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一战,皇上就会知道儒翁您的能耐,湖南的士绅,就会知道只有办好湖南的团练才能保他们的身家性命!”
“季高!反贼都打进长沙城了……城内又乱作一团!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有什么奇谋妙计,都说出来吧!要不然等长毛打到巡抚衙门外,说什么都迟了。”
听左宗棠这个“今亮”说话有些云里雾里的,湖南士林的老前辈罗绕典都忍不住教训起来了。
而左宗棠则朝着罗绕典抱了抱拳道:“苏翁,晚生这就明言吧,现下黄道门已被打破,胜保的人马折损颇多,看来长沙城内是少不了一场兵祸了。晚生请您老和儒翁马上离城,去湘江对岸的岳麓山书院暂避。”
“离城躲去岳麓山?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罗绕典还没说什么呢,骆秉章已经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了:“去了岳麓山,那可真就是弃了职守之地,皇上追问起来,该如何解释?”
听见这话,左宗棠也有点无语了,暗想道:“还追问?还解释?手里的兵是假的不成?现在胜保的人已经陷在长沙城内了,大办湖南团练需要的银子也搜刮出了一些,如果趁机弃了城池保存住实力。等胜保的八旗兵、绿营兵,甚至湖南抚标的主力全都无了……咸丰还要不要湖南?还要的话,自然只能倚仗湖南团练了。到时他还敢动骆儒翁和罗苏翁一根手指头?”
可自觉大难临头的骆秉章和罗绕典却没有这样的觉悟,只是一脸焦虑地看着左宗棠。
左宗棠对这俩老爷子的表现真有点无语,好在他那里早就有备案,当下又道:“那……儒翁就和苏翁一起撤到长沙迎春门外的铁佛寺暂居吧。铁佛寺小而坚固,紧靠湘江,又自有码头,随时可以撤走,又容易得到湘阴、益阳方向的团练支援,比呆在城内好多了!
而且,儒翁只要坐镇铁佛寺,迎春门又掌握在湘湖团练之手,这长沙职守之地,就不算丢完,儒翁身系一城安危,万万没有自己体面的道理。
晚生已经让罗罗山的学生王璞山率领五百团练驻扎在那里了,足可保儒翁、苏翁之安危。”
左宗棠顿了顿,又道:“另外,迎春门和城北的提标大营、抚标大营,还有长沙城东南的天心阁,长沙城西的潮宗门、潮宗门外的码头、潮宗门外大街、潮宗门内的米市等地,目前也都由湖南团练进驻了和抚标精锐进驻,当可以支撑一时。”
“可,可这也保不住长沙城啊!”骆秉章听得一头雾水,“季高,你到底想怎么打?”
左宗棠笑道:“那儒翁可知湖南得失之关键何在吗?”
“季高,你就别卖关子了!”骆秉章现在可是心急如焚,哪儿功夫和左宗棠兜兜转转的。
左宗棠冷冷一笑:“湖南得失之关键,是粮食在谁手里,种粮的人和田在谁手里和不能产粮食只能吃干饭的人又在谁手里!”
“季高,你的意思是……”
骆秉章听了一个似懂非懂。
罗绕典也眉头紧锁,似有所悟。
左宗棠又道:“学生这些日子已经清点过了,自衡阳、永州、郴州、桂阳州和长沙府南部逃入长沙的难民不下十万,长沙城本身还有二十多万人,加上逃难来的百姓,总共有三十多万张嘴需要喂养。
而长沙城内的存粮只够供应原本的二十多万人食用,直到秋粮大量上市……现在吃饭的人多了至少十万,而今年的秋粮,恐怕是很难按时运到长沙了!
如果咱们没有足够的粮食喂饱长沙城内的三十多万百姓和军队……长沙一旦被围,就只有一条死路!”
话说到这里,左宗棠的语气已经非常严肃了,显然这“一条死路”不是随便说说,而是极有可能成为现实的。
左宗棠又道:“学生观粤匪最近之所为,便知其欲以分田分地以邀买贫农之心,并倚靠贫农之中的贪鄙无耻之徒为根基,掌握山野四乡之地。我若尽湖南之力以守长沙,长沙之外的四野八方,早晚为贼尽有。
到时候,三四十万人困于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救援,一二月之内,长沙必失,然后……湖南全省必失,湖南士林必亡!”
左宗棠看了看眼前的两个老人,缓缓道:“所以宗棠才对胜保之策不以为然,胜又如何?无非杀伤一二千长毛。如今长毛之兵以数万计,过十万也不足为奇。损之一二千又能如何?土地浮财一分,又会有数万贫苦至极之民为其驱使,杀不完的!
若为保长沙一城,而尽湖南各处之兵,困守一城,则是将湖南的四野八方和千万穷苦之人,尽送与贼了!贼得了湖南四乡八野,可招募无穷之兵,困守一城又有何用?
依宗棠之见,与其我困长沙,不如贼困长沙……我困长沙,四乡八野必为贼有。贼困长沙,四乡八野我犹可争!贼之粮道,我或可绝,贼若粮尽,则必弃长沙而走,长沙则复为我有,岂非大功乎?”
第127章 何以争?唯减租减息薄赋尔!
骆秉章、罗绕典二人听完左宗棠的谋划,全都无话可说了。
因为左宗棠不仅道出了长沙之战胜负的关键,甚至还道出了这场太平天国战争胜负的关键!
谁能掌握农村,谁就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虽然历史上的太平天国战争是一场农民起义,但是太平天国这个所谓的农民政权在离开紫荆山根据地后,却没有掌握农村的能力。反观清朝一方,则通过士绅地主,依旧掌握着大部分的农村地区和农村人口。
所以清朝一方的战争潜力远远大于太平天国一方……
但是随着《反经》卷一和新《天朝田亩制度》被用来指导太平天国的农村工作,随着拜上帝会组织的重建并在农村推动分田分地,太平天国已经有了和士绅地主争夺农村的力量。
到目前为止,在争夺湖南农村的斗争中,太平天国一方取得了明显的优势!
如果湖南的士绅地主在争夺农村的斗争处于下风的情况下,如果再集中兵力守卫长沙城,并且被太平军以有力一部包围之的话……那就一切皆休,是无长沙、无湖南、无湖南士绅矣!
“可是我湖南士绅何以争乡野惠小民?”
沉默了一会儿后,湖南士林大佬罗绕典终于发问了。
左宗棠一笑:“无他,唯减租减息薄赋尔!小民为贼惑,非其心术不正,而是实在无衣无食矣!若士绅不让,官府不让,早晚尽从贼矣。小民尽从贼,湖南焉有士绅?与其贼来惠民,使我等送了性命,不如我等自来减租减息,尚可存下根本。待贼平灭,一切犹可照旧!”
罗绕典闻言苦苦一笑:“减租减息薄赋……肯吗?”
左宗棠笑道:“长沙失了,大难临头了,再有苏翁和曾涤生登高一呼,也许就肯了!若再不肯,便是天也不容……我也不容了!”
说到“我也不容”四字时,左宗棠语气冰冷。
“但长沙万万不可失……”骆秉章赶忙插话道。
左宗棠只能点点头,有些遗憾地说:“若长沙不失……就让武昌、江宁失了吧!”
骆秉章望着左宗棠:“季高,只要长沙不失,我便是一代名臣,士林领袖!武昌、江宁……由它失去!”
罗绕典也点了点头:“有季高在,吾等必可保湖南矣!”
左宗棠点点头:“儒翁、苏翁的意思晚生明白了……事不宜迟,二位马上动身,晚生已经安排罗罗山护送,先去铁佛寺暂避吧!”
骆秉章又问:“季高也一同去吗?”
左宗棠摇摇头,面容似铁:“晚生要去一趟潮宗门,那里乃是湘湖米市所在,尚有不少存米,必须尽焚之!”
……
这座湖南巡抚衙门是王揆一的租官买卖开始的地方,他的第一任知县就是从这里“租”来的——“租官”的买卖通常是一官两租,吏部候铨租一次,可以租到一个候补官,到了地方上再去总督或巡抚衙门候补,再租一次,到手的就是实缺了。
王揆一当年初到湖南当候补知县的时候,就在巡抚衙门里老老实实“候”着,虽然没有俸禄拿,虽然每天还要应付巡抚衙门派下来的差事,虽然还要自己掏腰包应付各种官场的开销(主要是应酬和排场),但是他依旧梦想有朝一日可以坐上巡抚衙门的大堂,成为封疆大吏……只是算算这个一路“租”上去的花销,这事儿终究是一梦而已。
可没想到,这个“坐大堂”的梦想,现在可以通过“反”来实现一二了。
湖南巡抚是没有那么容易的,但是巡抚衙门的大堂,他倒是可以“坐”一下过把瘾了。
就在罗泽南护送着骆秉章、罗绕典悄悄离开湖南巡抚衙门,左宗棠自往潮宗门而去的时候,王揆一正带着几百名洪门义士穿街走巷,往湖南巡抚衙门的一处偏门绕去。
长沙城内此时已经越来越混乱了,因为大部分的衙门已经遭到了朱九太爷的门徒攻打,原本散在外头维持秩序的兵丁要么就地参加造反,要么缩回衙门去保护大人了,街上已经没有了清军的踪影。
长沙城中的叫花子和失业的码头工人、船工也不少,他们早就已经听说了湘南的几个州府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早就在盼造反了。现在可算是等着了,于是纷纷加入了这支奔向湖南巡抚衙门的造反队伍。
当象征着大清王朝在湖南的最高统治权的巡抚衙门出现在王揆一眼中的时候,他身后的反贼队伍已经膨胀到了两三千人!
……
“咣当……”
一声巨响,湖南巡抚衙门大院的一扇边门,已经被几个抱着根圆木的天地会弟子撞倒了。
通往巡抚大堂的道路,就摆在王揆一的眼前了……
“杀……杀清妖!上天堂!”
王揆一举起匕首,往那扇敞开的边门中一指,喊出了今日之前,他在梦中都不敢喊出的口号。
虽然他早就熟读《反经》了,但是他读到的只是《反经》卷二、卷三……《反经》卷二、卷三的“反”和卷一的“反”是不一样的。
卷二、卷三的“反”,并不一定要和满清决裂,效法汉末群雄,唐季藩镇和元末的北地豪强,拥兵自雄,霸州占府,名义上还可以尊奉大清,甚至还可以北奉大清,南尊太平,一臣二主,两朝忠臣。若是身故的时候还有实力,搞不好北面是“文忠”、“文襄”,南面还可以上天堂当天官……两不耽误啊!
而《反经》卷一里的“反”可就彻底了!
再没有和大清朝共存的可能!
王揆一赖了京债,还杀人越狱,已经把惇亲王得罪死了!惇亲王是道光五子,咸丰的亲弟弟,恭老六的好哥哥,虽说为人和善,但再和善也不可能容得了王揆一这号人。
所以王揆一再一次将嗓门提到最大,怒吼一声:“杀清妖!上天堂!”
吼完之后,王揆一也不等身后的天地会义士跟随,就自己一个人就拎着把匕首杀进了湖南巡抚衙门!可把后面的天地会门徒给惊到了。
他们听王揆一喊了“杀清妖,上天堂”,就以为他是拜上帝会的人。又瞧见他拿了把匕首就敢往戒备森严的湖南巡抚衙门冲,也都暗自翘起了大拇指——这太平天国的人还真是悍不畏死啊,怪不得人家能打出那么大的市面,咱们天地会实不如也!
朱九太爷的大弟子张天佐本来还有些犹豫,现在看见王揆一那么猛,也就鼓起了斗志,举起手中的斧子,大喝一声:“红旗飘飘,英雄尽招,海外天子,来灭清妖……杀!”
底下的几百洪门弟子和两千多跟随造反的穷光蛋听到这位大佬的命令,全都壮起了胆子,大声喊杀,一拥而入了湖南巡抚衙门。
冲入湖南巡抚衙门之后,这伙人才发现他们好像闯进了衙门的后厨,院子里堆着很多劈柴,还有一筐筐的蔬菜、鲜鱼,还有半片整猪,还有几个跪在地上喊“大王饶命”的厨子。
王揆一看见张天佐已经带着人赶来了,连忙对他道:“张大哥,这里是巡抚衙门的厨房,附近还有柴房和草料房,距离骆秉章这个赃官吃饭、睡觉的三堂也不远,你留下些人守住厨房,以为退路,再派人去柴房、草料房放火,其他人就一起去杀骆秉章!”
张天佐闻言大喜,马上照着王揆一的吩咐,派人去柴房、草料房放火,又留了二三十人守厨房,其余人一块儿沿着一条长廊,杀奔骆秉章平日居住,但是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巡抚衙门的三堂……
第128章 罗耀国……大敌啊!
当天色渐渐放亮的时候,罗耀国已经站在了长沙城的黄道门城楼上。
一座正在接受战火沐浴的晚清时代的大城市,尽在他的“通天镜”之中,这可是难得的史料啊,高低得多拍些照片的。
长沙城比罗耀国之前拿下的道州、桂阳州、郴州等三座州城要大了几倍,这毕竟是一座省城啊!周长十七里,拥有九座城门……就是赫赫有名的长沙老九门!城内面积超过八平方公里,人口当在二十万以上。
这等规模搁在后世,恐怕就是一座拥挤陈旧的小县城。但是在眼下这个时代,却是仅次于北京、南京、广州的“清二线”,是湖南省当之无愧的第一城!
而且这座城市的地理位置也颇佳,西临湘水,北望洞庭,东连群山,南面则倚着湘湖腹地,如果可以拿下北面的岳州,扼住洞庭湖的入口,那么长沙完全可以作为太平天国的临时都城存在……如果太平天国可以御敌于三湘之外,就能尽有湘湖之土地、人口、粮食。
而湖南人口众多,又颇多勇猛善战的男儿,洞庭湖平原又盛产稻米……如果皆为天国所有,不数年,当可北尽荆楚,南取两广,东越罗宵,西夺云贵,甚至蚕食掉部分四川。
昔日吴周之鼎盛就在望了!
比之全伙顺江东下取三吴为家,仿佛更胜一筹啊!
罗耀国暗自思忖道:“如果能让洪秀全在长沙当宅王,由冯云山辅政,我与杨秀清顺江而下,各据西吴、东吴倒也不错!
虽然天国中枢的权威会进一步下降,我与萧朝贵、杨秀清都会变成天国的藩镇。但是天国由我、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四人分治,一定比原本由洪秀全、杨秀清捏在手中更好……就不知道杨秀清意下如何了?”
他正思量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发出了愉快的呼喊:“快看呢,湖南巡抚衙门上空冒起浓烟……隐约还有红旗飘飘,当是被朱堂主的人给夺了!”
听见这个喜讯,罗耀国的思绪终于给拉了回来,他收好了“通天镜”,循着那声音望去,只看见苏三娘正一身红袍,头戴红巾,手按刀柄,英姿飒爽地立在城头,身边还围着几个女将,好一个意气风发,看得罗耀国心中欢喜,于是便高声问:“三娘,情况如何了?”
罗耀国虽是上军主将,但他却不怎么管临阵指挥的事情,所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个“政委”……是那种在军事上下最后决心的“政委”!
而上军的“司令”其实是苏三娘,余灭清老于军务,却当不了主将,所以就在扮演“参谋长”的角色。
自天国上军成立以来,罗、苏、余三人的组合,就一直运行良好。
这次长沙之战也不例外,打长沙的决心是罗耀国下的,作战计划的制定和执行,都是苏三娘、余灭清二人负责的。罗耀国只管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