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眉头一紧,低声道了一句:“走吧!老九,你带几个人去趟县衙,告诉石樵,叫他莫要慌张,可开了西门,叫城中富户先往西逃去,然后再带上团练来城南埠头与我汇合,再一起从水路走脱。”
“走水路?”曾国荃一愣,“可咱们手头并没有几条船啊!”
“有!”曾国藩道,“溪水上头堵了那么多船……足够了!”他又回头对曾国华道,“五弟,你马上去召集族兵,护着父亲和女眷、孩童先走,我和二弟、五弟同去黄子英营中,随后便会带兵出南门!”
……
“报……”
湘乡县城南门,那所挤满了拜上帝会暗堂战士的小院内,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报”声。
小屋内,一灯如豆,正拿着把英吉利制造的燧发手枪在轻轻擦拭的许月桂抬起头,杏眼圆睁,看着来人。
“禀副堂主,曾国藩来了……带着家眷,在一二百族兵的保护下往南门而来了!”
“哦……”许月桂微微眯眼,“确定是曾国藩吗?”
“报……”
这个时候又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人,抱拳拱手道:“禀副堂主,朱知县开了湘乡西门,还派出衙役到处敲锣传令,要城中富户出西门逃命去!”
“哈哈……”许月桂笑了笑,猛地起身,收好了燧发手枪,又抄起两把放在边上一张方桌上的一对太平刀,如风似的冲到了屋外的院子内,朝着一众早就跃跃欲试的暗堂战士,咬着银牙吐出了四个字:“发兵南门!”
……
曾国华青衣小帽,扶着个长得很随他的老爷子,一手还捏着把燧发手枪,在一大群曾氏族兵和曾家妇孺的簇拥下,沿着湘乡城内的窄巷,快步往南门而去。
此刻湘乡城内已经全乱了,大街小巷上全都是人,有些是逃难的富户,有些是趁着大乱想要捞上些的穷苦百姓,四下不断传出哭喊和打斗的声音,还有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也不知道是枪响还是有人在放鞭炮?
大火也在城中各处燃起,火光熊熊,照在往来奔跑的人们身上,更显仓惶,好一派末世模样。
曾家的族兵还是忠心的,抄着刀矛,在前头开路,在后面殿后,在左右护卫,一路大喝着:“曾侍郎在此,挡道者立死!”
他们这么一喊,挡道的倒是没有了,可尾随在他们身后,想要逃出这座即将落入太平军手中的城池的士绅富户却出来不少,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涌向了湘乡县城的南门。
湘乡县城的南门闭着,看门的道州团练都有弃城而逃的经验,并不显得有多慌乱,还在南门之内拉出了一条警戒线,大刀片子和雪亮的长矛亮了出来,唬得一群想要出城上船逃走的富户胆战心惊。
这回总算见着“曾国藩”了,算是遇上救星了全都跟着一起咋呼:“曾侍郎来了,快开门呐!”
守门的道州营的队官早就得到了黄世杰的命令,看到曾家人来了,马上下令打开了城门,并护送他们出城。而城外就是溪水埠头,埠头上还横七竖八的泊着许多敞口船,只要上了船,就能沿着溪水、永丰河往宝庆府境内逃去……
生路就在眼前,曾国华和曾麟书两父子赶忙加快了脚步,向南门冲去。与此同时,原本被堵在南门内的富户和百姓也都疯了一般向外逃去。
眼看着就能逃出升天,那几条泊在溪水埠头上,没有一点动静的敞口船上,突然闪出十几朵星星点点的火光,然后就是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
刚刚出城替曾家人开路的道州团练顿时就倒下几人,还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音。
有埋伏!
曾国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城外埠头上有长毛兵潜伏——此路不通!
他赶紧扶着老父转身欲逃,却看见了让他胆破的一幕——百余“红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杀到了湘乡南门之内,火光之中,只见他们人人钢刀短枪在握,为首是个女将,手中一把太平刀朝他一指,怒喝道:“曾国藩,哪里走!”
第155章 好!抓到曾国藩了!
“那是曾国藩!抓活的!”
许月桂一看到曾麟书、曾国华两父子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大喝一声,拎着两把太平刀就带头冲上去砍人了。
那两父子长得太像了,都是三角眼、高颧骨、恶人脸,和那个“纪”字辈的曾家小子也有几分相似。而且这两父子还在一大群手持器械的族兵家丁的护卫之下,身旁还有一群女眷、仆人、孩童。
不用问也知道,就是受了惊吓的曾国藩扶着老父,带着家人,想出南门入溪水而逃啊!
看起来一切都在她“女诸葛”许月桂的预料之中!
这位天地会的女大佬本来就颇有造反天赋,后来又入了讲师班一期,在罗耀国指导下学了《反经》,懂得了一些造反原理,还和张三、王琰、焦鸿、许香桂、波勇等人一同创立了组织严密的拜上帝会暗堂。再后还领着一帮精心选拔出来的天国骨干,做了几票大买卖,连着潜入桂阳州、郴州、株洲镇等几处城镇当内应。现在已然已经成长为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造反”了。
看她这次混入湘乡,在萧朝贵的大军配合下制造混乱,最后在一片混乱中劫杀“曾国藩”的行动,简直是行云流水,手到擒来!
而跟着她一起混进湘乡县城的暗堂精锐,最善于潜入、制造混乱和在城内狭窄的街道上火并了。只见他们先奋力掷出火把,然后一手钢刀,一手燧发手枪,大声呼喊着“杀清妖,上天堂”的口号,犹如猛兽一般从黑暗中出击,冲向被火把照亮了身体,却不知所措的曾家族兵家丁。
“噼里啪啦……”
黑暗当中,先是一阵火光闪烁,然后才是火枪击发的声响。
虽然燧发手枪的有效射程很短,但是那些暗堂精锐发动的时候本就距离曾家人很近,又趁着曾家人反应不及,冲到了他们十步,甚至几步之内才开火,自然是弹无虚发!
一阵火光闪烁之后,城门内的曾家族兵、家丁和道州团丁就倒下了二三十人,惨叫呼救之声响成一片,侥幸躲过一劫的曾家族兵、家丁也没了斗志。
他们不久之前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虽然被曾家招募当了所谓的族兵,但并没有真正编伍成行,也没有进行什么军事训练。
曾国藩和左宗棠、江忠源、罗泽南、陈起书这帮走寻常路数出不了头的举人、秀才不一样,他可是同进士,点翰林,八年做到侍郎的“名臣种子”,团练大臣这种不伦不类的官职根本不在他眼里。自然也就不会用心去经营那一二百族兵、家丁了。
结果现在是兵到用时都逃走了!
看见凶神恶煞一般扑来的太平军,还没被火枪打死的曾家族兵,全都一哄而散,跑的那叫一个利索。只剩下一些道州团练还在勉强抵抗,但也都被许月桂的手下冲散。
曾国华、曾麟书身边很快就再无一个曾家兵丁,而许月桂挥刀到了曾家父子跟前,二话不说,一刀就往吓得面无人色的曾麟书脑袋上劈去。
“休伤吾父!”
曾国华到底是孝子,吼了一声,就扑上前去,将手中的一把腰刀一横,挡在了老父跟前。
他手中本来有一支燧发手枪,是他在永州当同知时,永州首富黄世杰送他的,可刚才一阵慌乱中他糊里糊涂就把子弹打出去了,现在只能用刀了。
许月桂早就算准了“曾国藩”会有这一手,他劈曾麟书那一刀本就是虚的,只是刚刚举着,并没有落下,瞧见曾国华横刀来挡,才猛一用力,将太平短刀劈下,重重砍在了曾国华单手持着的腰刀的刀背上。
曾国华的力气其实并不小,到底也是个赳赳男儿,平日里头也会打个拳,舞个剑,但那不是为了打斗而练,只是为了锻炼一下筋骨,哪里是许月桂的对手?他伸出去替抵挡许月桂一击那刀都没握紧,结果被许月桂势大力沉的全力一击,直接打落了兵器。
这下两手空空,如之奈何?
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办?许月桂的另一把太平刀已经架在了他脖颈上。不过这女人并没有抹了“曾国藩”的意思,而是笑呵呵道:“曾国藩,可算抓住你了!”
“我,我,我……”曾国华本想辩解一下,说自己不是曾国藩,是曾国华。但转念一想,他得当曾国藩!
因为这个女长毛就是为了曾国藩而来的,现在是抓错人了。如果她发现自己搞错了,肯定也不会顺手把人放了,不但不会放,还有可能顺手就杀了。
杀完以后,还有可能继续去找曾国藩。
看她和她手下人的身手,这要是在湘乡城内闹将起来,外头再有萧逆朝贵的军队……搞不好就是兵败城破,一切皆休啊!
与其如此,还不如承认自己是曾国藩!
之前他大哥也说了,那萧逆朝贵就是为抓曾国藩而来的……也许抓到正主了,萧朝贵就会退走。
毕竟湘乡也不是什么要紧地方,大清和长毛眼下争夺的焦点,应该是湘江沿岸。
想到这里,曾国华就重重点头:“本官……就是曾国藩!本官在籍丁忧,并未得罪长……太平天国,女侠为何要捉我?”
许月桂一听曾国华承认自己是曾国藩了,顿时大喜,马上就招呼过来四个手下,叫他们两人一个架住曾麟书、曾国华父子,然后就领着手下押着曾家父子出了湘乡南门。
湘乡南门外的码头上此时只停了七八条敞口船,其他船只都不知去哪儿了?
这七八条敞口船上也都是许月桂的手下,刚才开路的曾家族兵从门内出来的时候,就被他们用鸟枪给打了。这回看见许月桂带着人冲了出来,马上就有几个暗堂的好手跳上码头迎了上去。
其中一个小头目看见许月桂一脸喜色的走来,立马就迎上去发问道:“副堂主,抓住曾国藩了吗?”
“抓到了!”许月桂笑道,“还抓到了他爹……来啊,带上来!”
“是!”
几个手下马上应了声,就把曾麟书、曾国华给架上来了。曾麟书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抖落筛糠,而曾国华倒还挺镇静的,一对三角眼恶狠狠看着许月桂。
许月桂从码头上迎她的一个手下那里拿过一只灯笼,又吩咐一声:“把那姓曾的娃子抱上来。”
马上就有个太平军的女兵抱着一个瘦猴似的还在凑到了曾麟书、曾国华跟前。
许月桂提起灯笼,照亮了那两张恶人脸,那小孩根本不用人问,哇一下就哭出来了:“老太爷,大老爷,我们家被坏人抢了,我爷爷被坏人杀了,你快点派兵去把坏人都杀了……”
曾国华还真认得这小孩,叹了口气道:“纪忆,莫哭闹了,坏人很快就会被官兵杀掉的……”
没错了!
许月桂哈哈一笑,一挥手道:“都押到船上去!”
“是!”
看着“曾国藩”和他爹都给押上了敞口船,许月桂的一个手下又凑上来问:“副堂主,咱们还打不打湘乡县?”
许月桂刚想说打,湘乡南门里面已经枪声大作了起来,还传出了广东口音的呼喊:“奉道州张参将令弹压地面……闲杂人等,立即退避,胆敢滞留城门者,杀无赦!”
许月桂咬了咬银牙,低声嘟哝道:“是张国梁那个二五仔……”
许月桂的手下都是暗堂精锐,相当于情报部门直辖的特种兵,是干潜入、绑架、刺杀、破坏、煽动这类技术活的,可不是拿去绞肉的。
而且他们装备的都是易于携带的太平刀和短枪,不是打堂堂之阵的长大兵刃和鸟枪大炮。
如果和新开张的团练打一打就算了,但湘乡南门里面可是张国梁,他的兵马可不弱!
想到这里,许月桂就对左右道:“我们已经抓到曾国藩父子了,没必要去和张国梁的人马拼命!撤!”
“是!”
第156章 曾国藩:那我还是我吗?
“你就是曾国藩?”
“正是!本官正是曾国藩!”
问话的是太平天国的西王萧朝贵,而回话的则是曾国藩的三弟曾国华。曾国藩比曾国华年长十一岁,一个今年四十有一,一个才三十岁。照理说是不应该认差了的,但是这两兄弟实在长得很像,都是吊眉毛,三角眼,高颧骨,大胡子,身材瘦削。简直是曾麟书照着长子曾国藩的模样又生了个三胎!
而且曾家人长得都老相——这长相再加一部连鬓胡子,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个十岁八岁也正常。
不过萧朝贵为人粗中有细,还是瞪着“曾国藩”身旁跪着的和他长得很像的老者,沉声发问:“你是何人?”
一晚上折腾下来,曾麟书的魂都吓丢了一多半,现在脑子里头还是一片空白,听见萧朝贵发问,只是下意识回答道:“老,老朽乃是湘乡荷叶塘曾麟书,秀才功名……”
“那他是你儿子曾国藩吗?”萧朝贵指着曾国华问。
曾麟书点点头,答道:“是……”
听老父如此回答,曾国华才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在他被押来见萧朝贵的时候,他就悄悄和老父说了他要冒充兄长的事情,不过那时他老父三魂丢了二魂的模样,有没有听进去真只有天知道。
萧朝贵又望了眼许月桂,许月桂笑盈盈道:“错不了的,我叫那曾家娃子也认了!”
那就真的错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