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主他可做不了,只好望着曾国藩,等这位“湘湖大孝子”发话。
“去常德府城武陵县!”曾国藩说,“如果长沙不保,岳州多半也要沦陷,湘抚张石卿只能在常德治事,我等要不负君恩,在乱世当中有所作为,也只有去常德了。”
“哦……”
郭嵩焘眼睛一亮,忖道:“你终于不装了?现在左季高越做越大,这个孝子再装下去,湖南就要没你份了!”
“涤丈,子英,你们走了,我怎么办?”湘乡县尊朱孙贻一听曾国藩和黄世杰的话就有点急了。
曾国藩和黄世杰都不是湘乡的父母官,没有守土之责,自可以说走就走。可他朱孙贻是湘乡知县,守土有责啊!而且他是个捐班,花了好大代价才买到这个湘乡知县的,本还没收回,就背个“丧师失地”的罪过。
这要是被锁拿入京了,还不得被洛中诸公的走狗细细炮制?
“不怕!”曾国藩摆摆手,笑道,“石樵你不要怕,你手里还有五百团练,有兵就不怕!而我到了常德之后就是团练大臣,还怕保不住你吗?”
朱孙贻虽然是个捐班,但却是个熟读“四书六经”(四书五经加《反经》)的捐班,甚至在没有《反经》的时候,已经无师自通走上的“反”路。可不是王揆一、孙恩保这种书呆子可比的!
所以他马上就明白曾国藩要干什么了!
于是这朱孙贻也不端什么读书人的臭架子,纳头便拜,泣声道:“孙贻愿为涤丈马首是瞻!”
曾国藩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扭头望着黄世杰和郭嵩焘。
郭嵩焘一脸忧愁地说:“涤丈,我看这一仗下来,湘湖的官军剩不了多少,长沙、岳州、衡州、郴州、桂阳州和永州都难保……这可是半个湖南啊!”
黄世杰则道:“涤丈,还有半个湖南……我们替涤丈抢下来!”
曾国藩点点头,然后又向着虚空抱了抱拳:“皇上若想保住剩下的半个湖南,还是得仰仗吾等湘湖士绅和石樵这样会办团练的地方官。
石樵,你放心,皇上不但不会追究你的失地之责,还会给你一个知府当一当!”
他又望了眼黄世杰和郭嵩焘,笑道:“子英,筠仙,湖南的知府也有你一个!”
朱孙贻重重叩头:“谢涤丈!”
郭嵩焘一抱拳:“嵩涛唯公马首是瞻!”
黄世杰则一揖到地:“晚生后学漂泊半生,未得明师指点,若蒙不弃,愿为公之门生!”
曾国藩捋着胡须轻轻点头:“好好,吾已有门生黄梅帅仲谦,溧阳陈作梅,合肥李少荃三人,皆一时才俊,今日又得你道州黄子英,凑成四大门生,何愁大事不成?”
大事?你也要做大事啊!好……
黄世杰马上撩起袍子跪倒在地,朝曾国藩磕了几个响头:“学生愿为师尊马前之卒,愿随师尊提湘湖之兵扫平乱世!”
曾国藩赞许地看着自己新收的门生,拈着胡须,温言道:“子英,你和孙贻好好准备一番,咱们明天就走……记住了,万万不可声张!
现在长沙已失,萧逆兵至,若让城中士绅知道吾等要逃之夭夭,只怕……”
曾国藩没有往下说,而黄世杰、郭嵩焘和朱孙贻则是一块儿重重点头。
……
湘乡县城,人心惶惶!
湘江沿岸的“太平风暴”已经越刮越大了!
之前一路绕开清军和士绅团练固守的小城大镇,一路往北疾行的罗耀国率领的不过是数千先锋军。而在湖广总督程矞采的督标放弃衡阳往西北“绕道支援长沙”后,沿着湘江开过来的可就是萧朝贵亲率的两三万人的大军了,而且是水路并进。
与此同时,长沙被太平军攻占的消息又沿着湘江一路向南疯传!
这下不仅湘江东岸的地主老爷们没办法守住他们的镇子,连湘江西岸的城镇都保不住了。
而现在又正好是秋收季节,向来是乡村间土豪劣绅和佃户贫农们矛盾最激烈的时候。
对于那些已经在饥寒交迫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贫苦农民来说……能少交一年的租子,能一年不还阎王账都是好的!
在长沙没有陷落,在西王大军没有水陆并进开过来的时候,那些士绅还能凭着手里那些仓促组织起来的团练压制住局面。
但是现在,长沙都姓“太平”了,那可是一省都会啊!西王大军马上也要到了,天……变了!
所有湘江沿岸的乡镇,全都“炸”了!
到处都是抗租、抗税、抗债,有些是拜上帝会的“地下会员”煽动的,有些干脆就是自发的。
那些没有比较强大的团练武装驻守的镇子,天一黑就出乱子,要么有人大晚上唱《迎太平》,要么有人放火放鞭炮嚷嚷什么“太平天兵来了”!
不少比较机灵的地主士绅也不等萧朝贵来了,自己就先逃为上了。
往长沙逃是不行的,那是自投罗网!
往衡阳逃……那是迎战萧朝贵!
所以就只能沿着湘江的支流溪水往西跑,结果就大批大批挤到湘乡来了。
而曾国藩这个在籍侍郎,湖南士林领袖,咸丰爷亲封的团练大臣,自然就成了这些挤到湘乡县城来的各地士绅眼中的救命稻草了。
况且,湘乡城内还有足足一千五百团练……只要他们和曾国藩不逃,那些逃亡而来的士绅就会多一点安全感。
可是就在今天晚上,小小的湘乡县城之内,突然有人用一种仓惶到了极点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呐喊!
“不好了,曾侍郎要跑!”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不好了,曾大人跑了!”
“不好了,曾国藩带着团练跑了……”
这声音仿佛拥有魔力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笼罩了湘乡全城,顿时就夺走了那些逃难来的士绅地主心中仅存的安全感。
那些早就如惊弓之鸟一般,睡觉时候都睁着一只眼睛的士绅们,纷纷被守夜的家人们叫醒,打探消息的家人一波一波给派了出去,打着灯笼在小小的县城内到处乱窜,没一会儿,县衙门外,四座城门里面,都能看见闪烁的火光。
而“曾大人跑了”和“长毛来了”的呼喊声依旧此起彼伏,不少湘乡县的居民也被惊动,也纷纷走上街头东张西望……
于此同时,在湘乡城头上巡夜的一个湘乡团练右营的队官,忽然在一片茫茫的黑夜当中,看到一条由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组成的火龙,正沿着溪水北岸,向着湘乡县城飞速而来!
他们似乎跑到了一条岔路上,火光组成的长龙一分为二,一条奔向湘乡城北,一条奔向湘乡城东。
这是,这是数千顶着夜色急行军的太平军!
也只有太平军才会这样努力……
在沉默了大约几十个刹那之后,湘乡城头的这位队官终于从恐惧之中醒来,随后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呼喊:“长,长毛来了……长毛的大军真的杀过来啦!”
第154章 曾国藩听了,你被五面包围了!
小小的湘乡县城,很快就要被太平军五面包围了——东面、北面、西面、南面、里面!
在湘乡县城南门附近,一条狭窄破烂的小巷子里面,一所紧闭着宅门的小院当中,这个晚上挤了几十个一手打着火把,一手提着钢刀,腰带上插着短枪,脑袋上还包着红巾的太平军战士,正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太平军……已经进城了!
昨儿白天那个衡阳来的“许大姐”就是拜上帝会暗堂的副堂主许月桂,她日前根据罗耀国的指示,化妆成逃难的地主婆,以寻亲为民窜到了曾国藩的老家荷叶塘白洋坪,还打听到了曾国藩家的大屋所在。
可惜还是扑了个空……曾国藩一家早走了,只剩下一些替他家看房子和土地的族人被萧朝贵的太平军捉了去。
不过许月桂并不死心,她很快查明了曾国藩“润”去了湘乡县城,还“拐”到一个“纪”字辈的曾家小男孩,据说常常进出曾家大宅,和曾家的几个老爷都很熟——这下就不怕认不出曾国藩了!
随后她又一番“推胸置腹”,说服本来就想绕着长沙走的萧朝贵再扑一次湘乡县城,还定了一个里应外合之计!
不过这个里应外合的计策用多了,清妖那边也长了记性。湘乡城内原本也有不少叫花子和天地会背景的精壮汉子,结果来了个带着道州团练的黄老爷,就全都给撵出城去了。
原本守城门的都是本地壮班,那些人都是天地会门徒,黄老爷来了后全都丢了饭碗,给换成了道州团练。
一番折腾之后,湘乡城内的天地会组织搞了个半残,城外也只剩下刘十八这个烟鬼大佬话事——这还是因为湖南的船东、船工、码头工人几乎全都是天地会门徒,不用天地会的人,湘乡的码头就废了的缘故。
不过刘十八和他的门徒不许在湘乡城内过夜,只能在城外埠头上搭棚子居住,可把这帮码头上讨生活的汉子折腾苦了。
但是对许月桂和她带着的百余个伪装成衡阳某镇团丁的暗堂战士而言,黄老爷的这番折腾却没什么作用,他们还是非常顺利地混进了湘乡县城。
黄老爷的那些道州乡勇固然不是天地会成员,但他们也没混过社会,也没吃过公门饭,根本认不出那些善于伪装的暗堂战士。
而且这帮道州乡勇有了点小权之后,马上就无师自通地学会受贿了。收了许月桂的银子,自然放心大胆地往城里头放人……
……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不好啦,长毛打来啦!”
曾家大屋内,正在收拾行装的人们,听见这一声呼喊,全都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每个人眼中都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曾国藩正和几个兄弟一起在一间只点着一盏油灯的房间中坐着,几人正商量着退往常德府之后该怎么办?
虽然曾国藩是咸丰帝所任命的湖南团练大臣,但是湖南团练大臣不是湖广总督,不是湖南巡抚,也不是荆州城的满洲将军。这不是个常设的官职,只是个临时的差遣,职权不清,所辖不明,经费来源都不知道。能办成多大的事儿,全看坐在这位子上的人有多大能耐?
这也是曾国藩之前不大愿意出山的主要原因……这差事,着实不好干!
而现在……当然就更难了!
不仅湖南战局陡然崩坏,还冒出个左宗棠,借着骆秉章的信任,以布衣之身,行团练大臣之权,还借着曾国藩的牌面拉了几千人的团练去长沙参战……这要让他继续做大下去,湖南团练大臣会不会姓了左?
虽然一步到位当大臣不合大清的体制,但他能不能去太平天国那边当大臣呢?
所以曾国藩跑去常德之后最先要对付的还不是太平军,而是左宗棠!
曾国藩正和几个兄弟低声商议的时候,他年纪最小的兄弟曾国葆突然推门闯了进来,满脸都是慌张。
曾国藩依旧是一副泰山崩于面而色不变的气度,问:“他们来了多少?到了哪里?”
曾国葆答道:“城外来了三四千,打着火把行军,已经分了两路,一路奔东门而来,一路往北绕,看着是要包抄北门、西门!”
曾国华急道:“大哥,速从城西而走吧!”
曾国藩还是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能走城西,走城南水路吧!”
曾国葆又插了句:“那也要尽快了,城内也有太平军了!”
“什么?城内……”曾国藩这才微微色变。
这时门外已经传来了一阵阵的喧嚣,隐约还可以听见《迎太平》的歌声。
曾家兄弟当中最生得最粗暴的曾国荃恶恨恨地说:“早就该尽杀了那伙天地会中人的!”
曾国藩脸色阴沉,摇摇头道:“尽杀谈何容易?湘乡早就是人多地少……人,实在太多了!”
曾国藩这等人物如何不知如今天下动乱的根源在于人地矛盾?他自己博览群书,熟知历朝兴亡得失,自家又是乡绅地主,太知道底层贫民有多苦了!
“大老爷,大老爷……街上有两座宅子着火了,烧得很猛,眼见着就要蔓延而来了!”
此时又有一个曾家家人慌慌张张跑了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