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新中单膝跪地:“父亲常说,陛下是百年难遇的明君。正因如此,才更需未雨绸缪。千万别替他人做了嫁衣……”
舱外传来海浪拍打舰体的闷响,洪天贵望向舷窗外翻滚的太平洋,缓缓点头:“告诉罗总理,朕可以接受这个提议。”
“父亲还说,”罗新中露出微笑,“若陛下愿意接受这个安排,太平天国愿意在罗马和会上全力支持美利坚帝国的立场。”、
洪天贵挤出了满意的笑容:“如此甚好。”他按动桌上的银铃,侍从立即端来两杯琥珀色的液体,“尝尝这个,苏格兰威士忌,从英国人的货船上缴获的。”
……
东海波涛汹涌,“太平”号邮轮的船首劈开灰色的海浪。这艘由江南造船厂特制的豪华邮轮拥有当今最先进的三胀式,此刻正以18节航速驶向日本大阪。两条装甲巡洋舰“镇远”、“靖远”在两侧护航。
顶层甲板上,罗耀国凭栏而立。海风吹乱了他斑白的鬓角,这位五十多岁的太平天国总理依旧腰背挺直如松。他的第三位妻子玛丽亚·克莱门蒂娜·德·多利亚为他披上貂皮斗篷。
“王爷,外面风大。”玛丽亚用不带一丝异国口音的中文轻声说道。
外交部尚书吴超越和外交部侍郎伍廷芳站在三步之外,两人手中都捧着厚厚的文件。吴超越的眼镜片上沾着海雾,让他不得不反复擦拭。
“总理,”吴超越低声问道,“您是想要和英国讨论瓜分世界的条件吗?”
罗耀国摆了摆手,海鸥的鸣叫声中,他的笑声格外清朗:“什么瓜分?多难听啊?我们太平天国是文明国家,要以德服人的,怎么能在罗马和会上和英国佬一起讨论瓜分?”
伍廷芳道:“可是根据维也纳体系……”
“维也纳?”罗耀国转身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海平面看到遥远的欧洲,“那已经是七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他指向桅杆上飘扬的太平天国旗帜,“看到那上面的团龙没有?我们要建立的是龙旗下的新秩序!”
玛丽亚轻抚丈夫的肩膀:“王爷的意思是,与其争夺旧世界的残羹冷炙,不如重塑规则。”
吴超越的钢笔突然从指间滑落,掉在柚木甲板上发出清脆声响。他慌忙弯腰去捡,却听见罗耀国说:“别捡了,我送你一支新的。”总理从怀中取出一支镶嵌珍珠的钢笔,“这是奥斯曼帝国的苏丹送的礼物,据说笔尖用的是大马士革钢。”
“这……太贵重了。”吴超越的手微微发抖。
罗耀国将钢笔塞进他手中:“拿着。很快你就会用它书写历史。”他转向伍廷芳,“去请杨秘书把那份文件拿来,还有,准备一间保密会议室。”
邮轮中央的“天字第一号”会议室里,十二盏水晶吊灯将镶嵌象牙的圆桌照得通明。
罗耀国在会议桌上展开一张写满了文字的文件纸。
“诸位,”罗耀国的声音在柚木镶板的房间里产生奇特的共鸣,“这是我们太平天国在罗马和会上的立场——‘十四点意见’。”
他逐条宣读,每念完一条就停顿片刻,让秘书杨锐用钢笔抄录下来:
“第一,废止秘密外交,公开缔结和约。所有国家间的条约必须像《圣经》一样放在阳光下接受检验。”
“第二,海洋自由原则的有限适用。和平时期商船可自由通行,但交战国军舰在通过必须接受中立国监督。”
“第三,废除殖民贸易壁垒。各宗主国不得在殖民地设置歧视性关税。”
罗耀国继续道:“第四,限制列强的军备,特别是海军军备。”
“第五,确定战后大英帝国之主权范围。”
读到第六条时,罗耀国的声音突然加重:“确定太平天国战后之主权领土范围!”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第五、第六两条,实际上是罗马和会的关键!
“第七,德意志帝国、法兰西共和国、俄罗斯帝国在欧洲的领土疆域之划定。”
“第八,美利坚帝国疆域限定、美利坚合众国、墨西哥帝国之领土疆域划定。”
“第九,重新划分各国在非洲之势力范围。”
“第十,俄罗斯退出小亚细亚。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之领土疆域划定。”
“第十一,尼加拉瓜运河国际化。由太平天国、美利坚帝国、英国、美利坚合众国四国共管。”
“第十二,国际联盟。可以先设立以天京为总部的东方国家联盟,调解区域争端。”
“第十三,技术共享与工业扶植。各国须公开蒸汽轮机、无烟火药等十二项核心技术专利。”
“第十四,反干涉主义原则。禁止任何国家以任何理由干涉他国内政,除非获得国际联盟授权。”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杨锐已经足足写满了一整页纸。吴超越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意识到这份文件将决定今后数十年乃至百年的世界格局!
第987章 你我不过是巨浪中的两叶扁舟
1886年5月5日,清晨,大阪湾。“太平”号邮轮庞大的钢铁身躯破开海面上的雾气,缓缓驶入堺市港。这艘排水量两万八千吨的巨舰,船身漆着太平天国特有的明黄色条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罗耀国站在舰桥甲板上,双手背在身后。他今天特意换上了正式的朝服——明黄色团龙纹锦缎长袍,腰间系着嵌有东珠的玉带,五十多岁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威严,甚至还有一些神圣。
码头上,黑鸦鸦的人群如同潮水般跪伏。最前排是三百名身着素白狩衣的神官和白衣绯袴的巫女,他们整齐地排列成方阵,额头紧贴地面。在他们前方,一位身着金线绣稻穗十字纹白色祭袍的女子独自站立,微微垂首。
“臣,楠木真约神道宫祭主高子,恭迎吴王殿下圣驾!“
女子的声音清亮却不失沉稳,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她抬起头时,晨光恰好穿透雾气,照在她那张兼具东西方特色的面容上——分明的五官,特别是那挺直的鼻梁显示出四分之一的欧罗巴血统,但细长的凤眼和瓷白的肌肤又带着典型的东方韵味。三十多岁的年纪,又让她拥有了足够多的成熟女性的风韵。
罗耀国缓步走下舷梯,军靴踏在铺着红毯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注意到高子身后那些跪伏的神官们微微颤抖的肩膀——不知是因为清晨的寒意,还是因为恐惧。
“殿下,请登辇。”
高子恭敬地侧身,指向一顶由三十六名少女肩扛的紫檀木轿辇。这些少女都穿着素白的巫女服,腰间束着金线绣稻穗纹的腰带,每个人的足踝上都系着银铃,随着她们轻微的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罗耀国踏上轿辇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少女体香的气息。轿辇内部铺着红色的波斯地毯,靠垫是用最上等的苏州丝绸缝制。他注意到扶手上雕刻着精细的稻穗纹样,每一粒稻谷都用金箔点缀。
随着轿辇缓缓移动,罗耀国透过薄纱窗帘观察着堺市华租界的街道。两侧跪伏的町民们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有些人甚至赤着脚。但商铺的门楣上却悬挂着崭新的“德商洋行”、“怡和株式会社”等汉字匾额,鎏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的德国商人匆匆走过,身后跟着两个梳着月代头的武士护卫。那商人腋下夹着牛皮公文包,边走边用蹩脚的日语对武士说着什么。更远处,一座奇特的建筑吸引了罗耀国的目光——那是一座屋顶上竖着“稻穗十字架”的唐风神社,门口却挂着“大阪政所司”的牌子——应该是大阪的市政府吧。
在如今的日本,真约神道宫已经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了,地位堪比鼎盛时期的德川幕府……
“叛贼首级已悬于江户城堞。”楠木高子跪在罗耀国脚边轻声道。她展开一幅丝质地图,纤细的手指在上面划过,“江户的天守阁已经崩塌,佐世堡湾上漂浮着西国战舰的残骸……”
罗耀国露出满意的笑容——实际上他内心中并不支持真约神道宫一统日本——好好的“三国时代”,说没就没了!
“去岁莫尔斯比港捷报传来后,”高子继续汇报,“九州岛津氏连夜倒戈,袭击了西军本阵。关东的武士也纷纷皈依真约派……”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如今唯虾夷、对马两地尚未……”
罗耀国微微颔首。他清楚地知道真约神道宫是如何借助太平军的威势横扫诸藩的。四十万“神国义勇”被填进北美战场这个绞肉机,才换来今日的统一局面。但当他目光扫过轿辇外那些跪迎的藩主们时,分明从他们低垂的眼帘下看到了无尽的恐惧。
也许那个五星天皇登陆日本时,看到的鬼子大概也是这样的态度吧?
轿辇转过一个弯,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队身着奇异服装的士兵。他们穿着深蓝色的西式军装,却配着传统的武士刀,头上戴着镶嵌稻穗十字徽的尖顶钢盔。这是“真约神道宫”的嫡系部队——神宫近卫军,是楠木高子按照太平军模式训练的精锐。
“这些是刚从巴拿马战场回来的将士。”高子解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他们熟悉热带作战,为天国的霸业建立过功勋,现在都是臣的御家人。”
轿辇继续前行,远处传来了钟声。罗耀国抬眼望去,看到了新建成的大阪火车站高达十五丈的穹顶——这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日本看来还是走上了现代化的路线,至少修了很多铁路,也有了一些工业,甚至很快还会分到一些海外领……
罗耀国刚踏入大厅,便被穹顶中央悬挂的巨幅画作吸引了目光。
《天照大御神侍奉天父皇上帝图》足有三丈见方,采用浮世绘与西洋油画相结合的技法。画中天照女神脚踏木屐立于祥云之上,双手捧着的金漆圣杯里盛着鲜红的液体。女神的面容与楠木高子有七分相似,特别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而端坐九重天的天父则身着明黄团龙袍,左手持《真约全书》,只是那张脸,简直就是年轻时的罗耀国。
“荒唐!”罗耀国喉间滚过一声低斥。
楠木高子察觉到罗耀国的不悦,却仍执起他的手,轻声道:“殿下,这是八百万日本信徒的虔诚心意。在他们心中,您才是日本国真正的神……”
月台上,效忠真约神道宫的藩主已经跪成了一长排,足足有二三百之多——现在日本国内已经没有了对抗神道宫的政权,而神道宫也没有如历史上的明治政府一样,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政府,而是依旧延续了德川幕府的藩幕体系,只是由真约神道宫替代了德川幕府,而神道宫之下,依旧是二三百个藩,所有的藩主都在大阪建了藩邸,以便和他们的继承人轮流参觐。
而为了恭迎罗耀国的到来,高子一声令下,就把所有的藩主全都叫来了大阪。
罗耀国乘坐的专列由八节鎏金车厢组成,车头悬挂着稻穗十字旗与太平天国黄龙旗,他将乘坐这列火车前往楠木家的领地楠木谷——这一次华约峰会就会在那里进行。
当列车启动时,他透过车窗看见站台上所有的藩主,一起向喷吐着煤烟的火车叩拜。
专列的第六节是特制的议事车厢,四壁包着隔音的木板和丝绸,地板上铺着松软的地毯。当列车飞驰着离开大阪市区时,已经褪去祭主袍的楠木高子,只穿着素白的内衬跪倒在地。
“驻防虾夷岛的朝鲜海军上个月七次向日本渔民开火。”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对马岛的日本人全都被朝鲜兵驱逐……”
罗耀国伸手捏住高子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高子,你是不是想要收回对马岛和虾夷岛?”
楠木高子轻轻点了下头:“日本就差这两地就能一统……日本可以拿北美所得的领地补偿朝鲜……”
“你以为对马和虾夷是可以交易的地产吗?”罗耀国的语气冰冷,“那是朝日两国永远敌视对方的保证!”
罗耀国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甩在她脸上。高子颤抖着展开,看到上面用朱砂勾勒的中美洲地图——尼加拉瓜西境至巴拿马运河区,六块沿着太平洋的土地被红线圈出,像六滴鲜血。
“这是给你的!”罗耀国道,“真约武士的血不会白流……萨尔瓦多全境和尼加拉瓜、厄瓜多尔、洪都拉斯、哥斯达黎加、危地马拉、巴拿马地峡的西部,全都给你!
“巴拿马地峡西部?”她突然瞪大眼睛。巴拿马地峡最窄处标注的数字触目惊心:距大西洋仅三十里。这意味着未来任何来自欧洲的舰队,都要先踏过日本武士的尸体才能威胁太平天国的太平洋霸权。
……
仁川港的落日将“东殿”号的锈迹斑斑的装甲照得通红。这艘老式战列舰的甲板上,水兵们正用桐油擦拭着早已过时的210毫米主炮。杨承天站在舰桥上,肥胖的身躯将黄袍撑得紧绷。他望着码头上欢呼的民众,嘴角却耷拉着。
“陛下,该启程了。”杨辅清的声音苍老无力。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臣手中捧着的,正是多前杨秀清用过的佩剑——剑鞘上的东殿纹章已经模糊不清。
杨承天摸了摸腰间几乎被腹部撑裂的玉带。这条象征王权的腰带,是他登基当朝鲜天国的王时,罗耀国派人送来的礼物。“朝鲜和日本需要……”他喃喃自语,却只说了一半。
朝鲜和日本需要合邦——合邦才能对抗太平天国!
不过那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太平天国已经主宰了太平洋,日本也完全落入了死忠罗耀国的楠木高子之手!
当“东殿”号缓缓离港时,一艘太平天国的装甲巡洋舰正从旁驶过。那崭新舰体上装备的速射炮,在夕阳下泛着冷酷的金属光泽。杨承天突然想起楠木高子在他成为朝鲜王时写给他的信中的话:“你我不过是巨浪中的两叶扁舟……”
第988章 能当天朝的狗,就是你们最大的荣幸!
大阪湾的晨雾如纱,笼罩着被粉刷一新的“东殿”号战列舰。杨承天扶着船舷,黄袍下的大肚皮抵在鎏金栏杆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远处,真约神道宫总本宫的飞檐在朝阳中闪烁金光,让他恍惚间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跟着父亲杨秀清踏平关东,在巍峨的江户城上插上稻穗十字旗。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肥胖的君王低声吟诵,喉结在多层下巴间艰难滚动。当年那个骑马征战的少年,如今连爬个楼梯都要喘如风箱。身后传来海军军官的皮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东王万岁!日本国真约神道宫老祭主楠木大人到!”
杨承天嘴角抽了抽,低声呵斥:“说了多少次……离了朝鲜,要称国王。”他艰难地转过身,腰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快请稻子阿姨上来,备些……备些她爱吃的打糕。”
司令舱内,檀香盖不住淡淡的霉味——这条花费了不少朝鲜银元建成的战列舰,在整个战争期间,都泡在仁川的海湾内发霉——太平洋上的海战,对于这艘老式战列舰来说,实在有点难以胜任了。楠木稻子跪坐在蒲团上,花白的头发盘成平安时代的垂发髻,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杨承天注意到她捧茶的手上已经长出了老年斑——当年父亲最宠爱的日本侧室,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了。
“高子要陪伴吴王,不能亲自来大阪迎接您。”老妇人将漆盒推过矮案,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柏饼,“这是她亲手做的,说您最爱吃这个。”
杨承天捏着糯米皮的手指一颤。儿时在大阪城时,高子总偷塞给他这种点心。如今那丫头成了罗耀国的枕边人,自己却要靠虾夷岛的土豆养活多养活些朝鲜人。
而虾夷岛的归属……其实杨承天并不在乎这块寒冷的土地,可他又不能放弃虾夷。不仅是因为那是他父亲留给1600万朝鲜人的恩情,还因为每年四五十万吨的虾夷土豆可以极大缓解朝鲜的粮食供应压力。
“虾夷的事……”杨承天皱起面孔问。
“吴王金口玉言,虾夷、对马问题暂时搁置……是搁置!”稻子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萨尔瓦多全境和尼加拉瓜、厄瓜多尔、洪都拉斯、哥斯达黎加、危地马拉、巴拿马地峡的西部,三十五万到四十五万平方公里的沃土,全赐给神道宫了!”
“啪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