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好说。”朱九涛笑盈盈答着,也没露出太大的兴趣。
“另外,”罗耀国又压低了些声音,语气也变得凝重,“我太平军主力终究不会在长沙久留……在我等重创了湖广一带的清妖主力后,还是要北上入长江,然后先取武昌,再卷江东!而南王要经营湘南,图谋南岭,不会在湘北发力,湘北这边恐怕就是大哥和左季高等一票湖南士绅唱对台了。”
朱老爷子眉毛一挑,微微色变:“哦?咱太平天国不先取湖南为家么?”
罗耀国说:“湖南困于内陆,太过封闭,不利于购买洋枪洋炮以武装圣兵,席卷东南方为上策。南王经营湘南为根据,目的也是为了广东。至于这湘北,就只能先放一放了。如果大哥有意在湘北成就一番事业,那天国也是乐见的,只是眼下天国能提供的支援不多,一切都要靠大哥自己应付周旋了……这段时间,天国大军还在湖南,大哥应当抓紧时间发展力量,等天国大军离开之时,吾当奏请天王,给您封一个大大的官职!”
罗耀国之前曾经动过让洪秀全在长沙当“宅王”的心思,但是左宗棠一把大火,已经把他的这心思烧没了。
虽然被左宗棠烧掉的大米可能还不到十万石,也不是找补不回来,但是眼下清妖的主力一定在飞速奔向长沙,罗耀国必须得尽快集中兵力,准备会战。而长沙这边还有天心阁、铁佛寺这两颗钉子,也得分兵看守。
这么一来,就给了左宗棠这票湖南士绅做大的机会,一旦他们做大,长沙城就有点难弄了,可不能把洪秀全留在这里,否则他给那帮湖南士绅打得哇哇叫了,“天国四活爹”还得去救,多麻烦?
不过罗耀国也不愿意把长沙城轻易交还给左宗棠、罗泽南之流……得给这帮湖南人多找点事儿干!
而眼前这位朱九涛就是个不错的接盘侠,湖南天地会大佬,长沙地头蛇,徒子徒孙一大堆。而且又姓朱,这盘他不接谁接?如果他接盘之后干得不好,很快完蛋了也就罢了。万一干好了……他可姓朱啊!到时候请洪秀全封他一个“湖广等处平章政事”,且看咸丰急不急?
想到这里,罗耀国又觉得得再帮一把朱九涛。于是便笑着问:“大哥可有以长沙为本,在湖南与清妖周旋的法子?”
朱九涛捋了捋胡须,笑道:“已有些思路了。”
“愿闻其详。”罗耀国道。
朱九涛稍稍斟酌,便开口道:“老弟,实话说,愚兄之前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只知道将湖南的天地会兄弟发动起来和清妖干就是了。总觉得清妖不得人心如此,一旦有人登高一呼,一定景从者无数!可是在拜读了老弟的《反经》之后,方知造反也没那么简单。所以老哥我思虑再三,终于想出了一个‘九字方略’,乃是‘高筑墙、广分田、控湘江’。
高筑墙者,自然是以长沙为根本,苦心经营,使之引清妖和汉奸士绅之兵力。广分田者,乃是用《反经》之法,均分田地,先有湘江以东之土地、百姓,再徐图湘江以西之人地。而控湘江者,则是依托天地会之党羽,牢控湘江水军,使湘江为我之天险、航道,为敌之绳索牢笼!”
“好!”罗耀国笑道,“有大哥在湘北,太平天国当可放心北上或东进了。不过均分田地之事乃是知易行难,而天地会长久以来很少经营乡村……大哥的人能做好吗?要不要小弟派人帮衬一二?”
罗耀国的话问的客气,但是朱九涛却明白自己可不能说“不要”!
“自是求之不得!”朱九涛笑着道。
“那好!”罗耀国点点头,“那小弟就在长沙城内帮大哥办一个讲师班,训练一批长沙、岳州二府乡村出身的天地会弟子,以后就能靠他们去发动乡间小农,一起均田分地打清妖了。
另外,小弟还在株洲设立了一个拜上帝会湘赣边总堂,以后长沙、岳州二府乡村的分田均地之事,就由这个总堂帮着老哥一起搞吧!”
第142章 潜伏,王揆一!
罗耀国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长沙府的城市,包括省会长沙和其他的县城都归朱九涛的天地会势力,而农村则归拜上帝会湘赣边总堂!
“好!”朱九涛稍加思索,就重重点头道,“老弟的安排可太妥帖了,我天地会兄弟本就不愿经营乡村,那便辛苦拜上帝会的兄弟了。”
“好说,好说。”
罗耀国笑着点点头,他正想再嘱咐朱九涛几句的时候,这位湖南大佬的四弟子吴阿宝忽然亲自捧着一大锅香喷喷的鸡汤从外头走了进来,放好了鸡汤之后,这胖子就笑盈盈道:“师傅,师叔,铁佛寺那边来了个叫金阿宝的瘸子……说是来和师叔商议赎回被捉的八旗兵的!”
罗耀国哈哈笑了起来:“大买卖来了!”他扭头看着朱九涛,“大哥,赎人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大的买卖要做,咱们一起做!您手底下可有得力的?最好能和左季高那些人搭上话?若是能一直留在左季高那边谋个一官半职可就更好了。”
朱九涛皱起眉头,似乎在考虑底下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人才?他的大徒弟张天佐忽然想起个人,笑着道:“师傅,师叔,我手下倒是有这么个人才,是我刚收的门徒,名叫王揆一。”
“王揆一?有点耳熟啊,”朱九涛问,“他原本是干什么的?”
张天佐笑道:“他原本是干道州知州的!”
“啊……”朱九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天佐。
罗耀国也惊呼了起来:“是那个道州知州王揆一?他怎么成了你的门徒?”
张天佐耸耸肩,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人是今天早上在晚辈带人冲巡抚衙门的时候遇上的,他一开始自称是太平天国的军使,后来细细一问……”
王揆一这个假的太平军使当然不可能一直骗下去,在打下湖南巡抚衙门后被张天佐叫去一盘问就露了马脚。
可他毕竟带路打了巡抚衙门——这可是太平天国起兵以来,第一个被太平军方面攻占的巡抚衙门!王揆一带路之功颇大,张天佐又是个讲道理的洪门老大,不好把这个反清功臣一刀剁了。于是便准备收他当个门徒,也不让他一步步升了,等拜过祖师爷,就一步到位给他当白纸扇。
不过张天佐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了,没等他拜入洪门,他就被张天佐领到了湖南巡抚衙门的二堂之上。
一个穿着件青布长袍,浓眉大眼,一只耳朵上缠着纱布,留一头短发的青年,正笑盈盈坐在堂上,等着他的到来。大堂两边还摆了两把交椅,分别坐着一个穿着戏服的老头子;一个穿着身红袍,挎着腰刀,容貌美而英挺的女子。
另外还有一个虬髯黑脸的大汉和一个细眉长眼,蓄着两撇八字胡,颧骨微有些凸出的青年站在两旁。
看到张天佐带着一个忐忑不安的王揆一进来了,那留着短发的青年笑着招了招手:“天佐,王揆一带到了?”
张天佐赶忙拉着王揆一一起下跪,朝罗耀国拜了拜,口称:“天佐恭请天使师叔大安。”
然后他又一指王揆一道:“天使师叔,这便是天佐的门徒王揆一了,揆一快给你师叔祖叩头。”
罗耀国忖道:“师叔祖……我这辈份涨得挺快啊!”
“小辈王揆一恭请师叔祖大安!小辈愿为师叔祖赴汤蹈火,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王揆一当然知道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青年是什么人了?那可是天父皇上帝家的“八王爷”,太平天国的天使四千岁,如今长沙城的主宰,一句话就决定他生死的大人物!
他想要在太平天国混,当太平天国的开国功臣,就得好好巴结上这位天使老爷了。而他和这位天使老爷之间又能搭上一些关系,那个张天佐已经答应收他当门徒了,而天使老爷又是天佐老爷的师叔。也就是说,王揆一是天使老爷的师侄孙了。
这关系要换算到大清那边,他就等于系上黄带子,管惇亲王、恭亲王叫一声“叔公”了。他要真有这关系,再加上他凭本事考来的进士功名,军机处都进去了!
现在那么好的机会搁在眼前,他不得努力套近乎表忠心?
而罗耀国对他突然表现出的忠心有点意外,似乎还不大相信。
王揆一仿佛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于是便从怀中摸出一本《反经》卷三,双手高高举起:“师叔祖,小辈本是浑浑噩噩之人,虽然读过圣贤书,但并不懂其中的道理,只是因为会写文章才得中进士,后运动到了个知州,不知不觉间成了清妖走狗,直到读到此书才恍然大悟……因而才有今日的愤而起义!”
罗耀国并没有在《反经》卷二、卷三上署自己的名,但是《反经》卷一上却明明白白写着罗耀国的大名。
王揆一自是没有见过《反经》卷一,但是他的师父张天佐手里却有《反经》卷一,还是朱九涛亲自发给他的“造反宝书”。这个天地会老大是个好学的,就把这“宝书”随身带着,一有空就拿出来学习。不过他书读得少,“宝书”上有不少字不认识,正好王揆一有文化,就跟他请教了。
于是王揆一便知道《反经》的作者是太平天国的“八王爷”罗耀国了!
罗耀国扫了眼王揆一手里的《反经》,发现已经很破旧了,显然是时常翻开的,于是便笑道:“揆一,你既然已经熟读《反经》,当知满清必亡而中国可救的道理了,你可愿意为救中国而亡满清奋发努力?”
“愿意!揆一愿意!”王揆一朗声道。
“好!”罗耀国点点头,又问,“那你可愿意加入拜上帝会,为我亡满清、救中国而抛头颅、洒热血?”
“愿意!揆一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那你是否可以保守我拜上帝会之秘密,服从我拜上帝会之命令,为拜上帝会事业而奋斗终身?”
“愿意!揆一愿意!”
“好!”罗耀国点头道,“你现在已经是我拜上帝会的会员了,稍后会有同袍带你去办入会的各种手续……我还有一个对亡满清、救中国之事业尤为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你愿意去做吗?”
“愿意!揆一愿意!”
罗耀国笑道:“很好,揆一,你的任务是……回满清那边去当官!”
“啊?”
王揆一一愣。
“怎么?不愿意?”罗耀国看着王揆一,“你可是满清那边的知州啊,你在满清那里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可,可我已经被锁拿进京,交部议处了!”王揆一哭丧着脸道,“而且我为了逃出来,还杀了惇王府派来的带肚子。带肚子就是……”
“我知道,你借了惇王府的银子买官。”罗耀国点点头,“没关系的,你不必担心什么京债,也不用担心锁拿入京、交部议处。以后没有人会问你要京债,也没有会锁拿你入京,更不会交部议处,而且他们还会给你升官。”
“那,”王揆一当然不敢质疑罗耀国的话,只得咬着牙问,“不,不知师叔祖有什么差遣要交予晚辈?”
“有!”罗耀国笑道,“你回满清那边去的第一个任务是……找咸丰要银子!”
“找,找咸丰要银子?”王揆一一怔,“要多少?”
罗耀国扭头看了看焦鸿:“焦大哥,算好了吗?”
“算好了,”焦鸿道,“被咱们抓到的八旗兵、绿营兵合计一千四百多人,其中带官身的有一百余人,另外还有二十多个文官,如果要全部赎回的话,需要赎身银子三十五万两!”
罗耀国望着王揆一,笑道:“清妖那边派人过来和咱商量赎回被俘八旗兵、绿营兵的事儿,左季高还有生意要和我谈。你现在算是我们在巡抚衙门当中逮着的官员,放出来替两边跑个腿……好好把握,借着这个机会把身上的罪名都清了,再谋个差事!会有暗堂的人和你单线联系的。”
说完这些,罗耀国就目光炯炯地看着跪在下面王揆一,温言道:“揆一,你敢不敢去找咸丰要钱?”
王揆一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再不抓住,就真的要一生蹉跎了,于是便咬咬牙,横下一条心道:“敢!如何不敢!”
“好!”罗耀国道,“焦大哥,你先带他去把手续办了,然后再带他来见我!”
“是!”
第143章 赎身、赎罪、赎反贼、赎间谍
长沙城外,铁佛寺。
当一身青衣小帽,辫子还叫人给剪了的王揆一搀扶着金阿多,一瘸一拐抵达铁佛寺的时候,已经是长沙被太平军攻破后的第二天下午了。
长沙城内的战斗已经暂停了,清军保住了天心阁和迎春门两个据点,城外还有一个铁佛寺。总兵力还有七八千,虽然比不上城内太平军和天地会兵马的总和,但是死死守住还是有余的。
迎春门是比较好打的,可以沿着两侧的城墙打上去,不必直接登城。而天心阁和城外的铁佛寺可就不好拔除了,只能水磨工夫,慢慢耗着了。
对于骆秉章、罗绕典、胜保、福城这些人来说,长沙的战局暂时就这样了,他们倒也不担心了,真正叫他们几个坐立难安的,还是城内的太平军到底准备找咸丰皇帝要多少钱?
如果要的太多……就怕咸丰皇帝龙颜大怒,抄他们几个人的家产相抵啊!
这几位大人正在一间宽大的禅房担惊受怕的时候,忽然看见大师爷左宗棠虎虎生风地走了进来,抱拳道:“几位大人,金阿多回来了,还带来了原道州知州王博文!”
“原道州知州王博文?他还回来干什么?”
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锁拿入京,交部议处”的骆秉章听左宗棠说王揆一那个倒霉蛋还回来,一时间都有点想不通了。
都那样了,还回来干嘛?不会悄悄藏起来,好歹能算一个“没于乱军之中”啊!现在自己跑回来,这不等于自投罗网吗?现在这形势,要给锁进京了,还不得菜市口钝刀子杀头?
“儒翁,他是来向皇上要钱的!”左宗棠的回答就更惊人了。
“向皇上要钱?”
“他疯了吧?”
“这不作死吗?”
胜保、罗绕典、福城这三位大人都给惊着了。
左宗棠此时已经入了禅房,向骆秉章、胜保、罗绕典、福城他们四个抱了下拳,然后就大模大样找位子坐了下来,立马就有使唤人给他上了茶。
左宗棠也不着急说话,慢条斯理的先品了口茶,润了润喉,才笑盈盈道:“他呀,也不是作死,也不是疯了,不过是替长毛跑个腿,传个消息,和那个金阿多是一样的。只不过金阿多现在是替咱们跑,他则替长毛跑……几位大人,咱们见不见?”
那必须得见啊!
骆秉章叹了口气,对左宗棠道:“且见一见吧,季高,让他们进来吧。”
左宗棠也不挪步,只是张开喉咙喊了一嗓子:“阿多,博文,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