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亲王皱起眉头,他没读过中国的战国史,倒是听凛子说过许多日本战国的故事。
“战国初期,魏国率先变法图强。”胡万胜从怀中取出一本《战国策》,缓缓展开,“它本可以一举吞并韩、赵两国,完成三晋统一。可惜……”他的手指停在一张附在《战国策》书本内的地图上,“当时的齐、韩、赵、秦、楚五国联手,硬生生把魏国压了回去。”
亲王的目光在线状本上扫过,那些陌生的东方文字在他眼中如同天书。
“现在的欧洲,就是另一个战国。”胡万胜突然加重语气,“普鲁士就是那个率先变法的魏国!而法国和奥地利……”他冷笑一声,“就是还在睡梦中的韩、赵。”
“您是说……”
“亡国之祸不远,却犹在梦中!”
“亡,亡国?”亲王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普鲁士的变法比当年魏国的变法更加彻底!”胡万胜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们的变法是从全民义务教育开始的!”他停在亲王面前,“普鲁士的义务教育培养出来的工人和士兵比你们法国的文盲士兵和文盲工人优秀的多……普鲁士的7年义务教育普及率是98%,而且质量很高,几何和代数是全体学生必修的。而你们法国虽然名义上也有义务教育,但并不是强制入学的,义务教育普及率只有58%,平均就学年限是2.3年……完全不能相比啊!”
“不可能,不可能……”亲王还是连连摇头,“德意志统一已是极限了,法国怎么可能被德意志吞并……”
“为什么不可能?”胡万胜道,“一旦普鲁士合并除匈牙利以外的整个奥地利帝国和德意志的其他邦国,就会形成一个从北海到亚德里亚海庞大帝国,这个国家将拥有9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6000万人口,钢铁产量超过200万吨,铁路超过3万公里,还拥有极其丰富的煤矿、铁矿资源。而且脱离奥地利帝国的匈牙利王国依旧可能和德意志帝国保持紧密的同盟关系!如果算上匈牙利这个小兄弟,德意志帝国能够控制的土地面积将会超过120万平方公里,人口可达7000多万!”
亲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但这只是开始。”胡万胜的声音越来越急,“普鲁士的义务教育体系每年培养出数以十万计的优秀劳动者!这个优势是工业第一的英国都比不了的!”他突然压低声音,“吴王殿下预测,二十年后,这个新生的德意志帝国将拥有——”
“多少?”亲王下意识追问。
“至少一亿吨煤,1000万吨钢铁,6万公里铁路和1.2亿人口!”胡万胜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到时候,什么意大利诸邦,荷兰比利时,甚至……”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法兰西本土。”
“荒谬!”亲王猛地站起,“我伯父拿破仑一世都没能做到的事,这些普鲁士乡巴佬……”
“拿破仑一世靠的是军事天才。”胡万胜冷静地打断,“而普鲁士靠的是工业体系和义务教育!克虏伯工厂的轧钢车间,柏林理工学院的实验室,鲁尔区的煤矿……还有不计其数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工人,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亲王沉默了许久,才沙哑地问:“那你们,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说具体的!”
“对抗!”胡万胜直视亲王的眼睛,“持久的对抗。普鲁士与法国之间的,德意志与斯拉夫人之间的,甚至……”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英国与德意志之间的。”
“为什么?”
“因为一个统一的欧洲,将是全世界的噩梦!”胡万胜突然提高声调,“想想看,一万万德意志人统一在铁与血之下,再加上法国的土地人口,英国的舰队和殖民地……”他的声音变得阴冷,“到时候,还有谁能阻止白人对全世界的统治?”
亲王脸色惨白。
“所以你们要扶植我?”
“我们要扶植任何一个能阻止德意志统一欧洲的力量!”胡万胜淡淡地说。
亲王突然苦笑了起来:“太平天国总理大人的手伸得还真长啊……”他站起身,整了整军装,“告诉你们吴王,我可以成为他搅乱欧洲的棋子,但是……”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我要……我要一个美国的政治世家!”他看了眼守在一旁的凛子,“属于我和凛子的孩子的政治世家!大使先生,我想你们的吴王殿下应该可以安排吧?”
……
柏林王宫,御前会议。
威廉一世坐在橡木长桌尽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一柄腓特烈大帝留下的佩剑。烛火摇曳间,首相俾斯麦将一份标着“绝密”的文件推至桌心。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是时候改变原有的‘小德意志方案’转向‘大德意志方案’了!”
文件展开,赫然是一幅标红的大德意志疆域图——从北海到亚得里亚海,从莱茵河到维斯瓦河,连捷克人为主的波西米亚王国和拥有250万人口的威尼斯都被圈进了大德意志的疆土。
陆军大臣卡尔·冯·施泰因梅茨的露出诧异的神色,然后就是一脸狂喜:“首相,您真的决定采用大德意志方案了?”
俾斯麦无奈地点了点头。
普鲁士的大总参谋部当然不会只制定一个方案,实际上“小德意志方案”、“大德意志方案”和万一被打败后的应对方案都摆在俾斯麦的抽屉里。
而俾斯麦心目中最理想的方案,一直都是“小德意志方案”,但是昨晚和翁同爵密谈之后,他就对自己原先的决策产生了动摇——这个小德意志方案说实在的,有点自欺欺人!
普鲁士明明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陆军和最先进的工业,却还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中等国家”……还寄希望于“高超外交手腕”去调和俄罗斯和奥地利的矛盾——这两国的矛盾能调和吗?他俾斯麦在,也许还能和稀泥,他要去见上帝了,那谁还能劝住奥地利和俄罗斯?
他俩要打起来,普鲁士不就给卷进去了?既然普鲁士早晚要卷进去,那么把奥地利、捷克和威尼斯这些地盘都置于普鲁士的支配之下,搞一个大德意志明显更有利啊!这个大德意志的7000万人口中,德意志人至少有5000多万,如果算上威尼斯的日耳曼人就更多了,完全可以整合成一个整体!
俾斯麦的烟斗喷出呛人的烟雾:“我想明白了,真正的大国都是孤独的!英国人在搞光荣孤立,俄国人只相信他们自己的拳头,太平天国想当太平洋的天国,而我们……”他冷冷地说,“普鲁士的盟友只有三样:陆军、海军和克虏伯的炮管!”
财政大臣奥古斯特·冯·伊岑普利茨眉头紧皱:“吞并奥地利意味着每年多支出海量的军费!”
“但收益也是巨大的!”俾斯麦说,“我们会拥有一个100万平方公里以上的庞大帝国,足以在未来以一敌二打败法国和俄罗斯!”
外交大臣赫尔曼·冯·蒂勒提醒道:“英国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大国称霸欧洲的!”
“所以要先打碎法兰西第二帝国!”俾斯麦淡淡地说,“拿破仑三世正在色当集结二十万乌合之众——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后的赌注了!如果输了……法兰西就会发生革命!一场让俄国沙皇和英国的资本家们都感到恐惧的革命!”
威廉一世的呼吸变得粗重,老国王望着突然改变立场的首相:“说说你的计划。”
“第一步,”俾斯麦的烟斗指向西线,“先和维也纳方面暂停战争,将主力运往西线用于围歼拿破仑三世的法军主力……要让全世界以为我们只想惩戒法国,而无意统一德意志。”
“第二步,”烟斗转向维也纳,“等约瑟夫·弗朗茨把奥军调往威尼斯和匈牙利去对付趁火打劫的意大利人和想要闹独立的匈牙利人时,再利用铁路把大军运到南线,再突然拿下布拉格!”
施泰因梅茨皱眉道:“我们要吞并整个奥地利帝国吗?那可有将近70万平方公里啊!”
“不,”俾斯麦冷笑,“我们给匈牙利人独立,给捷克人自治,只留德意志核心区和富庶的威尼斯。如果弗朗茨.约瑟夫愿意屈伏,我们可以支持他当匈牙利的国王。”
伊岑普利茨仍然持着保留意见:“英国会联合俄国和法国……”
“他们早晚会联合的!无论我们怎么做,他们都会联合在一起来反对我们。”俾斯麦咬着烟斗,环视众人道,“你们以为我们普鲁士只要打赢丹麦、奥地利和法国就能安心了?不!普鲁士的强大本身已是原罪!”
“先生们,”首相的声音突然苍老,“这场胜利只是开始。往后每一代普鲁士人,都要活在刀尖上,直到他们……彻底主宰欧洲!”
威廉一世轻轻点头:“俾斯麦先生,我现在有点明白中国古代的秦国为什么非要踏平六国,统一整个文明了……”
第814章 先联合,再武装起来,然后……
1867年8月15日,夜。
白斯文公司会议室内的煤油吊灯将二十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铺着天鹅绒桌布的橡木长桌上——这二十三个人既有国际工人协会法国支部的同志,也有摩尔、弗里德里希、白色为、马宝才、东布洛夫斯基、巴枯宁这样的国际友人,也有法国资产阶级的代表和保王党份子(波旁王朝的拥护者)差不多就是个各家各派的大杂烩。
“根据可靠消息,拿破仑三世的军队在色当惨败。”瓦尔兰猛地站起,将一封来自英国的电报拍在了桌子上,“拿破仑三世本人在今天下午已经承认失败……他向普鲁士人投降了!”
拿破仑三世果然还是失败了——他的失败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遇上的是一个全方位领先法国的对手!而法国……还必须以强者的姿态去对付这个对手!这当然是拿破仑三世自作自受,他当权二十年,天天大搞“拿破仑赢学”,麻痹了所有人,也包括怕被另一个拿破仑蹂躏的普鲁士人——结果法兰西人陶醉在他所营造的虚幻强大之中不肯努力,而普鲁士人被吓得天天在家里卧薪尝胆……
“真是太无耻了!”
“他连牺牲的决心都没有……”
“牺牲?他的那位伟大的伯父不也没有为法兰西牺牲?”
“可是他随随便便投降了,法兰西该怎么?”
“还能怎么办?如果不想割地赔款,那就只能推翻波拿巴王朝建立……”
“建立共和国!!”
“不,应该复辟波旁王朝,建立君主立宪!”
“应该建立共和国……因为如今的法国已经没有人愿意为皇帝或国王而战了!”
摩尔擦着了火柴,点着了烟斗,然后就透过袅袅青烟,注视着长桌两边正在争吵,而且还互不相让的几派人物,特别是那几个波旁王朝的拥趸……拿破仑三世固然是反动分子,但是比起这些波旁的拥趸不知道要强多少!
如果说拿破仑三世执政的这二十年,除了没完没了的对外战争外,还有什么干得不好,那就是没有把这帮波旁的拥趸都抓起来打靶——不消灭他们,法国的小农就没办法分到土地,而法国的工业也无法得到充足的投资。这帮老贵族只会把钱投在奢侈品和银行业……可拿破仑三世的军队又不能拿着波尔多的酒瓶子和巴黎的香水还有里昂银行业发行的债券去和克虏伯的大炮对轰!
不过现在也不是收拾这帮反动分子的时候,摩尔在心里默念:再等等,等到法国的劳动人民都被发动起来,武装起来……
“英国外交部截获的情报。”摩尔从内袋取出对折的公文纸,他刻意强调了“英国外交部”,,以突出自己的特殊地位,“普鲁士教育部已经在印制用于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德语教科书了……内容和普鲁士本土的7年义务制教育使用的课本基本一样!”
甘必大眉头大皱:“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阿尔萨斯和洛林的日耳曼小孩马上要得到更难的课本和更长的教育年限了!”弗里德里说着“德味”十字的法语,“他们会被彻底教育成普鲁士人,未来会成为很好的矿工和士兵!而法国不仅将失去大量的人口,还将失去最好的煤矿……”
特罗胥的拳头重重砸在了橡木桌上:“所以贵国政府要求我们……”
“不是要求,而是……”摩尔打断他,目光扫过布朗基绷紧的面孔,瓦尔兰攥紧的拳头,还有梯也尔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子。这些人根本不团结,他心想,保王党要复辟波旁王朝,共和派要恢复软弱的议会,工人……想要的是面包和祖国的胜利!而我要的则是一个红色法兰西。
“先生们,”他故意让声音显得凝重,“现在讨论的不是政治理念,而是法兰西的存亡问题。”手指点向地图上普鲁士的进军路线,“波拿巴的军队完蛋了,普鲁士的大军很快就会向巴黎进军……如果我们不能阻止他们,那么法国即将失去的可就不止是阿尔萨斯和洛林了!”
“是吗?”奥尔良派的同情者路易.茹尔.特罗胥将军有点不大相信摩尔的话:“威廉一世还想从法国得到什么?”
“50-100亿金法郎的赔款!”摩尔道,“俾斯麦想榨干法兰西!”
长久的沉默中,摩尔听见窗外圣丹尼街传来马蹄声。这是近卫军的巡逻队——近卫军目前还在拿破仑亲王的掌握之中,这也是波拿巴派的本钱!
“我提议成立国防特别委员会。”共和派领袖儒勒.法夫尔这时说,“吸收各派别代表。”
布朗基冷哼一声:“包括波拿巴的将军和神父?”
“包括所有能调动资源的人。”摩尔平静地接话,同时他从路易.欧仁.瓦尔兰眼中看到了警惕和怀疑——这个年轻的法国工人运动领袖在组织罢工时是个好手,但他毕竟没有领导一场革命的经验,也不清楚目前法国所面临的局势有多险恶。
“诸位,”摩尔接着往下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拿破仑三世惨败的消息马上就会在巴黎传开,愤怒的民众将会自发起来推翻波拿巴王朝——拿破仑三世当然是活该!但是我们如果要接下这个烂摊子,就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外援,搁置一切可以搁置的争议……至少把战争拖延上几个月,这是一个非常非常艰巨的任务!”
他深邃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加重语气道:“如果诸位赞成我的意见……那么现在就开始行动吧!团结一切力量,拯救法兰西!”
8月16日凌晨。
圣玛德莱娜教堂的钟声敲响四点时,巴黎的街道已经沸腾。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拿破仑三世投降了!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普鲁士人正向巴黎进军!
强大不可一世,二十年来一直“赢赢赢”的法兰西第二帝国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感觉被拿破仑三世欺骗的巴黎劳动人民和小资产阶级全都愤怒了,学生们砸碎街道上玻璃窗,妇女们抱着孩子站在街头,男人们攥紧拳头,高喊着:“打倒波拿巴!共和国万岁!”
杜勒伊里宫外,人群如潮水般涌来。他们举着火把,挥舞着三色旗,愤怒的吼声都快要震碎皇宫的窗户了。宫内的侍从们慌乱地收拾了一些细软,欧仁妮皇后脸色惨白,紧紧搂着年幼的皇太子路易。
“陛下,必须立刻离开!”一名近卫军官低声道,“民众正在冲击宫门!”
欧仁妮咬了咬牙,抱起孩子,在几名侍女的掩护下,从后门溜出,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向巴黎城外疾驰而去。
同一时间,掌握着几千近卫军的拿破仑亲王站在杜勒伊里宫的阳台上,俯瞰着下方汹涌的人潮。他的军装笔挺,但脸色阴沉。
“殿下!”一名副官焦急地跑来,“近卫军请求您的命令!是镇压,还是……”
亲王沉默片刻,突然苦笑一声:“镇压?镇压谁?这些人是法兰西的人民,不是敌人!”
他猛地拔出佩剑,高举过头,剑锋在晨光中闪烁。
“近卫军听令!”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波拿巴的卫队,而是法兰西的战士!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普鲁士!”
近卫军的士兵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他们就很熟练地摘下帝国徽章,换上早就准备好的三色绶带,又打开宫门,举着三色旗,呼喊着“共和国万岁”的口号,丝滑地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8月16日正午!
杜勒伊里宫的阳台上,这场“革命”的胜利者,瓦尔兰、布朗基、特罗胥、梯也尔等人并肩而立。
而宫外的广场上,则是人山人海,法兰西的三色旗到处飘扬,“共和国万岁”的口号此起彼伏。
梯也尔清了清嗓子,举起双手,示意人群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