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在顾茉莉这个小女儿身上,简直能称为溺爱。
原身印象里,小时候家家户户条件都不好,有的人家一天只能吃两顿饭,顿顿稀粥,可只要她想,不管是汽水、冰棍,还是鸡蛋糕、奶糖,顾大壮都会想方设法弄回来,再偷偷塞给她。
有一次因为大冬天吃了根冰棍,又出去跑了一圈吸了寒气,“她”第二天就感冒咳嗽,赵凤兰知道了,气得直接将赵大壮赶出了家门,让他在厂房睡了好几天,至今都是家属楼里为人津津乐道的“趣事”。
想起那些鲜活的画面,顾茉莉也忍不住柔和了眉眼。
这是对很普通很普通、但都非常疼爱孩子的父母,虽然他们的表现形式不同,但爱孩子的那份心却是一模一样。
哪怕家里有四个孩子,哪怕经济条件没那么富足,他们也尽量给予了“她”最好的生活。
真好。
她低眉垂眼的喝着水,不知不觉竟是将一整杯都t喝完了。等赵凤兰和顾大壮“吵”完,就发现闺女在小声打着嗝。
他们顿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让你喝点水润润嗓子,不是让你一直喝啊。”
这傻孩子。
赵凤兰一把夺回空了的杯子,“憋气!”
“……”顾茉莉深呼吸,而后使劲憋住,憋得脸都红了,“嗝”——
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嗝。
“噗嗤。”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三人一同回头,赵凤兰瞪眼,眼神有些凶,顾大壮也面露不悦,嘲笑我闺女?
顾茉莉还有些回不过神,一边捂着嘴,一边看过去。白嫩的小手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又干净的眼眸,澄澈中透着几许茫然。
现在还没有萌这个词,贺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又想笑了。
身体的不适感一扫而空,他不自觉扬起大大的笑容,心情前所未有的明媚。
“喂!”他突然大喝一声,见对面的女孩眼睛愈发睁大,圆溜溜的别提多可爱,他终于再次笑出声。
动作牵动了脑后的伤势,疼痛加剧,他却仿佛毫无所觉,笑得格外欢畅。
“试试,还打嗝吗?”
“……”敢情你刚才是故意吓我,就为了让我止嗝?
顾茉莉有些无语,但随即惊奇的发现,这招好像还真有用。
她放下手,果然没再打嗝。
赵凤兰的表情好了点,顾大壮却仍然面色难看,你就不能选个温和点的方式,真把我女儿吓到怎么办?
“咳,抱歉。”贺霖到底顾忌着现场还有长辈,勉强止住笑,“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我只知道这一种办法。”
顾大壮轻哼,别以为他看不出他在忍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女儿便是打嗝也很可爱!
他上下打量他,长得倒是不错,面容白皙俊秀,一副小白脸的相貌,个子因为躺着又盖着被子不好确定,但看那双几乎抵到床尾的脚就知道,应当挺高。
只是他头上裹着网兜却有点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他想到什么,神色越发不好,“就是你害得我闺女受伤?”
顾茉莉也看着他,说起来“她”之所以会进医院,还轻微脑震荡了,当真算是一场无妄之灾。
她只是如平常一般在路上走着,谁成想不知从哪飞来一个砖块,就那么巧之又巧的砸中了她的脑袋,直接将她砸晕了过去。
简直天降横祸。
“都是他惹的!”顾大壮提起这个就心气不顺,哪有这么倒霉催的。
“别人砸他,一板砖砸下去,他没怎么样,板砖碎了,然后碎块砸到了你。”
“……实在对不住。”贺霖撑着床板支起身,对着他们扎扎实实的鞠了一躬,“害你受伤,真的非常抱歉。”
顾大壮说他没怎么着,只是气头上那么一说,实际上他伤得比顾茉莉严重得多。
不仅整个脑袋都被包起来,身上好似也有伤,行动间很是迟缓,原来带着笑意的脸上因为这么一动,煞白煞白,额上尽是汗珠,可想而知有多疼。
可他并没有呼痛,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不推诿、不辩解,态度郑重、语气诚恳,再看他身边孤零零的,受这么重的伤都没人来看他,赵凤兰为人母的心便软了软。
瞧他的样子,应当和她闺女差不多大,她和老顾一听说消息就跑来守着,班都顾不上上,喝水都怕她烫着,可这小子却始终一个人,连什么时候醒来的都没人知道,怕不是家里有啥困难吧?
父母双亡,是孤儿?
赵凤兰脑中划过各种凄惨的身世,眼里不禁带上了几分同情。
“算了,你也没料到……”
顾大壮虽然脸色仍不太好,但也没有再出言针对,责任确实不在他,是那个拍板砖的人。
“凶手抓到没?”故意伤人,得抓进去吧?
“不知道,我刚醒,还没来得及问情况……”
“嗯,抓到了跟我们说一声,这种坏蛋必须将他绳之以法!”
贺霖没想到他们会就这么“放过”了他,愣愣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再怎么说,他也是间接凶手,不是为了砸他,砖头也不会碎,不会碎自然不会受牵连。可他们好似忘了这一茬,不揪着他骂,更没有提赔偿,反而问起了他的伤势。
“你怎么样,需不需要帮你叫医生?”顾大壮想起媳妇之前的吩咐,从床底下的一个布包里又翻出个军用水壶,比搪瓷杯更加破旧,瞧着用了好些年了。
“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点?”
“……不用。”贺霖忙摆手,可是随即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他尴尬的捂住,一时间不知道该看谁,只能垂下头望向地面,假装方才只是幻觉。
这下轮到顾茉莉偷笑了,轻灵的笑声传到他耳里,他飞快抬眸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得几乎能滴出血。
之前道歉时强装出来的镇定和从容消失殆尽,露出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和局促。
这么一瞧,好似又小了几分。
顾大壮也不好意思再板着脸了,跟个孩子计较啥?
他回头问闺女,“饿不饿,想吃什么,爸去给你们买。”
“有面条吗?”顾茉莉也有点饿了,“想吃个热乎的。”
“行,爸再给你买俩茶叶蛋。”顾大壮乐呵呵的,最爱听闺女说想吃啥。他看看闺女纤瘦的体型,决定如果有看到卖卤肉的,再买点卤肉,势必要将她喂得胖点。
他转身,却没急着走,而是问起了贺霖,“你呢,要吃啥?”
“啊?我不……”
“行了,那你跟我闺女吃一样的。”
“……”
顾大壮没等他说完,径直出了门,独留下怔愣的贺霖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
“你叔就是这性子,别管他。”赵凤兰宽慰他,“买一份也是买,买两份也是买,不妨事。”
贺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好像轻飘飘的,没有诚意,可不说,更显得他冷漠不知感恩。
正纠结之际,房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买完饭回来的顾大壮,而是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护士。
“醒了?”她的视线在贺霖和顾茉莉之间转了转,最后定在贺霖身上,“你有你亲属的联系方式吗,费用要尽快缴一下。”
现在都是先缴费再看病,之前碍于情况紧急,只得先匆匆给他处理了伤口,后来他又一直昏迷,无法联系亲人,如今终于醒来,可不能再拖了。
“……”贺霖沉默着没说话。
护士以为他想拖欠费用,顿时急了,“你的伤口只做了简单包扎,后续还要上药输液,你不缴费的话,我们没办法弄的。伤处理了半拉子,你自己也麻烦!”
贺霖还是沉默,赵凤兰看看他,再看看护士,暗暗叹了口气,上前打断两人的僵持。
“同志,他的亲属可能这会不大方便过来,多少钱,我先帮他垫上,你看行吗?”
贺霖霍然抬头,“阿姨!”
护士狐疑的瞅了瞅他俩,无论如何,费用有人交就行。
“你和我来。”
贺霖要阻止,顾茉莉突然捂着头低哼了声,他下意识望过去,再回头时,赵凤兰和护士已经不见了。
他:“……”你们好像都误会了什么。
他能看出赵凤兰和顾大壮都有工作,家里双职工,收入应该不错,看他们对待女儿的疼宠程度就能知道,他们也舍得花钱,不然不会女儿说吃面条,他们没有一点迟疑,还要再加茶叶蛋。
如今一个茶叶蛋一毛五,一碗面条大概两毛八,加上他的,一顿饭就吃了将近一块钱,这种条件便是在高级技工或干部家也不多见,何况现在人都讲究朴素,有钱也会尽量存着,在吃上不甚讲究。
他想他们平时应当也不会这么花费,赵凤兰衣服上都有补丁,可见也是个节俭的人,可他们对待他这个陌生人却能倾囊相待,不仅买饭,还帮付医药费……
他微微偏了偏头,不愿让他微红的眼眶显露人前,然而起伏不定的胸膛却暴露了他不稳的心绪。
顾茉莉看着,也转头望向窗外,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不算特别宽阔的街道上,一辆电车缓缓驶来,没有拥堵,没有车流不息,只有穿着蓝白灰的人们骑着自行车穿梭其中。
他们衣着质朴,面容清瘦,但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和希望,那么朝气、那么蓬勃向上,仿若初生的太阳,带着继往开来的勇敢和决心。
再远点,马路对面的墙上,用红漆书写着八个大字——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1982年,改革开放刚刚t起步,经济即将腾飞、社会即将迎来大发展的时代,烟火与诗情迸发、包容和情怀并存,人们没有太高的物质欲望,一切都很简单、自由却又充满激情的年代,也是越来越被怀念的一代。
顾茉莉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阳光正好。
第75章 大院茉莉花二
顾茉莉这个身体原主出生在纺织厂大院,自爷爷奶奶辈起便是国棉二厂的工人,即使现在退休了,也有一笔还算丰厚的退休金。
父母双职工,共生育两儿两女,大哥早早进了部队,几年回不了一次,但前年提了干,一月也有几十块的津贴,大半都被寄了回来。
二姐受那几年动乱影响没有好好上学,还和人出去串联了一阵,回来后被赵凤兰在家里死死拘了半年,随后又四处走关系将她塞进了厂里看库房。
因为库房在厂区最深处,从库房到厂大门需要骑自行车,而厂里大部分人都是互相熟识的,不是楼上楼下,就是一个院子,只要她要出厂区,立马就会有人告诉赵凤兰。
不等走到门口,人便已经杀了过来。
这般“管束”下,即使她再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而后政策多变,今日这个被打倒,那个被下放,其中就包括她的老师同学,渐渐地,顾二姐被吓破了胆,安心窝在了库房。
库房里积压了很多布匹面料,有些有瑕疵的,他们内部人就会“处理”了,因着顾家爷奶和顾大壮赵凤兰的关系,她每次都能分到不少,因此顾家从来没缺过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