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感慨呢,出去买药买菜的单夫人回来了,她正走到院里,方才打架的刘三家的妇人便将她拉住了说话。
豆儿麦儿听见动静赶出来,这些女娃娃们又趴窗子上偷看了。
刘三家的拉着单夫人袖子不让她走:“乐家嘞,恁家那女娃娃真嘞救过来啦?找的哪路神仙大夫啊?诊金贵不贵?俺家那口子也有病啊,恁给引荐引荐呗。”
单夫人被她扯着袖子,看她袄也撕破了,脸也挠破了,蓬头乱发、一身灰儿,也是一言难尽,一张嘴,口音还被她偏了:“是俺家大闺女给瞧的。”
刘三家的顿时两眼放光:“恁大闺女啊?恁还有个大闺女呢?恁闺女那样出息呢?也是,恁家以前是大户人家,那指定有出息嘞。”
“嗯,一会儿就家来。”
刘三家的更激动了:“那恁让她给俺男人也瞧瞧呗。”
“刘三有啥病啊?”单夫人疑惑,刘三是个篾匠,专门编筐编篮子的,“平日里见他不是好好的。”
刘三家的靠过来,小声小声地说:“哎呦,是那档子事儿,炕上那档子事儿,他起不来啊!他到门口就完啦!完了!恁……恁明白不?”
单夫人:“……”
愣了片刻,单夫人才反应过来她说啥,顿时满脸通红,猛地甩开刘三家的手,连连后退,惊悚地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闺女还没嫁人,她看不了这个!看不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哎呦,俺不说恁不说,没人知道!”刘三家的要缠扑上来。
“不行不行!”
单夫人拎着菜篮子赶紧跑,刘三就在后头追。
“乐家嘞,求恁嘞,俺三十了还没娃嘞,求恁嘞——”
单夫人一脚跨进自家屋子,就要关门呢,刘三家的已经一只脚伸进来了。单夫人终究不是打小干惯活的人,怎么都阻止不了刘三家的,她丝毫不客气就进来了,两眼一看,屋子里多了好些生面孔。
俩小的,还有一个大的,都是之前没见过的。
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谁像大夫,又扭头哀求地看单夫人。
单夫人张开手臂就把乐瑶几个挡住了,又使出吃奶的劲,趁着刘三家的愣神,连推带搡,拼命将她攮出去了:“说了不成就是不成!我女儿不能看这个!你找别人吧!”
随即抖着手合上门板,手忙脚乱地插上门栓,整个后背紧紧抵在门上,大口喘气。
门外,刘三家的又拍了好久的门,才不甘心地走了。
单夫人这才呼出气。
就算如今家道破落了,就算乐瑶当了女医,单夫人依旧有身为主母的坚持,在她看来,不论乐瑶将来嫁不嫁人,如今都决不能这么随意地看这些病,回头说都说不清了!
乐瑶看得心疼,上前扶她:“阿娘,这地方……鱼龙混杂。不如我们另寻个清净些的院子赁住吧?”
单夫人叹口气:“这月的房钱都交了,怎好白费?况且,阿瑶你不是说,咱们要一道回甘州去么?再忍忍罢。到时候……”她说着又满怀希望地笑起来,“自有长久的清静日子过。”
乐瑶想也是,临时找屋子,人家也不愿意租个十天半月的,便笑着点点头:“是,还是阿娘想得全。”
乐玥听得,从炕上骨碌一下翻过身,好奇地趴在乐瑶膝头,好奇道:“大姐姐,甘州什么样子?可是很冷?我以前读过的汉诗,上面写’祁连常年雪,风沙卷白草‘,都不长花儿,是不是真是这样?”
一提起甘州,旁边竖着耳朵的豆儿可就不困了。
“长啊,春天草原上便有好些野花呢,像星子一样。”
她自来熟地盘起腿坐在乐玥和乐瑾之间,根本不用乐瑶开口,便滔滔不绝讲了起来。就跟和雨奴说甘州一般,从夏日能没过小腿的牧草到秋日金灿灿的胡杨林,再到冬日无穷无尽的大雪……说得乐玥与乐瑾依偎在一块儿,都有些憧憬起来了。
甘州如此广袤鲜活,好似还挺有趣儿呢!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竟又有人来敲门,单夫人脸色一紧,她没立刻开门,只侧身从窗缝往外觑了一眼。见不是刘三家的,是刚刚和刘三家打架的存子她娘,她怀里抱着个襁褓里哭泣的婴儿,正轻轻拍哄着。
单夫人犹豫了片刻,回头悄悄问乐瑶:“估计是听见刘三家的话了才来的,存子这孩儿是个夜哭郎,夜啼惊悸,你……可要给他瞧瞧?”
是孩子啊,乐瑶点头:“阿娘,开门吧。”
单夫人将门拉开一半,身子还挡在门口。
存子他娘脸上还带着新鲜的血道子,但显然回去匆匆收拾过,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了,手肘上还挎着讨好地半篮子还沾着鸡屎草屑的鸡蛋,未语先笑,对单夫人讨好道:“乐家的,这鸡蛋给你侄女儿补补身子,你……能让你大闺女给存子瞧瞧吗?这孩子,月子里还算胖实,就这个把月,睡不踏实,也不爱吃奶,月子里养出来的膘都掉光了,如今成日哭,可愁死我了。”
她说着眼圈都有些红。
她去看了几个外城的大夫,还去烧过香,钱也花了,可存子没一点儿好转,她生这个孩子也生得艰难,养得也艰难,所以才会取了个“存子”的乳名,希望能留住孩子。
这杂院里住的几户,彼此那点底细都门儿清,这新来的乐家妇来历存子他娘也知道,听闻以前是官家夫人呢,她家郎君还是太医!
这乐家的刚搬来就带着个快病死的侄女儿,他们也知道的,前阵子听闻砸锅卖铁去内城求医了,十几日都没回来,存子他娘嘴上不敢说,心里没少嘀咕,不会是死了吧?
没想到今儿回来能自己走了!脸色都红润了!
她们刚回来时,都引得满院子的人都出来看,啧啧称奇,方才知道是她在边关行医的女儿正好回来给治好的,存子他娘哪里还坐得住?
这才厚着脸皮提着鸡蛋上门。
“进来吧。”单夫人探头见刘三家确实没跟来,这才侧身让开,待人一进来,立刻回身闩了门,动作快得像防贼。
存子他娘进屋来一眼就看到了乐瑶。
见是这么个年纪轻轻、眉眼清丽的小娘子,她顿时心里便是一突,年纪这么小啊?可再一看炕上安然坐着、脸色透红的乐瑾,她就像个活招子,又瞬间打消了存子他娘所有疑虑。
她再不迟疑,将鸡蛋搁在炕角,抱着孩子就凑到乐瑶跟前,习惯性又露出讨好的笑:“你就是乐大娘子吧?劳烦你了,给我家存子瞧瞧吧!”
“把孩子放炕上,我看看。”乐瑶说着先去墙角瓦盆里洗洗手。
存子他娘一看乐瑶这么讲究,心更定了,这外城那些走街串巷卖膏药的大夫,好些人指甲缝里黢黑,压根不洗,也给人看病呢!
乐瑶解开裹着孩子的花布襁褓,先看了看孩子面色,存子攥着小拳头还在哭,但哭起来脸却仍有些白,她问:“几个月了?现在多重?是足月生的么?具体都有哪些不好?”
“足月生的!生下来都有六斤呢。”存子他娘本就紧张地凑在旁边,忙不迭地回答,“如今刚四个月,才……才十斤。就是爱哭,夜里一惊一乍,吃奶吃不了几口就扭头,大便总是稀的,汤汤水水。先前瞧的大夫,都说他肚子胀,吃多了积食,可他又拉稀呢,好几日了,他一天能拉四五趟。”
乐瑶已将孩子的手轻轻拉出来,用拇指一指,按在婴儿腕上。
婴儿小,寸口脉短而浅,给这么小的孩子把脉,得“一指定三关”,这脉一把上去便知晓病因了,乐瑶转头问道:“除了吃奶,还给孩子喂过别的东西么?你这孩子脉沉细而软,偶尔还缓,这是寒湿内停于脾胃,足月生下的婴孩,除非入口之物有问题,否则不至如此。”
存子他娘愣了,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存子还小,我奶水够,只吃奶的!”
“那你自己呢?你吃了什么没有?”
存子他娘都快哭了:“我很注意的。”
她掰着指头数:“就是寻常的粟米粥、蒸饼、偶尔一个鸡蛋,冲碗红糖水……再没别的了。”
平头老百姓,吃不了什么花样。
乐瑶心觉奇怪,母亲的饮食正常,孩子又吃奶,怎会脾胃如此寒湿呢?都已影响到脉搏了。
“不可能,指定是吃了什么的。”乐瑶又把了把脉,还是坚持,便换了个方向问:“家里除了你们夫妇,还有谁同住?这一个来月里,又有谁来看过孩子?带了什么没有,和孩子单独呆过没有?”
存子他娘被问住了,皱着眉使劲回想,嘴里边念叨:“家里就我跟我男人啊……我婆母在乡下呢……哦!上个月,我小姑子来过,她来家里帮衬做了几日活儿,呆了有四五日。有时啊,我要出去帮我家男人摆摊儿支摊儿卖馄饨,便将存子交给她带了,不会吧……”她说着说着声儿都小了,脸色惊惧,“那可是我家男人亲妹妹!”
乐瑶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和惊疑不定的眼神,心头一动,脱口而出地问了:“你那小姑子成亲了么吗?自己可有孩子?”
存子他娘腾地就站起来了,火冒三丈:“她嫁人好几年了!一直没开怀,那时也是她婆母骂她打她,她才来我们家躲的!我和存子他爹还替她不平,拿上扁担棍棒替她去婆家讨说法呢!杀千刀的!原来是这黑心烂肺的!恩将仇报,竟敢害我的儿!”
乐瑶叹了口气:“你先别急,去问问她,到底给孩子喂了什么,让她一定要说实话,我才好对症下药。我估摸着是寒凉的东西,又或是未煮烂的粗粮。”
“多谢你了乐大娘子!我这就问去!”存子他娘一把抄起孩子,气得简直整个人都要点着了,转身就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乐瑶就从窗子里看见,她将孩子用布带牢牢缚在背上,也不等她男人回来,左手一把柴刀,右手一把菜刀,杀气腾腾地冲出了院门。
乐瑶看得两眼瞪圆,还是单夫人淡定地安慰道:“放心,存子他娘很能打的,我也是来了这儿才知晓,外城讨生活的女人有多能干、多泼辣,与我所见过的那些妇人截然不同。昨个刘三家的还打她家郎君呢,打得人嗷嗷叫,光溜着逃出来了。”
一个来时辰不到,存子他娘又背着孩子哭天抢地回来了,也不进自家门,直接就呜呜哭着敲乐瑶家的门:“乐大娘子!开门啊!那天杀的毒妇!她果真认了!她自个生不出孩子,见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心里便不得劲,竟……竟偷偷给存子喂甜瓜汁、梨汁!还用刚打上来的井水镇凉了,一勺一勺,喂了四五日啊!”
乐瑶一听,拉开门让她进来,果然如此,甜瓜、生梨皆性寒,井水更是阴冷,寒凉伤脾阳,这么小的孩子,又还不到吃辅食的月龄,这样吃下去怎么得了?脾胃伤了,无法运化奶食,自然会腹泻腹胀少食消瘦,腹中不适,夜里又怎能安睡?
“你别急,知道病根这病便好治了,我给你开健脾温中止泻方,先吃三日啊。”乐瑶看了眼存子他娘补丁叠着补丁的襦裙,斟酌着写下炒白术、茯苓、炒山药、炮姜、炒麦芽、炙甘草几味。
这都是便宜又对症的药,还嘱咐道:“这些药,先用温热的水泡上一刻钟,再开始小火煎,煎到水都快干了,就剩那么两三口了,离火放温,用小勺慢慢喂给孩子。”
存子他娘捧着药方,心疼得眼泪横流,又连连躬身千恩万谢:“多谢乐大娘子!你是我存子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一号脉就看了出来,我还不知身边竟有如此黑心烂肝的伥鬼!我们一家子待她这般好,她竟如此狠毒,即便存子这回侥幸没死,她将来必定还要害人。”
“能看清了人也是好事,是福报,你该高兴呢。”乐瑶温声安慰着她,“快别哭了,你还要喂奶,情绪大悲大喜,奶水会变少的。对了,你每日给存子喂了药后也可以抱过来,我给他推拿按摩,如此下来,三日必好,你放心吧。”
“是这话!”存子他娘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好受些了,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想起什么,怯怯地问:“乐大娘子,这……这你的诊金得多少?我……我这就去凑。”
乐瑶笑了笑:“不必了。你好好养孩子吧。”
“这怎么成!这怎么成!”存子他娘一愣,随即立刻就往下跪,“我给你磕头!我……我再拿鸡蛋来!我家还有鸡蛋!”
“鸡蛋留着自己吃,你身体好了,孩子才有奶吃,才能好得快,你不用忙了。”乐瑶扶住她。
但存子他娘不听,乐瑶怎么说都没用,她力气又大,一把就甩开了乐瑶飞奔回去找鸡蛋了。
不一会儿,将家里剩的鸡蛋鸭蛋鸽子蛋鹅蛋一股脑凑了一篮子,往乐瑶门前一搁,人又跑了,立马背着孩子去药铺抓药了。
没到傍晚,院子里便飘起了淡淡的药味儿。
吃过药,存子他娘便来找乐瑶推拿,乐瑶就像当初在甘州一样,一边推一边教她,推完,乐瑶又将存子抱在怀里,教她将孩子翻转过来,以整个手臂为支点飞机抱,就这么轻轻摇晃两下,整日里都哭个不停的孩子竟直接睡着了。
乐瑶顺手就给搁在床榻上,还随意地摆手摆脚。
看得存子他娘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她这段时日哄孩子,夜里就没怎么睡过,存子抱在怀里都哭,更别提放下了。好不容易哄睡着,每次要把孩子放在床上,她都是跟做贼一样,小心翼翼、轻得又轻,这种时候,她男人别说动弹,连呼吸重一点,都能被她杀咯!
所以刘三家的狗老是叫,她才会这么生气。
推拿完,又帮忙哄睡了,乐瑶便将存子还给存子他娘,让她也赶紧回去补个觉去。
“哪儿有这样的好福气,家里还有一大盆衣裳要洗呢。”存子他娘笑着走了,虽然如此,但孩子能睡着了,即便自己还歇不下来,她也已很满足了。
入了夜,存子他娘又来了。
她脸上喜滋滋的,又端了一碗自家做的米糕来谢乐瑶:“乐大娘子,存子吃了你的药,打从下午被你哄好,存子睡到现在才醒!醒来了也没哭,两只眼乌溜溜看着我,还噗噗放屁,肚子也没那么鼓了!你可真是神医啊!我这回真是拜着真佛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乐瑶先前还说三日必好,可今日才一剂药下去,就已经如此见效了!这样厉害的医术,怪不得能把快死了的人都拉回来呢!
他们这大院还真是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就在这时,大杂院那扇歪歪斜斜刮地的院门忽而被人迟疑地推开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听得人耳朵发麻的吱呀声音。
夜色朦胧,乐瑶正与存子他娘说着话,不由都回头看去。
巷子里昏暗,只能看到一道异常高峻挺拔的剪影。
一看,存子他娘就先大嗓门地哎呦喂了一声:“天菩萨哎,这人生得能把天戳破了,怎么能有人生得比院墙还高呢?他还推啥门嘞,他从墙上跨过来得了!”
乐瑶:“……”
虽然看不清脸,但这骨架子她可太熟了!
他怎么来了?不是身子还不舒服吗?
这平民聚居的永平坊,院墙大多低矮,不过一丈有余,岳峙渊站在那儿,真如存子他娘说的,那墙只堪堪到他肩膀往上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