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是那个慕稹?”甘露低声问她,脸上尚有没来及褪去的惊诧。
万万想不到,当初随手救回来的人居然是这种身份,还有如此际遇。
“那当时……”是他故意接近她们,为了进入王府?
“应该不是。”顾茉莉摇摇头。
当时她因担心雪情出门是临时决定,走的路别人也无法事先知晓,不存在特意蹲守她一说。而且瞧他身上的雪,绝对不是一时半刻。
遇到他是意外,但后来他故意装晕倒,估计确实是有意。
不过不是为了她们,恐怕也不是为了萧彧,而是想找个能安心躲藏的地方。
整个京城,除了皇宫,还有哪里比北冥王府更“安全”?
“别告诉萧統。”她轻声交代,北冥王府与新陆浑王曾有过交际这种事,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
“奴婢知……”
“在聊什么?”甘露正要应是,萧統笑着从不远处走来,手里捧着一个大箱子,神情兴致勃勃。
到了近前,他睨了眼甘露,直把她看得冷汗淋淋,才转头问顾茉莉:“这丫头,你用着顺手吗?”
“谈不上顺手不顺手,不都是你安排的吗?”顾茉莉语气淡淡,好像并没有在意身边是谁侍候。
“那我给你换一个?”萧彧坐到她身边,瞧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建议。
“随你。”顾茉莉低头拨弄茶盖,侧脸莹白如玉,削尖的下巴透出一丝清冷,愈发飘渺的气质让萧統心中不由升起恐慌,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
她顿了顿,掀起眼。
“我说得玩的,你喜欢就给你留着。”萧統急急保证。
他见不惯她和任何人那么亲近,包括女子在内都不行。可如果因此惹她不满,更加疏远他,那他情愿暂时留着那人。
再多的不快在她的冷脸面前都不值一提。
“你来瞧瞧这个。”他打开箱子,小心翼翼拿起里面的东西,献宝似的推到她面前,满脸期待。
“新进上来的小东西,你看喜不喜欢?”
桌上摆放着一座精巧的“木屋”,每一处刻画都无比细致真实,犹如将真正的房屋等比例缩小了。木屋中摆有一屏风,屏风前设置t一案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备。
不知萧統按了哪里,突然从屏风后走出一个小小的“仕女”,开始铺纸研墨。
仕女五官栩栩如生,身上衣袍的绣纹都清晰可见。周围有宫女忍不住发出惊呼,却见屏风后又走出一男子,竟是执起毛笔在纸上写起字。
顾茉莉也被吸引了视线,探头去瞧。纸上分别写了八个字——福禄寿喜,凤体安康。
这还没完,字写好后,男子回到屏风后,仕女则拿起纸张,走出木屋,方向正是对着顾茉莉。
她微讶,看着仕女似模似样的福身行礼,双手捧上贺词,忍不住挑了挑眉。
离得近了,更加能看清上面的字。字迹清晰,行文工整,仿若真人所写。
这么个看似不大的玩意儿,内里却藏着无数精妙的机关,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谁做的?”她好奇。
现在的技艺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个姓万的商人偶然从海外得来的,他又在原本的基础上做了些加工处理。”萧統指了指那个仕女,“听说原本的小人袒胸露乳,男的也是穿得黑不溜秋、奇形怪状,他觉得有碍观瞻,特意请了能工改了。”
那是燕尾服吧?
顾茉莉失笑,想不到这时候就有了和海外的贸易。
萧統见她终于笑了,也跟着舒展了眉眼。她好像成了他心情的晴雨表,她开心,他才会开心;她不高兴,他会烦躁的想要杀人。
放在以前,根本不敢想会有一个人对他影响这么大。但是,他并不排斥这种变化。
世界有趣起来了。
他撑着下巴,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像个孩子般,不见半分阴霾。
她在身边,连阳光都似乎有了温度。
“茉莉。”他唤她,想了想又改口,“梓童。”
顾茉莉瞅了瞅他,没理。萧統就不停的唤,“梓童、梓童、梓童……”
把她唤得烦不胜烦,“你够了。”
萧統嘿嘿笑,也不生气,还是喊她,仿佛她不应他能一直喊下去。
顾茉莉忍无可忍站起,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梓童!”萧統在后面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前方的人影脚步一滞,走得愈发快了。
他止不住的笑,好似被点了笑穴,笑得前仰后合。
“梓童,朕的梓童……”他喃喃着,边笑边望着她走远,眼尾扫过桌上的邀请函,他笑容不变,眼底却渐渐覆上了冰霜。
陆浑,拓跋稹……说起来,还和他有那么点渊源。
“赏赐那个万姓商人黄金万两。”他也起身,没有她的地方,他一刻都待不下去。
“宫里采买的活计谁在负责?”他说着,也不等人回答,自顾自下令,“以后都交给他。”
他要天下人都知道皇后是条通天路,只要能哄得她展颜,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加官进爵,他都可以给他们。
看谁还会说三道四。
他面无表情,杀够了,就该以利诱之了。
“是……”进喜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见又是去冷宫的路,不由苦了一张脸。
他对这地方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和上次一样破旧的小院,院中落叶仍然没有清扫干净。不是没人扫,而是萧統不让其他人进来。于是院子一日比一日脏乱,殿宇一日比一日荒凉。
他站在院中,抬目望着那已然褪了色的宫瓦,似乎还能想见当初矮小的他是如何艰难爬上屋顶,顶着暴雨胡乱抹上泥土遮挡漏了的缝隙,却因为脚滑,一骨碌从房顶滚下来,差点没丢了这条小命。
萧統忽然笑了笑,低头走进大殿。
从出生起他就住在这里,直到先帝驾崩,他被推上皇位,一共十多年的时间,他早已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谙熟于心,闭着眼都能走通。
如今的皇宫是前朝所建,地面上宫室林立,地下同样暗道错综。进喜就见他走到一处摆放灯油的架前,轻轻向右旋转了三圈,紧接着脚下的地面便震了震,一个通道缓缓出现在他们面前。
通道内黑漆漆,透不出一点光亮,瞧着格外渗人。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可是点火折的手还是颤抖得如同秋日的落叶,怎么也点不着。
萧統睨了他一眼,无语夺过火折子,“你到外面守着!”
进喜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走了。
胆子比老鼠还小……
不过这也是他能放心用他的重要原因,毕竟应该没有哪个细作像他这样既贪吃又懒惰、偶尔还拖后腿吧?
萧統微晒,没再管那不中用的贴身太监,弯腰迈进洞口。
洞内空气沉闷,夹杂着些许霉味,似乎很久没有打开过。不远处隐隐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他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直到走到通道尽头,一座大门出现在他眼前。
他伸手轻轻一推,铁门应声而开,里面的场景逐渐清晰。
如果进喜还在,肯定又要惊呼。
因为正对着铁门的墙上吊着一个人影,低垂着头,发丝挡住了整张脸,无法得见面容。他双手被缚,胳膊被铁链高高吊起,下方是足有半人高的池水。仅萧統从门外走进门内的功夫,池水就肉眼可见的又涨了一公分。
可以想见,不用多久,水流便会漫过他的口鼻,他会犹如落入湖底,濒临窒息。然后在绝望的前一秒,水流下降,他再次重获新生。
如此往复,生与死的徘徊,不亚于最残酷的刑法。
萧統饶有兴致的欣赏了一会,才在专门放置的椅子上坐下。脚尖有节奏的点着地面,轻一下,重一下,让人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人影动了动,艰难的抬起头。黑发微微向两侧分开,隐约可以看见右侧脸颊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竟是前不久为萧彧“报信”的荣晏。
“再次回到宫里的感觉怎么样?”萧統双腿交叠,撑起下巴,眼神戏谑。
“上次你需要隐藏身份,躲躲藏藏,不敢叫人知道太后宫里有个真男人,这回应该可以放心了。”
他意有所指的瞄向他的下腹部。
水流褪去,那里空荡荡。
萧統抚掌大笑,恣意、狂放,明明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却显出丝丝缕缕的邪气,与半个钟前在顾茉莉面前故意逗她的男人判若天渊。
一个阳光、调皮,偶尔脾气暴虐,可意外的好哄;一个阴鸷、森冷,即便在笑,也让人不寒而栗。
“早说了,那些废物就是动手太慢。本来一刀下去,什么事都没了,他们非要废话叨叨一堆。”他换了个姿势斜倚着,状似认真的请教:“没了那东西的感觉怎么样?”
荣晏浑身颤抖,那日的屈辱仿佛仍然历历在目,某处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痛得他想蜷缩成一团,却受困于铁链无法动弹。
他龇着牙,发出呜呜、不知是怕还是恨的低吼,努力向前够着身体,始终徒劳无功。
“恶……鬼……疯子……”他费力的吐着字,铁链哗啦哗啦的晃动,水流下降后再次漫了上来,逐渐淹没了他的喉结。
他吞咽着,咳嗽着,忽然睁开眼,恶狠狠的瞪着他,一字一顿犹如诅咒。
“你永远也不配得到她的心,她不会喜欢你……永远也不会!”
萧統起初兴致勃勃的看着、听着,即使被骂也面不改色,反而越发兴趣浓厚,直到听到后一句。
神色蓦然一变,他猛地起身,踢倒了座椅,大步朝前,却在走到池边时停住。
他上下扫视他,目光幽幽,眼眸深处寒光交裹着杀意不停翻涌,最终化成一抹凉薄出现在他唇角。
“想求速死?”
“朕偏不。”
他笑着往后退,眼神并未从他身上挪开。荣晏感受到了危险,挣扎的动作一顿。
四目相对,一个冷、一个寂。萧統看着他的脸,不由想起另一个相似的人,他敛了笑,伸手按开一侧墙上的开关。
快淹没头顶的水流迅速下落,露出荣晏完整的身体。他咬紧下唇,忍住没有露出屈辱之色。下一秒,脚下的铁链倏地悬空,他整个人也被拉平,悬浮在了半空。
这是什么刑法?
念头才闪过,额头突地一凉。他一怔,眼睑上扬,又一滴水珠从上方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刚才的位置。
隔了一会,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