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们是这样的吗?
“皇上。”
顾茉莉站在华灯下,身后是雕栏玉砌的亭台楼阁,周围是往来的人群。她独身而立,侧颜绝丽,掩在灯光中透着些许朦胧,恍惚仿若不在此间。
“无论日后如何,望您多想想眼前的景,莫让它失了此刻的美。”
没人会甘愿永远屈居人下,尤其他本就是天下至尊。权力,本该是他的,威严,本该是他的,如今却通通被掩盖在了另一人的光芒之下。
谁会甘心,谁又能甘心。
他的开朗里藏着阴鸷,无所谓里埋着不服和跃跃欲试。他很年轻,他还在蛰伏,等一个机会。
一个一举掀翻他头顶阴霾的机会。
可是那个人同样不会坐以待毙。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对萧統而言是如此,对萧彧,亦然。
没人会在享受过权柄后甘愿奉回,也没人能在掌控朝堂这么久后,拍拍衣袖、一走了之。因为围绕着这个权力,还有无数个恨他的、爱他的、敬他的、畏他的人。
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使他想走,也走不了。他只能牢牢的握住权柄,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护己护他人。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一两个人能随意改变的了。
前方有人从马下跃下,大步流星的向她走来。她仿佛一条中轴线,隔开了这座王朝最明亮的两颗星。
一颗正当盛年,一颗冉冉升起。
谁也不知道它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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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5章 古代茉莉花十
“皇上、皇上,您慢着点,奴、奴要跟不上了……”
进喜扛着木架跑得哼哧哼哧,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光秃秃、什么都没有的破木架,还亲自扛着它从宫外到宫内,引来一片错愕的注视。
他羞愤地捂了捂脸,看着前方疾步如飞的年轻帝王,又默默叹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他无论走多快,都一直好好拿在手里的糖人吧。
“皇帝玩心重、扛了一整个糖人架子回宫”,总好过“皇上和摄政王妃偶遇、一同游玩”这样的流言。
“我可真是为您操碎了心。”他喃喃自语,随即加快脚步继续追赶。
“皇上,等等奴才……哎?”
进喜赶到前面,却发现年轻的帝王居然没再走,而是站在了原地……等他?
他瞬间感动得无以复加,一番苦心t果然没有白费!
“皇上……”奴才以后定然对您更加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只是还没等他泪眼汪汪的表白,萧統就转过身冷冷的问他:“那个人关哪了?”
“……谁?”
“小亮子,还是小灯子。”萧統面露不耐,“快带朕去。”
敢情是您不识路才等我的啊?
进喜鼓了鼓脸,垂着脑袋闷不吭声的走在前面。萧統奇怪的睨了他一眼,什么毛病?
“就是这里。”进喜停在一处殿宇前,比起前殿的辉煌,这里乍一瞧仿佛不在皇宫。
屋舍破败,环境萧瑟,院内院外都落满了枯叶,似乎有好些年头没人打扫了,处处透着腐败荒凉的气息。
这陌生又熟悉的场景勾起了萧統的某些回忆,他神色愈发不好,眉宇间满是阴沉。
进喜也不敢再作妖,默默推开殿门后便躲到一边,极力降低存在感。
殿内昏暗,没有照明,萧統没用旁人,自己掏出火折子点燃。突来的光亮让瘫在地上的人动了动,挣扎着抬起头。
原本白胖的脸颊凹陷得不成样子,得意和张狂消失不见,只剩下浓浓的恐惧和战栗。曾被称为小亮爷的人此刻就像一滩烂泥一样在地上蠕动着,不是想求饶,不是想逃跑,而是恨不能将自己团成一团,蜷缩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尤其是眼前的人。
“皇……皇上……奴……奴才……错了……求您、求您……给奴才一个……痛快吧……”他的嗓音嘶哑粗噶,如同沙砾互相摩擦,听得进喜头皮发麻。
他又往黑暗里缩了缩,脸面向墙壁,不听、不看,他什么都不知道。
萧統却像是听不到一般,还兴味盎然的拖过一旁的凳子,也不管上面的灰尘积了多厚,直接坐了下去。
他曾经生活的境况比这还不如,根本不会讲究干净不干净。
在生存面前,洁净一文不值。
“你叫小亮子?”他托腮打量他,可实在瞧不出来什么。他脸上、身上都布满脏污,红的、白的,似乎还有不知是虫子还是苍蝇的东西。
他啧啧两声,“看来他们下手挺狠呀。”
“……”小亮子将头垂得更低,几乎紧贴着地面,呼吸间全是粉尘的味道,鼻子有些痒,但他不敢挠,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怎么不说话,为太后办事的时候不是挺张狂的吗?”萧統用脚抵着他的头,好玩般的踩了踩,“好一条忠心的狗啊。”
“……奴才错了……”
“错哪了?”
“奴才……奴才不该听太后的,要给那人去势……”这两天小亮子也在反复思考,他为什么会被皇上盯上,还抓来了这里百般折磨。
想来想去,也只有前日奉太后之命去办的那件事了,可是最后事情没办成,人被北冥王府的人带走了,他自己眼看着也要身首异处。
小亮子闭了闭眼,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没忍住惨叫了一声。
“闭嘴。”萧統重重踩着他的头,一下又一下,毫不收敛力道。对方叫得越惨,他踩得越重,直到他强忍着咬住舌,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
进喜狠狠打了个冷颤,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头也在隐隐作痛,仿佛被踩的是自己。
总感觉皇上越来越疯了……
“没用的东西。”听不到惨叫声了,萧統又兴趣阑珊起来,最后一脚踢过去,直把小亮子踢得滚了好几圈。
“让你办事也办不好,还不能讨朕欢心,留着你有何用。”
他起身,淡淡朝进喜吩咐,“带到马场,喂喂朕的宝马。”
“是……”
进喜躬着腰,差点将自己折成两半,直到脚步声走远,彻底听不到了,他才直起身,重重的吐出口气。
吓死他了!
他抚着胸口,目光落向还在强忍着痛呼的人,颇有些物伤其类的怅惘。
做奴才就是这样,命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希望你下世多积点德,别再作恶,下下世投个好胎。”他哼了一声,别以为他不知道他还祸害了好几个宫女。
明明已经不能那啥了,偏还不死心,尽做些下作勾当。
他摇摇头,揪起他。小亮子勉力睁开眼,死也想死的明白,“皇上他……”
他那话是什么意思,办事也办不好……难道不是他以为的那样,错在不该替太后办事吗?
“你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吗?”进喜怜悯的看着他,成全他做个明白鬼。
“那个叫荣晏的家伙,被带到了北冥王府,现在在王妃娘娘身边。”
小亮子先是不解,而后双眼慢慢瞪大,充满了错愕和不可思议,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下次记住了,替主子办事要快,手起刀落,不要废话。”进喜说完,便塞了个东西到他嘴里。
小亮子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声便是一道叹息。
他怀着明悟彻底闭上了眼。
*
“小疯子、小疯子,耶耶耶。”
“我不是小疯子!”
“疯子生的孩子当然是小疯子,打死他,快打死他,要不然他发疯会咬人。”
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小男孩抱着头蹲在地上,数不清的拳头落到他头上、身上,本就破旧的衣服不一会就沾满了脚印。很疼很疼,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却都比不上他心里的痛。
他说了他不是疯子,为什么他们都不信?
蓦地,落下的拳头停了,他迷蒙的抬起眼,有个模糊的身影挡在他面前,手臂牢牢的抱着他,好似他就是她的命,她的一切。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仿若被人拔了舌头,想说但说不出来。
是个哑巴,他意识到这点。紧跟着他又听见那些欺负他的人大喊:“大疯子来了,啊啊,大疯子来了!”
有人拿起了石头,有人举起了棍子,他猛地睁大眼,还没来得及提醒,就见硕大的棍子砸了下来,正中他身上人的后脑勺。
鲜血迸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脸,也惊了那些作恶的孩子。他们惊恐的呼叫,但这里实在太偏僻了,任是他们声音再大,都没引来一个人。
或者,有人听见了,却不屑过来。
身上的女人仍然紧紧抱着他,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弱,身体也越来越冷。他呆呆的,嘴唇一张一合,蠕动半天才轻轻唤了声——
“娘?”
女人没有回应他,她的头歪了下去,箍住他的手僵硬如石头。他愣愣的坐着,迟疑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背。
一片冰凉,没有温度。
他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挣脱了女人,冲向了那些没走的孩童。他扑过去,死死咬住他们的胳膊、脖子,甚至脚掌。
铁锈的味道滑入喉咙,他一口一口的吞咽着,充血的瞳孔冷冷盯着仍站着的人,犹如恶鬼,直到所有人都被他吓跑,直到他咬住的那人失血过多晕倒了,他才沉默的站起身,拖着女人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想,他们是对的,他就是个疯子,会吃人的疯子。
他把女人埋了,从破败的厨房里翻出把生了锈的菜刀,静静坐在院门口,从正午等到黄昏,等来了一群衣裳华丽的女人和抓着她们衣袖、掩不住惶惶然的那群孩子。
“就是他……是他把城阳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