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盒翻倒在波斯地毯上,红豆馅沾污了杨承天的龙纹下摆。他脑中闪过朝鲜全境的收成账簿——二百四十万吨粮食里,虾夷就占了四十万。若能有块热带沃土……
“稻子阿姨,您说吴王会赏我什么?”他声音发颤,“朝鲜儿郎在北美战死六万……”
老妇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笑着道:“快去楠木谷。吴王在缅甸南部给你留了一大块地盘!”
……
楠木谷的盘山道上,杨承天的轿辇吱呀作响。十六个朝鲜力士汗流浃背,他们身后跟着三百名扛着步枪的近卫军——这是朝鲜王国最后的体面。
“陛下,前面要步行了。”侍卫长跪在尘土中报告。
杨承天望着云雾中的山城,唐风鸱吻与十字架在阳光下诡异地交融。他想起叔父杨辅清常在他耳边念道的话:“这世道,当狗也要挑对主子,要不然三天饿九吨!”黄袍下的膝盖突然没那么沉重了。
三小时后,当肥硕的君王气喘吁吁爬完最后一级石阶时,楠木神城的铜门轰然洞开。三十六名白衣巫女手持稻穗十字幡,吟唱着《真约》经文。杨承天眯起眼睛——队伍尽头那个金线绣凤凰的身影,不是高子是谁?
高子……还是那么漂亮!
“朝鲜国王拜见吴王殿下!”
杨承天行礼时,听见丝绸摩擦的窸窣声。罗耀国明黄团龙袍的下摆停在他眼前,五十多岁的太平天国总理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特别是那双眼睛亮得像能灼穿人心。
“承天啊,你这肚子……”罗耀国用象牙折扇挑起他的下巴,“怎么一点都不像你爹当年呢?”
“臣……臣惭愧。”杨承天瞥见高子抿嘴偷笑的模样,恍惚又回到大阪城的樱花树下。直到罗耀国的扇骨敲在沙盘边缘,才将他拽回现实。
“缅甸南部,伊洛瓦底江三角洲。”扇尖点在沙盘翠绿的平原上,“一年三熟,亩产比朝鲜高五倍。”罗耀国突然俯身,“当年杨秀清派去的数万日本移民,现在已经繁衍成了二三十万,对锡袍王而言,算是尾大不掉了。之前仗着英国人的支持,他还能压得住,不过现在英国人自身难保,这块地就归你了。”
杨承天颤抖的手指抚过沙盘上的一片平坦——这并不是单纯的分封酬功,而是安排朝鲜替天国看守印度的大门!就如同让日本去看着大西洋的门一样!
这是非常高明的阳谋——日本、朝鲜都面临人多地少的窘困,不往外殖民,早晚得炸!这两国炸了,太平天国还是得出来兜底。
而把大西洋的“门”和印度的“门”封给日本、朝鲜,一来可以帮他们解压,二来这两国迫国内的压力,也会努力往那里送人口,还会用心搞开发。最多二三十年,就能把那里发展起来。
发展起来之后,日本、朝鲜就舍不得放弃那里,将来如果再打起来,日朝一定会往那里派大兵——下一次大战,太平天国就可以先让走狗和小弟上,自己在后面坐镇!
想到这里,“杨胖子”就给罗耀国来了一个五体投地大礼:“臣……臣愿世世代代……”
“好了。”罗耀国随手抛来个芒果,“尝尝,南洋那边产的。”
说着话,他转过身,笑盈盈对高子道:“高子,日本和朝鲜之间的虾夷争议、对马争议,是不是可以搁置一下?”
“全凭大王吩咐。”
白衣绯袴的祭主掩口轻笑着。
杨承天则啃着甜腻的果肉,笑道:“有了缅甸那样的好地方,对马、虾夷那点争议还算什么?”
……
大阪湾的海风拂过码头,楠木高子和杨承天并肩站在真约神道宫的观礼台上。远处,一艘巨舰缓缓驶入港湾——那是美利坚帝国的“加州”号战列舰,舰艏的黑红黄三色旗猎猎作响,炮口森然,象征着新大陆的霸权。
“洪天贵到了。”楠木高子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杨承天眯起眼睛,肥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大肚皮上的玉带。二十多年前,他们三人曾在大阪城的樱花树下嬉戏打闹,而如今却是……
“他倒是排场不小。”杨承天哼了一声,“美利坚帝国的皇帝,架子比吴王还大。”
楠木高子轻轻摇头——她依稀记得,杨承天和洪天贵从小就喜欢拌嘴……
杨承天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他当然明白,如今的洪天贵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杨秀清身后的小男孩了。他是美利坚帝国的皇帝,手握太平洋东岸的霸权,麾下铁甲舰如林,陆军百万,连太平天国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和他这个朝鲜国王,早就不是一个量级的了。
“加州”号缓缓靠岸,舷梯放下,一队身着土黄色军装的美利坚近卫军率先列队而下,枪械锃亮,步伐整齐。随后,洪天贵的身影出现在甲板上——他身披绣金龙的黑色大氅,身上却穿着西式的美利坚帝国陆海军大元帅军服,手持一根皇帝权杖,象征着他在美洲的统治权。
杨承天的瞳孔微微一缩。洪天贵比记忆中更加高大,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步走下舷梯,目光扫过码头上跪伏的日本藩主,最后停留在杨承天和楠木高子身上。
“朝鲜国王,久违了。”洪天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杨承天挤出一丝笑容,上前行礼:“洪皇帝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辛苦了。”
洪天贵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楠木高子:“高子妹子,别来无恙。”
楠木高子深深一礼,声音恭敬:“托皇帝的福,妾身如今也平了日本国的乱局。”
洪天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啊,平定一国,女中豪杰!”
他缓步向前,身后的美利坚近卫军紧随其后,铁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王何在?”洪天贵问道,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楠木高子低头答道:“吴王殿下在楠木谷等候洪皇帝,明日将设宴为皇帝接风。”
洪天贵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让我等?”
杨承天心头一跳,连忙打圆场:“洪皇帝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一日,明日再……”
“不必了。”洪天贵打断他,声音冷硬,“我现在就去楠木谷。”
杨承天和楠木高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洪天贵的脾气,他们再熟悉不过——从小就是如此,倔强、固执,认准的事绝不回头。
“既然如此,小妹这就安排车马。”楠木高子躬身道。
洪天贵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杨承天肥胖的身躯,忽然问道:“承天,你的朝鲜,如今如何了?”
杨承天一愣,随即笑道:“托洪皇帝的福,还算安稳。”
洪天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安稳就好。毕竟,当狗也要挑对主子,不是吗?”
杨承天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洪天贵的话像一把刀,直戳他的心窝。当年三人一起玩耍时,洪天贵总是最沉默的那个,可如今,他的话却比谁都锋利。
楠木高子见状,连忙岔开话题:“洪皇帝,车马已备好,请随小妹来。”
洪天贵不再多言,大步向前走去。杨承天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承天哥,走吧。”楠木高子轻声提醒。
杨承天回过神来,苦笑着摇了摇头:“高子,你说……我们三个,怎么会变成这样?”
楠木高子叹息一声:“时势造英雄,也造就对手啊!”
第989章 未来属于谁?
楠木神城的石阶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光芒,显得格外神圣庄严,九十九级台阶象征着“九九归一”的天国礼制。罗耀国负手立在最高处,明黄色团龙袍的下摆被山风轻轻掀起,露出内衬的玄色长袍。他眯起眼睛,注视着山道上缓缓移动的三个黑点——那是洪天贵的仪仗队,最前方飘扬的黑红黄三色龙旗在朝阳下格外刺眼。
“王爷,洪皇帝的队伍已到山腰。”吴超越捧着象牙笏板,低声禀报。这位外交部尚书今日特意换上了崭新的天国文官礼服,一副朝廷大员的模样。
罗耀国没有答话,只是眯着眼睛远远望着洪秀全的这个“麒麟儿”——也是时势造就的英雄啊!只不过为了“华约体系”的稳定,不能让他继续野蛮成长了。
虽然这个美利坚帝国再怎么成长,也到不了太平天国的体量,但是让美利坚帝国成长为“华约体系”中无可争议的“二号”,同样会造成这个体系的不稳定甚至从内部崩溃——这可是有“先例”,不对,是“后例”的。
后世的“北约体系”,包括那些明着不在北约之中,但依旧属于一个阵营的国家里面,老美之下是哪一个?英国?那都是“小不列颠日不过”了!法兰西?比“小不列颠”也强不了多少,和美国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伙伴。德意志?不,那只是德意志的虚影,在美利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小日子”?一度有点振作,但随后就给整治得没了脾气。至于西欧的那几位爷想要联合起来搞个欧盟……不提也罢!
总之,在北约体系中,老美就是断崖式的领先,而且老美之下,是没有一个二当家的!
而反观另一边,毛子老大谁老二?唔,反正是存在的!所以……就闹翻了!
教训啊!
所以在太平天国的“华约体系”中,绝不能有那么牛逼的国家!
这时候,罗耀国已经能清晰看到洪天贵的十六人抬龙辇了——纯金打造的轿顶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比三年前来朝贡时又华丽了三分。更远处,杨承天的朝鲜仪仗像一团移动的黄色棉花,而楠木高子的白衣神官队伍则如同蜿蜒的白蛇。
“排场不小。”罗新中在父亲身后轻声道。这位太平天国总理的二公子今日穿着墨绿色的陆军将军服,腰间的鎏金指挥刀随着他前倾的动作轻轻晃动。
罗耀国突然轻笑一声:“当年他爹洪天王升天前,排场比这大多了,出门就是六十四人抬的轿子……那可是三室一厅的大轿子!”他转身时,吩咐左右,“准备迎客吧,记住——”他的声音突然压低,’让神官把《真约》第七章的诵经声调高些。”
当洪天贵的龙辇终于停在台阶下时,楠木谷中突然响起震天的诵经声。三百名神官齐声吟诵的《真约·第七章》正是”天父降罚于僭越者”的内容,宏亮的声浪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洪天贵掀开轿帘时,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今日特意穿了父亲传下来的“天王服”——明黄色的缎子上绣了几十条团龙,密密麻麻的都是!腰间佩着他父亲洪秀全传下的“天父斩妖剑”。但当他抬头看见高高在上的罗耀国时,突然觉得自己的装扮还是有点像个戏子——这明明是最正宗的“天王服”,效果怎么就那么差呢?
“九叔。”洪天贵抱拳行礼,特意让剑鞘撞在轿辕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三年不见,您老人家风采更胜往昔。”
罗耀国缓步走下台阶,靴底碾碎了几片飘落的樱花。他伸手握住洪天贵的手腕,两人一起向“楠木神城”内走去。
“贤侄的帝王威仪倒是让九叔刮目相看。”罗耀国笑道,目光扫过龙辇后方那队装备着新式连发步枪的近卫军,“听说美利坚合众国很快又要进行新一轮的动员了!”
洪天贵瞳孔一缩。
美利坚合众国的人口和工业现在可是碾压美利坚帝国的存在!这个国家之所以在过去几年的战争中一直处于不利,主要是心太黑,一直跟着英国在太平洋上和太平天国争夺海权,妄图包美利坚帝国的饺子。而现在……
……
楠木神城的议事厅内,一座长三丈、宽两丈的沙盘几乎占满了整个地面。沙盘上的北美地形精确到每座山脉的走向,甚至用不同颜色的细沙标出了主要农作物的分布区。
洪天贵站在“美利坚帝国”的位置前,死死盯着沙盘上那根横贯北美洲南部的红色丝带——那是罗耀国刚刚亲手放上的美墨边界线。沙盘两侧,杨承天正用绸巾不停擦汗,楠木高子则垂首盯着自己的木屐尖,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珍宝。
“根据最新统计,”罗耀国用鎏金指挥棒轻点墨西哥城的位置,“墨西哥一千一百万人口中,印第安人占六成,混血占三成。”他的棒尖划过一个个虚拟的庄园,“而这些庄园主控制的可耕地,比美利坚帝国现有的已开发土地还多一些。”
洪天贵的手按在了沙盘边缘。檀香木的棱角在他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他当然知道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如果强行推动“美墨合邦”,美利坚帝国现有的华人将立即沦为少数民族。
“九叔多虑了。”洪天贵突然笑道,“我们已经在推行《融合令》,规定任何通过语言考试的国民都可获得完整公民权。现在每个墨西哥人都在努力学习英语或汉语。而且,从东亚移民到北美的人数每年都有几十上百万,未来是属于我们的!”
罗耀国没有接话,而是朝吴超越使了个眼色。这位外交部尚书立即捧出一本烫金册子:“根据太平天国驻墨西哥领事馆的统计,过去50年,墨西哥人口增加了一倍,这还是在连年战乱和经济极度不平等的情况下达成的。”
“九叔,墨西哥人加入美国是人心所向!”洪天贵皱着眉头,“99%的墨西哥人都想成为美国人!”
罗耀国突然拿出一只写着“美利坚王国”的铭牌,轻轻放在了墨西哥城的位置:“那就成立一个美利坚王国,由贤侄兼任国王……这样一来,墨西哥人不就都变成美国人了?
沙盘对面传来“咔”的一声脆响——杨承天失手捏碎了手中的茶盏。这位朝鲜国王怎么都没想到罗耀国居然那么有想象力……
罗耀国接着又说:“太平天国还可以派遣农会顾问团,帮助……理顺当地的土地关系。只要土地分到位了,美利坚王国是一定可以富裕起来的!”
洪天贵的目光扫过沙盘上那些代表庄园主势力的小红旗,突然发现它们大部分都插在罗耀国刚刚划定的“美利坚王国”境内。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又平复,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既然九叔考虑得如此周全……侄儿自当从善如流。”
……
夜宴的灯火将楠木神城的纸窗映得通明。洪天贵独自站在西侧露台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信纸上的暗语只有他能看懂——美利坚合众国正在进行新一轮的动员,并且在酝酿新的攻势。
看来美利坚帝国的情报机构也不比太平天国的情报局差太多啊!
“陛下好雅兴。”楠木高子幽灵般出现在回廊转角。她今晚换下了神官服,一袭月白色的唐装襦裙,发间的金步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洪天贵迅速将密信塞入袖中:“祭主大人不去陪吴王殿下品茶?”
“王爷正在和杨国王下棋。”高子倚着朱漆栏杆,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山脉,“听说陛下答应得太痛快,王爷反而起了疑心。”
山风突然大作,吹灭了露台上的几盏灯笼。黑暗中,洪天贵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意:“告诉罗总理,美利坚帝国会严格遵守约定。”他故意顿了顿,“就像日本神国这些年所做的一样。”
高子的团扇“啪”地合上。她知道洪天贵在暗示什么——真约神道宫统一日本的行为就是“独走”,罗耀国最后还是追认了高子的行为。。
“说起来,”洪天贵突然话锋一转,“九叔把中美洲最好的地都划给了日本,祭主大人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