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峙渊一身玄色窄袖胡服,腰间佩刀,一看就不是平头百姓,生得又这么威武,在这破败杂乱的大杂院门口,简直像一颗明珠滚进了煤堆,引得大杂院其他人家也好奇地推门推窗,走出来看了。
“谁家来客了?这模样……是军爷?”
“哇,真高啊!跟一座铁塔似的!”
“这是找谁的?”
众人窃窃私语,动静越传越大,乐瑶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自家屋子的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单夫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窗前,豆儿麦儿的小脑袋也挤在下方,乐玥的影子好似也趴过来了。
乐瑶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心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连忙赶过去了。
岳峙渊一见她来,嘴唇微动,张嘴想说什么似的,乐瑶急得一脑门汗,什么也不管,赶紧飞快地抓住他手腕,飞快地把他从院子门口拉走:“嘘嘘嘘!你先别说话!”
被乐瑶手一拽便自发跟着走的岳峙渊顿时心都沉了,满心委屈地想。
乐娘子怎么又不许他说话呢。
第92章 今夜静悄悄 不仅仅喜欢骨头
单夫人疑惑地走到被豆儿半支开的窗前。
支窗的那截短木有些松脱了, 她伸手将窗再推开了些,晚风立刻拂了进来。
夜色沉浸,院子里纵横交错的晾衣绳阻挡了她的视线, 她只看到存子他娘和一群看热闹的邻里站在院里探头探脑的,可先前与她说话的乐瑶却不见踪影。
再往外眺望,院子外那条昏暗狭窄的小巷里,似乎还有个极高大的背影被拉扯得踉踉跄跄, 在黑暗中忽闪而过。
单夫人不由问道:“阿瑶去哪儿了?”
豆儿趴在窗边,回头, 弯起乌溜溜的圆眼睛一笑:“师外婆,你别担心,师父和我们将来的师夫出去啦!”
说完, 她又极认真地思考了会儿, 扭头一本正经地问也趴在旁边也看得津津有味的麦儿, “姐, 岳都尉到底是该叫师夫,还是该叫师母呀?”
麦儿偏过头, 很认真地思忖了一下, 小大人似的认真回答:“难道不是师公?师父的郎君又不是母的,母对公啊, 应当是师公嘛。”
单夫人:“……??”
她被这俩小丫头片子的话砸得有点懵,脑中在“师夫”“师母”和“师公”等称谓之间飞快运转,很快终于抓到了重点:“什么?什么师公?方才那高高的人, 你们认得?”
“认得呀!”两颗小脑袋用力点得像啄米。
豆儿的嘴快, 麦儿帮着补充,两个孩子竹筒倒豆子般将那人姓甚名谁,与乐瑶如何相识、如何相熟、又是如何巧合从甘州追到了长安的, 全给说了,一点儿都不留。
这俩鬼灵精,早已知道岳峙渊还不是乐瑶的郎君了,先前是她们误会了,但好似也差不了多少了!
师父除了看病时精明,其他时候都是一根呆木头。
她自己都没察觉,豆儿和麦儿却早都看出来了!
穷人家的孩子,刚学会走便学着看人脸色,大多都早慧早熟,这俩孩子也算跟着乐瑶走南闯北,实在太了解自家师父了。
她回回见了岳都尉,嘴上不说,但总是开心的。
上回大军凯旋游街,满城喧腾,花雨纷飞,她为了将手中的花能倒给岳都尉、为了能与岳都尉说几句话,一脚踏在了护栏上,半个人都探出去了。
豆儿、麦儿正砸李华骏呢,一扭头,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赶忙扑过去,在后头直拽自家师父的衣带,生怕她栽出去。
何况,也不止她们俩,那位岳都尉身边极受小娘子们欢迎的李大人,也瞧出来了呀!
那会儿在兰州朱大户家,她们俩便早发觉了,都躲被窝里嘀嘀咕咕不知多少回了。
单夫人听得怔怔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再望向窗外,巷子里已没有那人的身影了,如此说来,乐瑶是与那……那什么岳都尉单独出去了?
天都这么晚了,做甚去啊?
她心里先是震惊,又是担忧,之后又漫上一点点庆幸。
阿瑶长大了。
想想,阿瑶如今虚岁也十九了,和她当年嫁人时一个年纪。
谈婚论嫁,爱慕郎君,也理所当然。
单夫人又沉思着慢慢坐回炕上来……岳都尉吗?
都尉是五品啊。
单夫人眼眸闪了闪,又仔细盘问了豆儿、麦儿一回,听得乐玥也拿乐瑾的衣袖蒙着脸,露出一双眼睛,听得笑嘻嘻的。
“原来大姐姐有心上人。”乐玥小声在乐瑾耳边说。
乐瑾只是笑,轻轻喘了口气,又与乐玥道:“至少是个都尉,不是铁塔张了。”
乐玥一听,差点笑倒在炕上。
单夫人听了,板起脸回头看她俩:“不许编排你们姐姐。”
两人忙笑着捂住嘴。
单夫人侧头去看这乱糟糟的院子,心中仍颇为复杂。
阿瑶选的路,毕竟与寻常女子不同。女子行医济世,听着甚是光彩,但内里有多艰难,她这做母亲的怎会不知?阿瑶一个女子终日抛头露面,医治的病人形形色色、男女老幼都有,最容易招惹是非口舌。单夫人知道乐瑶从此要走这条道儿,心中虽很为她骄傲,但也一直为她悬着心。
女子最难的,便是容易被人指摘,若是被人编排了什么,将来她可怎么活呢?虽说她也了解阿瑶,以她的性子不至于为那些闲言碎语寻死觅活,但总归是一件乌糟事儿。
单夫人心想,但若是将来,她有这么一个品阶不低、自身硬气的武官做依靠,还是旧识,知根知底……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流言蜚语,总不敢轻易攀扯到有官身庇护的医家娘子头上。
阿瑶肩上的担子,也能轻省许多。
这念头一生,许多细节便不由自主地串联起来。
单夫人顺着也想到了铁塔张,也是忍俊不禁。
长安的贵女,大多十五岁及笄后便要找婆家了,单夫人那会儿也再给乐瑶寻摸,正四处留心,暗暗相看呢,结果,有一日这丫头打球打得额发尽湿,一回来,大大方方地向单夫人与乐怀良昭告,她看上了一个毬场上打马球的,诨名叫铁塔张。
乐怀良正喝茶呢,一听,差点呛死。
谁家好人叫这等名号啊?
夫妻俩那几夜都没睡好,连忙找了个时机,与单夫人做贼般乔装打扮、狗狗祟祟地跑到曲江边,预备看看那是个何等人物。毬场上尘土飞扬,呼喝声、马嘶声、毬杖击球声热闹非凡。
周边还有不少看客叫好。
一看,乐怀良和单夫人都快晕过去了,那铁塔张生得方阔脸膛,浓眉如帚,满脸胡子,那厮刚进一球,便坐在马上,仰头大笑:“哇哈哈哈哈哈……”
再一打听身家,更是穷得叮当响。
那怎么能行呢!
单夫人和乐怀良立刻铁了心肠要棒打鸳鸯,将乐瑶唤来,苦口婆心、陈说利害,又将她关在家里,好几日不许她出去打球,且下了最后通牒:“马球与那什么混账铁塔张,你只能选一个,要么再不许打马球了,要么再不许和这厮往来!”
乐瑶……
乐瑶坚定地选择了马球。
她说到做到,从此之后,依旧开开心心打球,再未提过“铁塔张”三字,她这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事,也就无疾而终了。
但没想到多年过去,没了铁塔张,这又来个铁塔岳啊!
单夫人虽没看见那人是何模样,但看到了那山岳般挺拔巍峨的背影,再听存子他娘方才的话,比院墙都高出一个膀子,在黑夜里都如此显眼,可不又是一个铁塔吗?
这么一想,单夫人也是哭笑不得,心想,阿瑶的眼光倒是十年如一日,她果真还是原来那个阿瑶。
她就是喜欢生得这般人高马大的郎君啊!
这下单夫人越想越都圆上了。
先前她总觉着乐瑶大难之下,性子变了许多,还短短时日便学成了这般能起死回生的医术……有时,单夫人都觉得她比她阿耶当年都厉害多了,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很正常,但单夫人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疑虑与生分在,哪怕竭力说服自己,仍觉恍如隔世,眼前人已不似故人。
但此时,她可算对乐瑶生出了旧日的熟悉之感。
是她,没错,别人没这嗜好!
更令她庆幸的是,这回阿瑶眼光好多了,阿瑾说得对!至少这个“铁塔岳”么,不再是个以打马球为生的闲汉了,而是个年纪轻轻便挣下五品军功的才俊,这一点单夫人还是较为满意的。
对方是汉胡混血,听豆儿麦儿说,他还是孤儿,部族尽灭,孑然一人,在军营里吃百家饭长大,但乐家如今也是破落户,这一点便谁也不要嫌弃谁了。
单夫人惆怅地叹了口气。
若是乐家没有抄家,即便这岳都尉如此能干,只怕乐怀良也难以点头,他想必是不愿将长女许给一个胡人的。
想到已葬身冰河江水中的郎君,单夫人又满心酸楚,她与乐怀良虽非原配,说不上多少炽热情浓,但多年夫妻,他待她始终是温和敬重的,她心中想到他竟就这么走了,也会忍不住伤心。
单夫人不愿再深想,心想,豆儿麦儿嘴里,那岳都尉倒还算是个知礼的郎君,但她还是得亲自替阿瑶好好看看,省得这傻孩子又因某些稀奇古怪的缘由,便喜爱上谁。
她打定主意,便也不再烦恼,掀帘进稍间,为乐瑶铺床去了。
那一头,乐瑶则是拉着岳峙渊一路疾走。
巷子窄小,无数飘荡的衣衫裙裤悬在头顶,岳峙渊身形太高,只得深深弯下腰,低着头,才能不被一个又一个兜裆布蒙住脸。他步子还大,走得快了,险些踩掉乐瑶的鞋,慢下来局促地小步走,又被嫌他慢的乐瑶反手用力一扯。
岳峙渊真是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只得无奈地跟着。
幸好,乐瑶很快便找到了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她猛地一刹,扭身先将岳峙渊塞进那墙与墙的缝隙里,接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那是两道坊墙之间的尺寸空地,穿过去,便听得见河水汩汩的流淌声,脚下泥土也变得湿软黏滑,河岸边的野草生得疯长,高可没膝,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乐瑶摸索着踏过草丛,找到了外城妇人洗衣裳的一片石头滩,四周昏暗,入夜无人,只有河水流逝时反射出的微弱水光,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她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岳峙渊在她对面站着,见乐瑶转头过来,背脊都慢慢打直了。
乐瑶一扭过身来,顺手就踮起脚摸了摸他的额头,下意识便张口:“你身子还没好?这么晚做什么出来?你不能吹风的,你看,摸着都发低热了吧。”
刚刚路上,拽着他腕子,她就发现岳峙渊体温异常了。
岳峙渊的身影没在黑夜里,他沉默着,乐瑶也看不清他神情,但此刻异样情绪都已被她的本能挥开,她又伸出手去捉他的手腕:
“我把把脉。”
岳峙渊感受到她的手指,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顺从,反而调转手腕,反手扣住了她的手,用力将她拉近了一步。
他随之低下头,对上她惊讶的眼。
“我来……是有话想问你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还微微渗出了汗。
这么近,乐瑶适应了黑暗后,渐渐能从黑漆漆的光线里勾勒出他的轮廓了。偶尔,还有不知从何而来一闪而过的灯火会极短暂地照亮他,他的眼依旧泛着红,眉头微微下压,这般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像被淋湿了的狼犬似的。
“现在,我不要把脉,你先不要把我当你的病人,你先把我当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