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梁、张定湘两人也有点紧张了,各自手按腰刀,往黄世杰身边凑了凑。黄世杰却一抬手,朗声道:“无妨……来的是骆儒翁的首席师爷左季高,我与他约好的!”
他的话音未落,那些从潮宗门内开出来的绿营兵已经停止了前进,然后就旗门一开,就看见一个大白脸,小胡子,看着文质彬彬的绿营武官骑着马护着一顶小轿一起出现。
那骑马的武官勒了勒胯下的马儿,然后看了看眼前一副要砍人的架势,也不多管闲事,而是一拱手问:“敢问前边可是道州营的弟兄?”
这人一开口就是没有一丝湘湖口音的京片子,显然是个在绿营之中任职的八旗子弟。
“下官候补知县黄世杰,奉赛中堂将令率道州团练一千五百人前来长沙!”黄世杰在马上一拱手,笑着对那绿营武官道,“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在下塔齐布,署理湖南抚标左营守备!”那大白脸武官拱手回答一句,然后就翻身下马,站在了那顶小轿边,一撩轿帘,恭声道:“左先生,黄知县他们到了。”
“来的好!”
随着一声叫好,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已经从轿子里面钻了出来。只见此公穿一席青布长袍,戴一顶瓜皮小帽,右手中捏一把折扇,也不去管那些无端被擒的债主、衙役、师爷,只笑盈盈一抱拳:“在下湘阴左宗棠!”
黄世杰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朝着左宗棠抱了抱拳,笑道:“在下道州黄世杰,久闻今亮先生大名!”
左宗棠哈哈一笑,道了一声“不敢”,然后又打量了一番跟随黄世杰而来的道州军,满意地点点头:“果然精壮!”
然后他又扫了眼被黄世杰的人抓住的那一群债主和善化县的官差、师爷。
他当然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儿?而他就是来给黄世杰撑腰的!
因为这个黄世杰是个人才——是个站着要饭的人才!
左宗棠要大办团练,自然也得要饭,向长沙城内那帮“越来越穷”的富户要饭……而且还不能拖,因为太平军很快就要来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所以有黄世杰这么个恶人也挺好的,得叫那帮富户知道一下厉害。
想到这里,左宗棠就把目光从那群债主、官差、师爷身上收回,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子英兄,儒翁有请!”
黄世杰哈哈大笑,好不得意,回头望了眼被押在他的黄家老号门外的众债主还有那赵师爷以及那几个捕快。
这帮人全都是一脸的晦气,到了现在,他们哪里还不知道黄世杰和左宗棠是一伙的!
而左宗棠又是骆秉章请来帮忙保卫长沙的高人……如今长沙城内,骆秉章老大他老二啊!
黄世杰当然不会当街杀人,而且他现在只要饭,不害命。于是便朝着他黄家老号的一个掌柜招了招手,道:“郭掌柜,都问清楚他们打算借我多少钱……然后记下来!”
“是,是……老爷!”郭掌柜颤颤巍巍应了一声,拿着个账本就上来问了。
“戴游击,”黄世杰又对戴文英道,“等郭掌柜问好了,你再把人放了。”
“喳!”
戴文英大声一应。
黄世杰则大步上前,与左宗棠携手入长沙!
潮宗门外大街上,王揆一望着黄世杰和左宗棠的背影,只是喃喃道:“乱世,乱世已至……早就没有王法了!”
第112章 天兵到了!
当左宗棠和黄世杰这两位怀揣《反经》,心忠大清,手握团练的湘湖经世派书生,携手迈步入长沙的同一时间,在茫茫湘江之上,正有百余条大木船乘着北风,一路南下。
这百余条大船上满满当当的都是清兵,其中五十余条大舟上乘坐的都是绿营兵,胸前有个“兵”字的号衣陈旧,大多是洗得发白了的,十之七八还打了补丁。兵丁们大多长得消瘦,表情稍显麻木,现在正是用晚饭的时候,只瞧见他们一个个抱着腿坐在船舱里头,手里拿着又干又硬的馍,伴着凉水自顾自啃着。
军官们别有舱房,聚在一起,浊酒鲜鱼摆了一桌桌,正在大口吃酒吃鱼,不过一个个都苦着眉眼,显得忧心忡忡。
随着一杯杯黄汤下肚,这些军官们的话匣子就开了,开始小声议论了起来。
“听说了没?这次从广西闹起来的匪可厉害了,据那些北京来的八旗兵说,是天上有神的匪!”
“天上有神?那不就是教匪么?白莲教又不是没打过,怎是额们甘陕绿营的对手?”
“就是!额们甘陕的兵自平三藩以来,就是大清的紫金柱,架海梁……什么八旗,什么索伦,都不及我甘陕兵耐苦战,不怕死!这几年八旗兵和南方的绿营又都吸了洋烟,根本耐不得苦战!”
“额们耐苦战,不怕死有甚用?最后功劳还不是叫旗人得了去?这次和额们一起往长沙去的还有四十几船的八旗兵……都是京旗劲旅!还有个甚么伏魔巴图鲁领着,摆明是去立功的。”
“甚伏魔巴图鲁……当年的川楚白莲教他们都伏不了!”
“欸,慎言,慎言啊!”
一群操着西北口音的千总把总说到了伤心之处,一个个全都耷拉下了脸儿,酒也喝的差不多了,有人掏出旱烟吧嗒吧嗒吸了起来,很快船舱当中就是一片烟雾缭绕,一张张写满了不甘又无奈的面孔,都被这烟雾给遮掩了起来。
……
“唉……那些人又聚在一起吸洋烟了!”
荣禄推门走进了伏魔巴图鲁,二等侍卫瓜儿佳.元保的舱房,刚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年轻的面孔上就全都是无奈的表情了。
元保倒不吸那玩意儿,那玩意儿既伤身体,又消磨志气,他是大清的伏魔巴图鲁,还有大好前程,何必那种东西来麻痹自己?不过他也不像少年荣禄一样憎恨烟毒,当下只是苦苦一笑,道:“随他们去吧……八旗子弟,虽不愁生计,但是能出息的又有几个?大多都是浑浑噩噩度日,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子,吸上两口赛神仙啊!”
“可他们马上就要上阵和长毛打了,不养精,不蓄锐,就知道吞云吐雾,这能行吗?”
元保无所谓的一摆手:“什么行不行的?他们要不吸饱了洋烟,回头上了战场,看见长毛漫山遍野杀将过来,怕是没有战,就先给吓软了腿脚,想要死得像个爷们都不行了。”
“这,这话说的……”荣禄还有点不服气,“咱好歹也是八旗子弟,还能怕了那些烧炭的、挖矿的、扛大包的、拉纤的和种田的?”
元保瞥了这个一门双总兵的大少爷一眼,只是笑着摇头。
实际上,他当初跟着赛尚阿一起出北京的时候也存着同样的心思。
不就是一群饿急眼的穷光蛋吗?怎么能和出身高贵的八旗子弟相比?
“上了阵你就知道了,”元保摇摇头,没有和荣禄再说这些,而是指了指跟前的一桌子酒菜,“来,陪哥哥喝几杯……明日就能到长沙了,长沙可是个好地方啊!长沙窑子里的姑娘又白又嫩,都是小小的,可比我的丽儿,你的兰儿好看!”
荣禄一听这话,小眼睛都亮了:“真的?”
“真的,真的!”元保笑道,“我听我大哥说了,咱这次就到长沙,不再向南了!”
“就到长沙?咱们不是要降妖伏魔的吗?”荣禄一愣,“呆在长沙还怎么降妖伏魔?”
元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因为那妖魔……很快就会到长沙来了!”
“到长沙?不是已经被阻在了零陵、全州、连州之间了吗?”荣禄一边问,一边还给自己斟了杯酒,喝了一大口。
“唔,零陵在北,全州在西,连州在南……好像还缺了一个方向吧?”
“北,西,南……怎么没有东边?”
“没有就对了!”元保笑道,“要是东边也堵上了,零陵、全州、连州这三路还怎么报捷?”
“噗……”荣禄一口老酒喷了出来,差点喷元保一脸,“真的假的?赛中堂不至于吧?”
元保冷冷一笑:“署理湖南巡抚骆老爷子的照会前几日就送到我大哥的船上……桂阳州、郴州都丢了!还有数万长毛大军走郴江、耒水往衡阳而进,守在衡阳的湖广程制军多半是要弃城而逃的。毕竟衡阳也不是他的职守之地!
现在长沙空虚,只有两千抚标,数千团练,人心惶惶,一夕数惊,能指望的也只有咱们这一路的一千八旗劲旅和三千甘陕绿营兵了!”
“两千抚标,数千团练,一千八旗,三千甘陕绿营……也就一万出头啊,能守住?”荣禄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马上就觉得事情大条了。
“能!”元保重重点头,“咱还有一千颗刻了十字符文的圣炸雷……”他冷冷一笑,压低了些声音,“我哥和图喇嘛,还有西安镇总兵福大人一起想了个计策,要在长沙城下设伏,给那牛魔王安排一场惊天动地的雷劫!”
“雷劫?”荣禄小眼睛一眯,“好啊,炸死这妖魔!”
……
长沙城,黄道门外。
官道上挤挤挨挨的都是由南向北,逃难而来的车马行人。
随着太平天国在湘南的地盘越来越大和“分田分地”政策如滚雪球一样的越推越广,抛了家业,逃命要紧的士绅自然就越来越多了。
不仅新近才被太平天国控制的郴州府、桂阳州地面上的地主老财看到苗头不对,都“应润尽润”了,北面衡州府、永州府湘江北岸地区,甚至宝庆府的许多地主都觉得苗头不对,开始各自思量对策了。
一部分看了《反经》之后,觉得大有可为的士绅开始在家乡组织团练准备打“粤匪”,而那些自觉不是太平天国对手的士绅则先往长沙这座省城逃了再说。
当然了,也有一些士绅是带着团练,护着家口,一起往长沙而来的。
譬如,来自桂阳州的“大地主”焦鸿现在就坐一辆驴车,领着一大家子人,还有百来个丁壮护着,风尘仆仆地到了黄道门外。
根据左宗棠的命令,长沙老九门内外都已经戒严了,城门半开半合,还竖起了木栅栏,一群吸饱了洋烟的守城营的绿营兵,挺胸凸肚地立在那里——左大师爷已经用骆秉章的名义下达了严令,无论谁想进入长沙,都得细细盘查,要严防太平天国的细作!
“你是长毛的细作吗?”
扮作是焦家团练总教习模样的波勇,这会儿就在接受一个绿营把总的盘查呢!
“不是,我家许老爷是桂阳州的秀才!”波勇一边笑着搭话,一边就摸出一包沉甸甸的证据递了上去,“这是证据……”
那把总接过证据一看,上好的烟土!包烟土的纸上还有“黄家老号”四个大字!
证据确凿,肯定不是太平天国的奸细……
第113章 左宗棠能有什么坏心思?
就在焦鸿、波勇他们仨领着一大群拜上帝会暗堂的弟兄通过层层检查,大摇大摆地进入长沙老九门之一的黄道门时。在黄道门东边的的天心阁堡垒之上,四个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小帽的男子,正负手立于高处,看着黄道门方向上如同洪流一样入城难民,一边眉头轻皱,一边低声交谈。
他们分别是左宗棠、黄世杰、郭嵩焘和一个五短身材,大眼浓眉,蓄着浓密的八字胡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开口问黄世杰道:“他们当中一定有一些长毛的细作和天地会的反贼吧?子英,道州是不是被长毛细作和天地会的反贼拿下的?”
黄世杰恭声回答:“老师所言正是,道州就是这么丢掉的!”
这中年人竟然是黄世杰的老师,曾国藩的同乡,姓罗,名泽南,字仲岳,号罗山。他家境并不富裕,十九岁时应童子试不中,随后就开始当教书先生,三十三岁时中长沙府第一名秀才。不过科举上的路也就到此为止,今年已经四十五岁,再无一寸精进。
虽然没有中举,但是罗泽南却是湘湖文人之中公认的大贤,他精通六艺,熟读兵法,钻研经世致用之学。教书二十八载,带出了王錱、李续宾、李续宜、李杏春、蒋益澧、曾国荃、曾国葆等一众允文允武的高足,道州黄老爷黄世杰亦是他的得意门生。
罗泽南回头望了眼那个号称“今亮”,名望才干都能压他一头的左宗棠:“季高……你还要继续放人入城?”
左宗棠点点头:“放!为何不放?入城的细作和反贼一定没有逃亡来的湘湖士绅的人多!罗山,我等湘湖士人要保家乡,谋前途……就需要大办团练,要大办团练,就要让那三湘士绅们再多吃点苦,家破人亡了,才会与我等同心!而那些暂时还没家破人亡的,才知道什么叫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罗泽南一震,回头望着左宗棠,道:“季高,你就不顾儒翁了?他可是护理湖南巡抚啊!”
“只是护理,”左宗棠冷冷道,“帮办军务大臣胜保带着西安镇总兵福城、二等侍卫元保、潼关协副将尹立培率领京旗劲旅千人和甘陕绿营三千已经到长沙了……胜保有兵四千,又有皇命在身,还是满洲亲贵,怎么守长沙,还有咱说话的份?
据说他这次还带来了一千枚附了法术的西洋炸雷,专炸那个什么牛魔王……简直一派胡言!子英,你可见过什么牛魔王?”
“未曾。”黄世杰摇摇头,叹了口气:“攻入道州的长毛不怎么跳大神,反而着力于均贫富、分田地,尤其善于煽动断了生计的农人、矿徒、苦力……晚生腆为道州首富,却无力兼济一州,以至于贫苦无依之人,皆为其用,乃至大祸,实在惭愧。”
“贫苦之人太多,养民之地太少,才是天下大乱之源啊!”罗泽南一声叹息,语气也越来越沉重。
他的家境本就不佳,比不得黄世杰这号首富贵公子。
黄世杰都能感觉到穷人太多,天下要“炸”,心中也是满满的无力之感,何况自己就受过穷的罗泽南?
左宗棠的心情同样沉重,他的出身一样不怎么富裕,只是他在中举后娶了个富婆后才富起来的。
所以他本就知道当今天下的顽疾在哪里,在拜读了《反经》之后,更加清楚大清的敌人已经抓住了天下的顽疾,而且还掀起了滔天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