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仨要认了罪,叫咸丰一勺烩了,那他左宗棠还扯谁的虎皮去?
左宗棠一抱拳:“敢问胜大人,皇上派您率领伏魔营不远千里而来长沙,所为何事?”
“当然是用圣炸弹炸牛魔王了!”
“那您炸了没?”左宗棠问。
对啊,炸了没?
胜保今儿打仗输麻了,居然忘了问手下。于是便扭头望着垂头丧气坐一旁的元保、白斯文和文祥三人。
“炸了!”白斯文答道,“我亲自往那牛魔王头上投了一雷……投雷的时候我还听见‘哞哞’的牛叫,还听见许多绿营兵喊‘牛魔王’来了!”
左宗棠一拍巴掌:“你看,炸了吧!”
胜保又问:“那炸死没有?”
“这……”白斯文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白斯文不知道,但元保知道!
他见过“牛魔王”啥样的,那“牛魔王”看着一点都不像牛,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壮汉,穿着黄衣,骑着辆飞车,还戴着顶兔耳朵帽子……顶天就是一“兔魔王”。
“至少是个半死!”元保朗声道,“我亲眼所见一个牛头人身的家伙被白大哥一颗炸雷砸下去,顿时就没了影儿,即便不死,也是个重伤!”
真的?
白斯文回头看着元保,一脸心虚。
胜保也不大敢相信,望着老弟问:“元保,这可不能开玩笑……”
“不开玩笑!”元保拍着胸脯说,“我敢拿性命担保!大哥您要不信可以去问,黄道街炸雷响后,有谁见过牛魔王法相显现?”
胜保现在就是个将要溺死之人,突然捡着根救命稻草,如何不死死抓住?当下就使劲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轻轻点头说:“仿佛,仿佛无人上报见过牛魔王法相啊!诸位……可曾听闻牛魔王法相出现?”
“没有!”福城摇摇头,“卑职没见过。”
文祥也摇摇头:“卑职也未曾见过。”
左宗棠同样摇头道:“胜大人,晚生已经问过下面人了,在黄道街之战后,抚标、守城营、诸团练皆未有人见过牛魔王法相!显然此獠已被八旗伏魔营勇士所伤……只要往后再无人眼见牛魔王法相,此獠多半已经身死道消了!
现在长沙并未完全失陷,牛魔王却中伏身殒或重伤,这难道不是一场胜仗吗?”
第140章 铁齿铜牙左宗棠
高,实在是高啊!
一场大败,居然被左宗棠三言两语粉饰成了一场胜仗!
左宗棠这番有理有据的颠倒黑白之论一说出来,在场诸公全都暗自叫好了。
这左宗棠的水平实在太高了!就他这水平,居然没有考上进士……阅卷的官员认不认字啊?还是懒得阅卷,干脆掷骰子取士了?
刚刚被左宗棠救了救的胜保忖道:“也难怪这位左先生对大清朝有些不满了,就人家这欺君罔上的能耐,决计是阁部封疆一级的,现在居然只当个师爷,实在太屈才了!这样的大才,可不能倒向长毛,否则长毛就要打出一个‘三藩之盛’了!”
左宗棠看到一群庸官昏官都投来了佩服的眼神,自己也挺得意的,心道:“你们现在知道我有能耐了吧?还没完呢,我还得让你们再好好长点见识!”
想到这里,左宗棠的脸色就渐渐放沉了:“胜大人,儒翁,苏翁,福大人,虽然咱们在长沙设伏炸得那妖魔重伤甚至身死,但是……长沙之战打到现在,还不能算是大捷,顶多是一场惨胜,甚至是五五开。各位大人回头向皇上报捷的时候,可得把长沙岌岌可危的形势说清楚些。
这妖魔虽然被各位大人和我八旗、绿营的勇士给击破了,但是我军的损失也实在是大啊!毕竟咱们是在用肉骨凡胎和天降的妖魔厮杀,好不容易才把它引入陷阱,再以天雷摧之……这损失自然是小不了的!”
说的太好了!
长沙之战中八旗绿营损失惨重,被杀被俘好几千人,要如实报上去,那胜保、福城的官还怎么当?
如果照着左宗棠的说法上报,那谁都不能说什么了。
胜保、福城麾下的八旗兵和绿营兵都是肉骨凡胎,去和天降妖魔打,损失大一点是正常的,而且他们最后还用“圣炸弹”炸死或炸伤了妖魔,朝中诸公还能说什么?
几个大人心中虽然都是一阵轻松,但面子上却都是一脸悲戚,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那个负责诱敌的福城福总兵更是伤心的眼泪都滴下来了,抹着眼泪道:“那牛魔实在凶悍,可怜潼关协的尹副将为了诱敌深入,豁出性命不要与那妖魔搏杀,一路且战且退,身负十数处重创,血洒十余里,犹自死斗,最后被那妖魔显露法相,一口吞了!呜呜……”
这个福总兵打仗不怎么样,讲故事的水平倒是颇高的,尹立培原本是一枪了账,死在了太平军的女枪手手里,并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现在变成了自我牺牲,诱妖深入,还搏杀十数里,身负十数处重创,犹自死斗,最后被妖魔显出法相吞食……这故事写进《封神榜》里也不差了。
骆秉章轻轻点头:“这尹副将勇猛如此,忠义如此,实是我大清官员将士之楷模!”他向虚空一个抱拳,“我等应当奏明圣上,封这位尹福将为神,并在长沙为尹副将立庙,让尹副将的在天之灵,可以岁岁月月,享受香火和血食。”
罗绕典拈着胡须,一脸赞同地说:“在长沙战死八旗、绿营兵丁个个英勇,人人壮烈,我等应向皇上奏明,请朝廷从优抚恤!”
“的确应该从优抚恤!”胜保也点点头,“毕竟都是为伏魔而亡……此等壮烈,实是国朝开国以来所未有!”
左宗棠看到火候差不多了,又给几位大人浇了盆冷水下去,一脸凝重地道:“不过咱们说炸死炸伤了妖魔,说妖魔的法相不显,皇上和朝中诸公可不一定能信。皇上……毕竟是圣明的!”
几个大人都赞同地点头——他们也只能点头,总不能摇头吧?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咸丰皇帝并不怎么圣明。
胜保朝中有人,自然知道朝堂上的话应该怎么说?当下便道:“皇上当然不会只听我等一面之词,但只要我等可以一日日守住铁佛寺、迎春门、天心阁……皇上就一定会相信我等所言为真。
毕竟,我军损失已经很大,若那妖魔未曾身死或重伤,我等如何守得住铁佛寺、迎春门、天心阁?只是我等现在还能守住铁佛寺、迎春门、天心阁吗?”
说到此处,胜保的眉头也慢慢拧了起来。
“能!”
左宗棠倒是颇有信心,笑道:“胜大人勿忧,今日我便与那个什么太平天使交过手了,也不过如此,还差点被我的人打死……潮宗门内一战,长毛也没占什么便宜。
而铁佛寺、天心阁可比潮宗门险要太多了!天心阁中有一千抚标精锐,由塔守备领着,储备充足,足以固守多日。而铁佛寺的兵就更多了,光是湘湖团练就有四千,抚标精兵有一千,还有胜大人、福大人麾下精兵一千,足足六千精兵,粮草足够三月所用,如何不能守住?
况且,皇上何等英明?怎会不知道如今这场大战的关键就在长沙吗?若长沙为贼所据,则岳州难保,岳州一旦失陷,则长毛进可顺长江而下,席卷江东!退可据岳阳,控洞庭,绝北军南下之路,再从容收拾湖南、贵州、云南、广西、广东……如此,三藩之鼎盛可有也!
所以皇上只要知道长沙之战尚有可为,必然会严旨湖广诸军全力支援……而长沙城内的米仓已为我所焚,如今贼兵乏粮,长沙难安,后继之兵亦难大至,正是官军各部集中兵力,会战长沙,摧敌一部之天赐良机啊!”
还别说,这左宗棠的“铁齿铜牙”还真厉害,一番忽悠之下,还真把长沙描绘成了一场决定湖南、云贵、两广之地归属的大决战的关键胜利点了。
仿佛长沙在手,大清天下就能大安,长沙陷于太平天国,那太平天国起板一个“吴周”的局面。
至于袭武昌,下江东,尽有东南半壁的可能,他是一点都不提。
而且他还夸大了焚毁潮宗门米市对于下一阶段决战的作用。
“好!”胜保依旧是太平天国最宝贵的敌人,听完左宗棠的忽悠,就用力拍了拍巴掌,一脸兴奋地说,“左先生果然是大才,本官一定上达天听,保你一个知府!”
“谢胜大人!”左宗棠抱拳一礼,脸面上却没露出太大的喜色,接着话锋一转道,“胜大人、福大人,二位大人麾下的八旗、绿营精锐以寡击众,以弱胜强,以命诱敌,如此忠勇,实在是古来罕见。但是那妖魔实在厉害,捉了不少八旗、绿营的壮士,现在都囚禁在长沙城内,宁死不降。不知几位大人是个什么意思?赎,还是不赎?是全都赎回来,还是只赎一部分回来?”
关于赎人的事儿,刚才在潮宗门那头只讨论了一半,骆秉章、罗绕典二位也没参与,现在正好拿出来好好讨论。
左宗棠接下去又把自己和罗耀国见面谈判的事儿当骆秉章、罗绕典的面又说了一遍。
这两位老大人听了后,都有点在心里埋怨左宗棠。
这绿营兵死就死呗,不可能赎的。而那几百八旗兵……谁敢说不赎?特别是骆秉章、罗绕典还都是汉人,说不赎,那不成八旗公敌了?
可是要赎……银子哪里来?
所以在事儿上,左宗棠太多事儿了!让那些八旗兵当忠烈不就行了?
罗绕典轻轻一叹:“还是得赎,至少八旗兵得赎!可是这银子……”
骆秉章长叹一声:“长沙城陷,藩库当中的存银都丢了……胜大人,福大人,你们看这事儿,是不是向皇上如实禀报?”
向大清皇上要银子从太平天国赎人……这事儿听着都荒唐!
可不向大清皇上要银子,谁又能出这笔银子?骆秉章、罗绕典都是清官啊,胜保、福城世世代代都清官……怎么可能出得起?
胜保眉头紧锁,似乎还在犹豫。
而福城当官的年头久,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忙望着胜保道:“克斋,我手下的绿营兵无所谓,你的伏魔营里都是八旗子弟,还有不少是人是从侍卫处、銮仪处里放出来的,黄带子、红带子也有许多……可不能不管他们!
而且,涉及到那么多八旗子弟,纸里包不住火!”
胜保马上就明白福城的意思了!
这纸里的“火”,可不止那些被俘的八旗子弟,还有长沙之战的真相!
胜保、福城要是眼睁睁看着被俘的八旗子弟让长毛杀了也不去赎,那长沙之战的真实情况,可就要上达天听了!
胜保叹息一声:“那就……那就密折上奏吧!”
第141章 朱平章,高筑墙,广分田
“礼成……”
随着一声“礼成”,长沙巡抚衙门的三堂之内,一老一少两个大男人都从一尊红木雕刻的关公像前起立,完成了八拜之礼。从此世界上又多一对异父异母异教的好兄弟!
其中年老的那位,当然就是“长沙城主”朱九太爷了。老爷子这会儿是笑的嘴都合不拢了,爬起来后一手罗耀国这个干弟弟,一手就招呼他的三个门徒:“张大、邱二、唐三、吴四……都来拜见你们的叔父!二弟,哥哥我一共有九大门徒,但眼下只有四个在身边,其余五人还在各处弹压地面,稍后再叫他们来拜。”
罗耀国还长辈份了!
可不仅仅是叔父辈,而是太爷辈,因为被朱九太爷招呼过来的这几位,也都是有点年纪的。
其中张大叫张天佐,是个红光满面的胖大汉子,潮宗门码头工人的老大,特别能打,自己的地盘上也有一大群徒子徒孙。湖南巡抚衙门就是他带人打下来的!
邱二是个女子,四十不到的年纪,徐娘半老,颇为妖艳,是长沙府赫赫有名的女大佬,太平街一带都是她的地盘,今儿她领着人打下了长沙知府衙门,朱九太爷的驻地就在那处。另外,由于她是个女子,所以许多寻求庇护的青楼名妓也都认她当了干娘,通过这些干女儿,她的消息是颇为灵通的。
唐三的岁数比邱二还大一些,是个威风凛凛,满脸大胡子的壮汉,他名叫唐正才,是湘江上的一个船帮老大,是朱九太爷诸弟子中势力最大的,底下的弟兄有两三万,可以调动大小船只有好几千条!
不过最近湘江入长江的水道被清廷的湖广总督衙门下令封锁,没有总督衙门批准,任何船只都不得通过岳州巴陵县的水关。这下唐三的两三万弟兄都收入大减,不少弟兄还坐吃山空。所以这次朱九太爷一声令下,他马上就带着三千精壮驾船来了长沙,今儿负责攻打的是八旗兵的驻地玉皇殿,还参加了占领德润门、驿步门的战斗。
而在本来的历史上,这位唐老大还替太平天国发动了被阻拦在岳州的几万湘江、长江船工加入,让太平天国拥有了顺江而下,席卷江东的能力……
吴四名阿宝,是长沙酒楼饭铺一行的老大,在长沙以外的湖南各地也有徒子徒孙。他长得肥头大耳的,笑起来一副恭喜发财的模样,是朱九太爷的白纸扇,不管砍人,但是刺探消息,打听机密是一把好手。
这位朱九太爷的门徒,果然个个都是人才!
罗耀国当下就和朱九太爷一块儿大马金刀地坐了,受了张大、邱二、唐三、吴四的叩拜大礼。
巡抚衙门里面已经摆好了庆功的酒宴,都是吴阿宝安排的,掌勺的都是长沙城内最好馆子里叫来的大师傅——这可是最正宗的“老湘菜”啊!
罗耀国、苏三娘、朱九涛、张天佐、邱二娘、唐正才、焦鸿、波勇等人,则在巡抚衙门的花厅当中单独摆了一席,吴阿宝在这席上也有一座,不过他是这次庆功宴的总管,一直在忙前忙后,所以他的位子大部分时间都空着。
“大哥,您和清妖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大师爷左季高是不是认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品尝了“老湘菜”滋味的罗耀国,就跟朱九太爷打听起了他和左宗棠的关系了。
朱九涛笑盈盈点头道:“季高先生是师爷,老哥我是混江湖的,当然是认识的……不过季高先生这个师爷当得时间并不久,所以老哥我和他也没见过几面。但是巡抚衙门里面其他的二三十位师爷,老哥我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不知二弟想和这位左先生谈什么?”
朱九涛提出这问题的时候,坐在他身边的邱二娘就挥了挥手,在花厅里伺候的朱九涛那边带来的女仆,就全都转身离去。而苏三娘则向罗耀国的三个女护卫打了个眼色,三人马上转身离去,守在了花厅之外。
“我和他有大买卖要做!”罗耀国顿了顿,“至少是几十万两的大买卖……但是我和他之间不方便直接见面,需要一个可靠的中间人,大哥若是能帮小弟把这事儿办了,我分大哥一成的纯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