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种,还我儿命!”人群中跑出一个女人,头发凌乱、神情癫狂,冲过来就要掐他脖子。
他冷静的抬起手,正要往下砍,却见身前又挡了个人。身材纤细,甚至带着几分羸弱,却张开手臂要护住他,
他怔然掀眸,她含笑回望,纯净的眼里倒影着他的身影,纤尘不染。
萧統霍然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有些紊乱。
他又做那个梦了,可是这回,梦却发生了变化……
他按住心口,感受着里面的震动,瞳仁越来越暗,越来越沉。
他拂开帘子,正要唤进喜,就看见床头不远处摆放的木架,木架上没有其它东西,只有一条糖做的龙。
他盯着看了许久,才下床,没有穿鞋,径直光着脚走了过去。抽出那条龙,走到殿外,在台阶上坐下。
静谧的夜晚听不到一点声音,殿外广场上看不到半个人影。他不喜欢晚上睡觉时殿外有人走动,所以连侍卫都打发得干干净净。
他又想起那个人的话:“你真以为不会有人暗杀你?”
怎么会没有呢,他无声的笑了,只不过所有想杀他的都被他杀了。
他一只手撑到身后,仰着头望向天空。弯弯的月亮高挂天际,仿佛远离尘世与喧嚣。他不由想到梦中那双眼睛,明明很柔和,却好似和他隔得很远,如镜中花、水中月,只可远观,不能捧到t掌心。
他举起糖龙,慢慢含进了嘴里。
对他来说,他没有将喜欢的东西珍藏起来的习惯,因为往往藏不久就会被夺走。
他更习惯得到了就吃掉,只有吃进肚子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于物、于人,皆是如此。想要便去夺,哪怕不折手段。
甜腻的口感在唇腔漾开,萧統眯起眼,就那么随意坐着,在月色里吃掉了整条龙。
*
北冥王府,萧彧也没有睡着。
莫名的思绪萦绕在他心头,剪不断理还乱,越想越混乱。不得已,他只能尽量将注意力都转移到政事上,努力想使馆命案,想对陆浑的政策。
虽然现在国富民强,但内有隐忧,外有其它政权虎视眈眈,还是不易多起战事。
此次对陆浑,也是因为去年秋里他们南下骚扰了一阵,西魏王早就憋了口气,趁着刚开春,他们马儿还没强壮起来,才发动了这场突击进攻。既是对他们之前挑衅的有力反击,也是对周边其它民族的震慑。
可是如果继续下去,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接受他们的求和,趁机再撕下一块肉来,让他们短时间内无法再有动作,才是上选。
然而,质子突然死亡却为这次谈判增加了一些不确定因素。尤其听闻被送来的质子还是现任陆浑王最宠爱的儿子……
萧彧想到这里,不免又想起陆浑的制度。陆浑完整意义上而言,并不算个统一的国家,而是相当于多个部落组成的“联盟”。
陆浑王名义上是所有部落的首领,却很大程度上受制于他手下的那些“大贵族”。
为了平衡,也是为了拉拢,他娶了好几位妻子,皆是出自不同的部落,每位妻子各自育有一位或几位王子。通过这种方式,他稳定了内部,巩固了自身权势,不过也造成了极其激烈残酷的继承人争夺。
每个部落都想让流着他们血脉的王子上位,没有势力支撑的只能被排挤、被打压。
此次出事的质子便是最醒目的一个。
他生母乃奴隶出身,并且是从这边被掠夺过去的奴隶,因着貌美被陆浑王看中,封了侍妾,不过月余便怀了他,随后不到八个月便产子,陆浑国内对这位王子的身世其实一直抱有怀疑。
加之他长相随母,没有半点陆浑人的特征,很多人都传他是他母亲在被掳劫前就怀有的。
说的多了,陆浑王不免也产生了猜忌,对他鲜少理会,连带着那位侍妾也失了宠。
直到三年前,他因意外受伤,命悬一线时,亲眼目睹妻子、儿子及下属只顾着争夺王位,险些耽误了他的最佳救治时间。
可能是害怕了,也可能是忌惮,他不敢再放心宠爱任何人,包括最亲密的妻子们和孩子们。于是他终于想起了那个被他丢在一边的儿子。
无上的宠爱加身,他顷刻间从地上人人能踩的泥,变成了天上的云。
说起来,和他们那位年轻的皇帝在人生际遇上还有点相似。
一样的出身低贱,童年备受欺凌,一样的因机遇而突然翻身。只可惜,云朵飘得再高,也是虚浮不定,没有后盾,随时还会跌下来。
就像那位质子。
有陆浑王宠爱又能怎么样?当几个部落共同联合起来,要求送他为质,不仅他,陆浑王都无能为力。
萧彧眼里透出几分薄凉,他不在意质子是谁,是生是死,他在意的是有人故意在京城搅风搅雨。
他去了使馆勘察,随同出使的人基本说法一致,确实好多次听见王子在屋里抽打、虐待奴隶,王子的房间也的确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但他总觉得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是那些部落担心事情反复,利用奴隶彻底除了陆浑王爱子这个后患,还是陆浑王“大义灭子”,意图借此向当初逼他送质子的部落发难,再趁机收回一些管控权?
亦或者是京中某些势力想浑水摸鱼?
毕竟早不杀晚不杀,偏偏在抵达使馆后不久就出事了,虽说凶手是陆浑自己人,但他们这方到底还负有监管和照顾之责。
只怕明日大朝会上有的热闹了。
他正琢磨着,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转过头,就见原本睡熟的人翻了个身,声音含糊的喊他:“夫君?”
“嗯。”萧彧轻轻应着,替她拢了拢有些掀开的被子,“吵到你了?”
“没有……”顾茉莉眼睛半睁不睁,似乎还在迷糊,“什么时辰了?”
不会以为要起床了吧?
萧彧失笑,倾起上半身揽住她的肩,手掌在她背上有节奏的拍着,“还早着,继续睡吧。”
“噢。”顾茉莉窝在他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重新闭上眼。
三月的夜里还有点凉,男子身上的体温倒正好。
萧彧望着她懒猫般的模样,不禁笑容更深。理了理她鬓角被睡乱的头发,他嗓音轻柔又舒缓,宛若大提琴,磁性中透着淡淡催眠的韵味。
“茉儿。”
“唔……”
萧彧想问她很多事,比如在顾家时说的话,比如她对他的看法,比如……为何没在茗楼,而是和萧統在一起,他们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些他都想知道,关于她的事、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事无巨细,他都想了解。
可是最终他什么都没问出口。
他担心问得多了,她感觉厌烦,更担心她察觉到他不堪的内心,所以他又沉默了。
他其实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大度,他很小心眼,仅仅是见到萧統和她站在一起,他都忍不住心生暴戾。
还有待在府里养伤的荣晏……
萧彧敛起眸,无声的叹了口气,拍着她的手没停,“没事,睡吧。”
顾茉莉却睁开眼,“我以前没在外面逛过,很好奇。”
“嗯?”萧彧低下头,不知是不是刚才想的太多,心里装的事情太沉,他第一时间竟是没有反应过来她说这话的意思。
“和皇上碰到,纯属巧合。”顾茉莉下巴抵着他的胸膛,小脸微仰,神情似乎有些无奈,“就因为这个睡不着?”
她是不太懂爱,但她善于观察分析,萧彧的情绪变化并不明显,可她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再一联想变化之前发生的事情,自然能推导出影响他心绪的原因。
虽然她仍旧不明白为何会在意这种小事,但是她尊重每个人的情绪自由。而且萧彧对她很好,是极尽所能的那种好。
顾茉莉看着他,他睫毛很长,垂下眼时像两团小扇子,此时正微微扇动,她伸手碰了碰,它们扇得更快了。
白日里的萧彧沉稳高贵,仿佛一颗定心丸,看到他就觉得安心;而夜晚帐幔下的他,褪去华服头冠,也只是个会因为某些事睡不着的青年。
顾茉莉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强大的人容易让人依赖,可偶尔露出的脆弱才更容易打动人心。
“谁让你不陪我的。”她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不停揪着他的睫毛,“前几日还有个人信誓旦旦的说‘如果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了,可以随时离开’……”
“我错了。”萧彧搂紧她,任她在脸上动作,“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留你一人。”
“哼。”
她哼了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萧彧就抵着她的额头蹭啊蹭,直把她蹭痒了,受不了的推他,他才笑道:“以前是我自大了,那句话我能收回吗?”
“哪句?”
“让你离开那句。”萧彧亲亲她的额,亲亲她的眼,手越搂越紧,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不离开……”
以前我觉得只要你不愿意,我能放你走,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我可能做不到。
我没办法放你离开我身边,连和你短暂分开都不想。
“夫人,再唤我一声。”
“萧彧?”
“……”萧彧双手箍住她,“你知道的。”
顾茉莉扑哧笑了,“夫君、夫君、夫君!”
一个称呼而已,之前第一次这么叫他,是想让他帮忙,他很正常的应了,还以为他不在意,没想到又是故意藏着?
她捏捏他的耳朵,以往从来没有和别人这么亲近过,不过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感觉并没有排斥的不适感。
可能也是因为他始终把握着一个度,不紧不慢,循序渐进吧。
她打了个哈欠,钻进自己的被子,“睡吧,夫君。”
“嗯。”萧彧抱着她,贴着她的鬓发,也阖上眼,眉宇间只剩下一片疏朗。
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她在身边就好。
同一片月色下,有人独坐吃糖,有人相依而眠,有人坐在镜前,一点点将t上好的药重新抹掉。
荣晏盯着镜中朦胧的人影,摸了摸疤痕犹在的脸,眼底有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坚决。
他知道他是因为伤暂时被留下,如果伤好了、疤痕也去了,只怕就是他被送走的时候了。
所以这伤不能好。
手上不自觉用力,才要结痂的伤口又渗出了些许血迹,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那么狰狞,他却恍若未见,手指几乎按进肉里。
自从进了府,他就再未见过她,想来明天应该能见着了。
另一头的齐国公府,齐灏还在挑灯夜读。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照映在窗户上,修长而瘦削。
紧迫感督促着他,努力,再努力些,他要尽快站上朝堂,拥有和其他人抗衡的力量,才有资格重新站在她身边。
他端起桌上浓茶灌了一大口,从始自终眼睛没离开过书卷,清隽的面庞上少了几分柔和,正如他愈发分明的下颌线一般,锐气已然凸显。
某不知名山上,一宽袍老道一边盯着天际眉头紧锁,一边嘴中不断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