
“用不着!”咸丰无所谓地一笑,把藤箱往小利兰·斯坦福怀里一塞,右手挽住千代子的胳膊,左手抓过斯坦福的镀银手杖,然后就一瘸一拐地向那个矮胖官员走去,走近了咸丰才看清,那胖子的胸牌上写着“帕特里克·墨菲”——还是个爱尔兰裔。
“站住!这里是贵宾通道,”墨菲板着面孔朝着咸丰怒吼了一嗓子,“而且纽约不欢迎华人!”
咸丰驻足,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睨视了那个爱尔兰胖子一眼。就这一眼,那爱尔兰胖子就有一种梦回英伦,又见老爷的感觉——不是祖祖辈辈的贵族老爷绝对养不出这种“冷眼无视小人物”的气势啊!
只见咸丰面无表情地从内袋抽出一本深蓝色皮质证件。鸢尾花纹章的金色压花在阳光下刺眼,拿破仑三世的签名龙飞凤舞地横贯扉页——这是法兰西第二帝国签发的特别通行证,边缘烫着“外交豁免”的法文金字。
“尼古拉斯·赵四,”他用牛津腔的英于报出了这本外交护照上所用的名字,“法兰西荣誉军团骑士,拿破仑亲王元帅特聘神学顾问。”
墨菲的指节在证件上发颤。证件内页贴着咸丰的银版照片——照片上的咸丰穿着一件法兰西陆军的军官礼服,更令他窒息的是附页的注释:“持证人享有与法兰西帝国伯爵同等待遇”。
这本外交护照当然是真的,是凛子从拿破仑亲王那里搞来的——对普通人来说不敢相信的东西,对于圣殿山女伯爵而言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她可是把“真正的约版”交给了波拿巴家族的女人,而且她的八叔还是攻克塞瓦斯波托尔的石达开亲王!
上回离开欧洲的时候,她就向拿破仑亲王要了五张拿破仑三世签发的空白特别通行证,其中一张就给了“妹夫”赵四,也就是咸丰了。
“先、先生……”墨菲验看过拿破仑三世签发的外交护照,又看了眼跟在后面拎包的小利兰.斯坦福——这个青年看着就是个豪门公子哥,这样的人物都只能跟着拎包……
“赵四!”一声粗粝的呼喊打断了墨菲的思绪。吉米·奥康纳的马车碾过湿渌渌的石板路,红发参议员臃肿的身躯挤开车门,看见咸丰就就开怀大笑了起来,“你可来啦!哈哈哈,纽约州正排华呢,没有人为难你吧?”
墨菲当然认识奥康纳——他可是一位爱尔兰裔联邦参议员,是纽约爱尔兰帮的骄傲!
看来这位尼古拉斯.赵四真的是个大人物啊!
想到这里,墨菲赶紧向咸丰鞠了一躬,让出了贵宾通道。
马车上,奥康纳的雪茄烟灰落在真皮座椅上:“华盛顿那帮蠢货在酝酿新《归化法》,要把‘自由白人’改成‘欧洲血统’……”
“那他们怎么看加州的补选?”咸丰问,“联邦是不是准备干涉?”
奥康纳用严肃地语气说:“国会参众两院的两党重要议员和总统、副总统预以及大部分内阁成员都一致认为加州补选存在严重舞弊。”他接着话锋又是一转,“但是州内选举属于州权,联邦不应该干涉。之前联邦曾就堪萨斯选举中的舞弊问题进行了角力,虽然致使堪萨斯宪法未获通过,但联邦也未干涉堪萨斯的公投和议会选举。况且……美国从来都有舞弊的地方选举!”
咸丰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果然很美国啊!”他笑了几声后,又问:“那林肯是怎么看待加州问题的?”
“林肯……”奥康纳吸了口雪茄烟,“他主张排华!激进排华!”
……
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道旁的褐石建筑内,壁炉烤得橡木镶板微微开裂。威廉·苏厄德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手指捻着份《纽约论坛报》:“亚伯,你真要拿排华当竞选招牌?”
林肯的长腿架在胡桃木书桌上,一边吸着烟斗一边回答道:“威廉,你见过密西西比的棉花田吗?一个黑奴每天摘三百磅棉花,而加州的华人能挖出几吨含有金砂的矿石。”
谢尔曼哼哼道:“他们在萨克拉门托用放大镜照胳膊!下一个就该考数学题来选拔白人了……要我说,就该把太平洋沿岸的华人统统赶下海!”
苏厄德皱着眉头道:“但教会那帮人总说‘上帝面前人人平等’……”
“上帝可没说过让黄种人当白人!”林肯突然起身,影子罩住墙上泛黄的《独立宣言》拓本,“西部是属于欧洲裔劳动者的应许之地——不是给黄皮肤的东方人的!”
谢尔曼从公文包抽出一沓照片:旧金山的华人学堂里,孩子们正在做数学题;旧金山码头上的华工正在操作蒸汽吊车;旧金山港口的船坞里华工正在建造蒸汽小轮船……
“看见了吗?”谢尔曼的指甲掐进照片里咸丰的笑脸,“他们在学我们!学得比爱尔兰人还快!”
林肯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密苏里妥协线:“所以我提议——温和地让黑奴自由,激进地把华人赶出美国。我们可以先团结南方的庄园主,等排华成功后再用没收的华人资产补偿给解放奴隶的庄园主。”
“就这些?”苏厄德还是有些不大满意——他虽然也是个温和的废奴主义者,但是林肯对于废奴的态度好像有点过于温和了。
“就这些……”林肯道,“已经足够我们赢得选举了!”
“足够赢?”
“对!”林肯点点头,“激进排华、温和废奴足以让我们赢得选举……赢,才是最重要的!”他看着苏厄德,“威廉,请支持我!”
壁炉爆出一颗火星,苏厄德在双方合作的备忘录上写下:“共和党1860年纲领:第一条,限制奴隶制扩张;第二条,修订《归化法》。”
……
天历九年十一月下旬。
平壤郊外,大同江的冰面下暗流涌动。杨秀清的貂皮大氅扫过煤渣,英国矿师哈德森的马灯照亮矿洞岩壁:“殿下,这片煤层非常厚,足够开采三十年。”
摩尔看着矿洞石壁,用流利的汉语对杨秀清道:“钢铁厂要么靠近煤,要么靠近铁,要么有深水良港。而汉城三者皆无,在那里建设钢铁厂一定会赔本的,而一座赔本的钢铁厂是没有办法给朝鲜带来任何进步的。而朝鲜在纺织、瓷器、制药、造船等方面是没有办法和太平天国竞争的……您需要一座能在竞争中不落下风的工厂作为朝鲜工业化的引导力量!”
摩尔的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当然是只有掌握了先进生产力的工厂才能产生先进的工人阶级!
弗里德里希踢开冻硬的马粪:“徐州钢铁厂附近有煤有铁有海港有运河有铁路……所以它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都是最好的,我建议平壤钢铁厂向徐州钢铁厂学习,建成一座工业化的样板工厂。”
摩尔道:“有英国的贷款,资金不用担心,现在煤矿已经解决,接下去只需要找到合适的开采的铁矿——朝鲜半岛北部应该有不少吧?”
“东王!”楠本稻子的声音忽然传来,她的木屐踩碎冰渣,和服下摆沾着煤灰,“玛利亚的车队已经过了大同江,很快就会抵达平壤……是不是要安排您和他见面?”
“知道她是为何而来?”杨秀清问。
“可能是为了美国发生的事情,”稻子说,“最近加州那边翻天了!”
朝鲜天国在北美西海岸也是有股份的!洪仁政、洪仁科是洪家人,洪天贵、洪仁玕是他们的上司。
杨秀清哼了一声:“先叫干王和她见面,听听她说什么……稻子,你也去,和干王一起见玛利亚。摸清楚她的底牌,再来向我报告。”
“是!”稻子点点了下头。
杨秀清也没心思继续视察煤矿了,于是就道:“稻子,那本王就和你一起回平壤吧!”
送走了杨秀清和稻子,摩尔、弗里德里希就和哈德森一起回到了矿场的总办楼,哈德森在账簿上算了笔账,然后对摩尔道:“公使先生,平壤煤矿要是真的大规模开采,年产可达一百万吨,抵得上半个伯明翰。”他望着杨秀清远去的背影,突然又对摩尔嘀咕:“您听说了吗?加州的华人在用放大镜照自己的皮肤,以证明自己是白人。”
摩尔把煤矿规划图卷成筒:“他们其实已经用武器证明过了,武器的证明,比任何其他的证明都要过硬……”他回头看着那个矿师,“而伦敦的那位亲王比美国人更早认清了华人是有资格上桌的,所以我们才会来朝鲜!”
第690章 傻瓜,问题的关键不是废奴和排华,而是关税!
朝鲜天国,平壤东王宫。
楠本稻子合上了雕花木门,将大同江上吹来的寒风挡在新建的气势恢宏的东王宫外。玛利亚将一叠文件摊在檀木案几上,太平天国赭黄色袍服的宽大袖口扫过纸页:“干王请看,这是去年美利坚合众国生铁产量。”
洪仁玕俯身细看,手指在一串有好多个零的数字上停住:“八十三万吨?咱们的汉城铁厂只有人家的二十分之一啊!”
“是啊,咱们的徐州钢铁厂去年也只生产了五十万吨铁。”玛利亚从袖中抽出一支铅笔,在纸上勾画:“他们也使用了贝色麦转炉炼钢,去年产了六万吨,和咱们的徐州钢铁厂不相上下。他们今年的钢产量估计能超过十万吨了,生铁肯定能超过一百万吨!”
十万吨钢,一百万吨铁……
稻子捧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颤,她的东王这两年殚精竭虑地发展朝鲜天国的工业,可是和这个美利坚国一比,实在是不值一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