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刚才那箭更快的速度,更强大的破空声。
齐灏紧张的捏住指尖,第一次痛恨起自己过于良好的视力。因为他清晰的看见,那支箭狠狠劈开了他的,直直插入靶心。
本该有两支箭的箭靶上,此刻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支,并且因为力道过大,仍在嗡嗡的晃动。
他抿了抿唇,孰料还没完。萧彧再次拉弓,又一支箭破空而去,却不是冲着箭靶,而是箭靶后方一颗柳树。
傍晚时分,晚风徐徐,树叶轻轻摇曳。这是比箭靶更远的射程,更难的目标,因为它在动。
齐灏瞪大眼,耳边似乎听到了一阵哗啦声,那是其它树叶被带动的声响。咚,箭头插进了树干,一片翠绿的叶片被牢牢钉在了枝干之上。
围观的人群瞠目结舌,震惊得说不出话。军中汉子们惊讶过后,豁然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
“王爷威武!”“王爷神技!”“王爷你太牛了!”
一开始是各种凌乱的喊声,慢慢的,喊声汇聚成一股,府门外,偌大的场地上,无数人一同呐喊着:“王爷!王爷!王爷!”
喊声震天动地,从东城传入西城,又从西城传入皇宫,引得宫人们翘首以望。
萧統蹲在草地上,手里拿着根棍子逗蛐蛐,听见响动回过身。斜阳映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让人分辨不清他的神情。
“外头怎么了?”
“今日北冥王大婚,应当是在庆贺呢。”大太监在旁弯着腰,神色恭谨。
“是吗。”萧統望了望不远处的宫墙,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大婚了啊……”
成婚了,是不是代表后代也不远了?有了后代,他会不会不再满足于现状?
他重新低下头,棍子一端牢牢摁住蛐蛐,似乎恨不能将他摁到泥里。
“你见过那位顾家姑娘吗?”
“不曾。”大太监腰弯得更低,“听闻王爷对其很是看重,不仅亲猎了大雁送过去,又因为顾姑娘一句‘更喜欢大雁自由自在’,转头就将大雁放生了。”
“噢?”萧統起了兴趣,“果真放生了?”
“是。特意选了良辰吉时,亲自陪着顾姑娘放生了。”
“倒是瞧不出……”他还有这般温柔体贴的心肠。
萧統拍拍裤腿站起身,“明日他们要进宫谢恩吧?”
“是。”
“那朕倒要好好瞧瞧。”
萧統又望了眼宫墙,仿佛能透过红墙看到那张总是雍容冷静的脸。
他倒要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让他放下身段向他请旨赐婚。
“母后呢?”萧統像是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母后知道这个消息吗?”
“大约……听说了的。”
“她没有表示?”
“……”大太监垂着脑袋,不敢吭声。
“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太后娘娘最近……身边多了张生面孔……据说日夜不离……”
萧統拍衣服的手顿了顿,睨了他一眼,慢慢重复着最后几个字,“日夜不离?”
“……是。”
“长得好?”
“……与……有几分相像。”
“哈。”萧統仰头笑了一声,眼里兴味愈浓,“那明天有好戏看了。”
当他知道这件事,他的表情……一定会十分精彩吧?
还有那个顾姑娘,不知道会作何表现。
“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他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朕希望明天快点来。”
想快点是不可能的,时间不随人的意志而改变,就像有些事发生了就无法挽回。
齐灏站在人群里,看着新郎官在一堆人的簇拥下进了府门,踏进了不曾有外男踏入的庭院。看着他接出新娘,两人双双拜过高堂,而后又在众人簇拥下上了花轿。
极尽奢华的花轿精美繁复,顶部一朵锡制的立体莲花,周围黄金雕刻点缀,其下又辅以绣片、珠翠、玻璃彩绘装饰,整个轿子显得金光闪闪。
轿身上刻满了人物花鸟,细细一数,足有二十四只凤凰、三十八条龙、五十四只仙鹤以及七十四只喜鹊,寓意吉祥美好,造型华丽气派,任谁瞧都知道必然花了大心思。
女眷们指着花轿啧啧称奇,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果然是王爷,出手就是不一样。”
“只怕迎娶皇后,也不过如此了吧?”
“又是龙,又是凤……是不是有些大不敬?”
“嘘。敬不敬的宫里说了算。”
他皱了皱眉,对这样的高调有些宽慰,又有些担忧。萧彧肯为表妹做这些,说明他重视她,起码婚后生活应当暂时无忧。
可这般高调,当真不会引来宫里猜忌吗?
北冥王本就权势滔天,朝堂上只认摄政王,不认小皇帝,若是再不加以收敛,这日后……
他攥了攥掌心,对身侧的世子夫人道:“娘,这届的春闱,我想下场试试。”
“什么?”世子夫人愕然,“你不是不喜……”
齐国公府以军功起家,但从世子开始,齐国公就不让他学习武艺,而是弃武从文。
那些年朝局混乱,今天这个倒了,明天那个抄家了,国公府能得以保全,全赖齐国公的审时度势。可这安稳是一时的,想要继续保持家族荣耀兴盛不衰,就要有成才的后代接替。
所以自齐灏出生后,他就亲自接到了膝下教养。齐灏聪慧,无论武艺还是才学,皆是上上等,只可惜,不知是安稳的环境造就,还是天生性格原因,他一直显得聪明有余,进取不足。
这样的性子如何适应得了瞬息万变的朝堂?
国公爷看明白了这点,终是放弃了让他入朝为官的想法。与其不争不夺,被别人当成靶子,再牵连全家,不如安稳的等着继承爵位。
起码再不济也是个侯爷。
对此世子夫人失望过,也遗憾过。她期盼着儿子能靠自己做出一番功绩、飞黄腾达,为她争一口气,让她能在公婆小姑子面前挺直腰板,不用再小心谨慎度日。
然而无论她怎么督促,他就是对政坛不感兴趣。送进军营吧,她又舍不得,最终只得无奈放弃。
却不料今日他竟然主动提及,想要考科举?
世子夫人大喜过望,“好啊,回去娘就去找你爹,让他给你找几个大儒来!”
“嗯。”
齐灏平静的应了,目光始终落在渐行渐远的花轿上。
以前他不在意功名利禄,得过且过,如今他想迈进朝堂,争一席之地——
以护她的安危。
“对了,你姑父!”世子夫人突然想起顾如澜,他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做官虽然不行,但t考试的能力不差,多少能给灏儿一些建议吧?
她四下寻找,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他。
此时大部分人已经跟着接亲队伍去往王府,剩下的部分亲眷也在下人的引导下,去了宴会的地方,府门口只有零星几个人。
除了丫鬟婆子,便只她、齐灏、小姑子和顾如澜。
小姑子眼睛微红,眼角隐有泪痕,但面上还算平稳,顾如澜却是已经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不停叨唠着小女儿的名字。
“茉儿……爹的茉儿,你怎么就舍下爹走了呜……”
世子夫人嘴角抽了抽,知道是嫁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事了呢。
齐婉婉额上青筋直蹦,他这么哭也不嫌晦气!
“你说茉儿为什么这么早出嫁?”她斜斜的望着他,冷笑,“要我告诉你原因吗?”
顾如澜哭声一滞,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大女儿的陷害,逼得她不得不还未及笄便出嫁。
“我不管你有多少为难,这几日,直到茉儿回门,你都必须将她给我看住了。如若敢出来给茉儿添麻烦……”齐婉婉扫了眼某个院落,声音如同淬了冰,不留一丝情面。
“我绝对会让你们比当年更后悔莫及!”
顾如澜瞳孔一缩,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婉婉……”
他想抓住她的袖子,却只抓住了个衣角。衣袍细腻丝滑,还未等他握住,便从掌心滑走,就像它的主人,一去再未回头。
*
“莫走回头路。”
喜娘紧紧跟在轿边,遇到庙、井、大石和大树等地方,两侧就有人用红毡将轿子遮起来,同时点燃鞭炮,是为辟邪。
花轿走了一路,鞭炮便响了一路,引得很多孩童跟着追跑,队伍越走越长。等来到王府门前时,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萧彧翻身下马,正要去接新娘,却见自家府门大门紧闭。面对齐灏当众“挑衅”都没情绪的人,此时立马沉了脸。
“王爷误怪,这是习俗。”管家连忙上前低声解释。
“所用为何?”萧彧问。
张毡遮轿,他能理解,他虽不信鬼神,但那是为新娘辟邪,宁可有,不可无。这紧闭大门不让进,又是何源头?
管家为难,看了眼花轿,嗓音压得更低,“为了压压新娘的性子。”
“胡闹。”萧彧呵斥,“立刻打开府门!”
“这……”管家下意识迟疑了,可待感受到投注在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凉,他不由打个寒颤,当即回身利索的去办事。
巍峨的大门咣当一声打开,花轿畅通无阻的被抬进庭院。过火盆,撒谷、豆、草等,依旧为了辟邪。
顾茉莉坐在轿子里,等着一阵劈里啪啦后,以为能下轿了,谁知还没有。
下轿有下轿的专门时辰,等到时辰一到,花轿才又被抬到大厅门口。萧彧在礼官的指引下,先向轿门作了三个揖,而后送亲太太打开轿门,顾茉莉终于在人搀扶下走下了轿撵。
刚站定,怀里就被递了个小瓷瓶,她低头一瞧,隐约能瞧见里面似是谷物和几枚戒指。
“姑娘,走。”送亲太太扶着她,另有两人在她前方快速铺着红毡,使她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