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他们也各装了两壶。
三人边喝边走,骆驼与马匹蹄声紧凑,花费了半刻钟的工夫,终于艰难地赶上了前头的队伍。
为何艰难呢?赶路时,陆鸿元身下的疾风太高兴、太亢奋了。
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它像是终于嗅到了旷野的风、认出了熟悉的天地、回到了全凭自己做主的日子。它一会儿从队伍这头横穿到那头,一会儿又突然驰出二三里远,变成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影子。
没多久,那影子又渐渐变大、变近,它又飞奔回来了,鬃毛飞扬,蹄声轻快,连舌头都开心地露在嘴外面。
它自由了。
只有陆鸿元,被疾风这样驮着一声没吭。
乐瑶同情地看着他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都来不及叫他一声。
他看着,微微地,有些死了。
正因疾风不受控,曾监牧勒着马等了许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看他们过来,张嘴就要骂“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尽耽误行程。”
可话没出口,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接着,两道凉凉的清鼻涕顺着鼻腔滚下来,挂在了络腮胡上。
乐瑶看了个正着。
曾监牧与她对视一眼,也噎住了。
他忙低头擦擦,有点丢脸。
乐瑶见状,便让孙砦驱着骆驼靠过去,将自己备用没喝过的另一只水囊递给了曾监牧:“监牧看着已着凉了,赶紧喝一口热葱姜饮子吧,再把蔽面扎得严实些,脖颈也要围起来,一会儿便能好了。”
没等曾监牧接,孙砦先伸手挡了回去,转而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我这儿有,监牧用我的方便些。”
说着,曾监牧就被塞了一只热乎乎的水囊。他愣了愣,刚刚想骂人的气势,这下全没了,只剩下怀里温热的触感。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骆驼都已经走远了,医工坊好似不仅马儿有些怪癖,这骆驼也不大正经,不管孙砦怎么呼喝,它都是不紧不慢地走着,还左右晃悠着脖子,驼铃声也跟着叮当响个不停。
曾监牧迟疑了片刻,揣着水囊,还是下令:“继续赶路。”
转过那片戈壁,前面就是扁都口,两边是陡峭的土坡,中间只容两匹马并行,队伍不得不拉成长长的一列。
乐瑶和孙砦的骆驼已走到曾监牧斜前方,一路叮叮当当地晃脖子。
曾监牧嘬着牙花子,望着乐瑶的背影。
他其实还记得这个女流犯,她之前是上头特意交代要照看的人。但第一次见她,她极狼狈,面上带伤,一身肮脏。
可这才过了几日,再看她,虽还是穿着男式胡袄,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额头那伤痕淡了,面色透出健康的红润,头发也整整齐齐束成发髻。她坐在东摇西晃的骆驼上,还有不太正常的马在眼前跑来跑去,却始终目光澄定,带着点安静的书卷气,好似个刚入营的年轻文吏。
曾监牧这几日没在苦水堡,昨日外出办差刚回来,就听见这苦水堡里里外外都有她行医救人的传说。
起先倒还正常,只是夸赞她医术如何如何高明,后来成了可医死人而肉白骨,这倒也罢了,再听就邪乎了。
什么南营房有个不慎沾惹了鬼神的小卒叫张有志,被她拧一下就驱除了邪祟,不再咬舌了;什么苦水堡的第一美人孙妙娘被她一碗药送走了肚子里作祟的胎神;什么有人亲眼所见,这乐小娘子一到夜里,周身便泛起祥光。
曾监牧听得直翻白眼,什么话啊这都是,这乐小娘子是萤虫成了精吗?夜里还能发光?那都不必点灯了,只管把她捉来,摆在屋子里,可以省多少灯油啊!
再传下去都快传成神婆了。
众人愈夸大得厉害,曾监牧心里便愈是不信。
他又不是傻子。
他估摸着,这些话都是这小娘子的伎俩,就为了扬名罢了。
活死人肉白骨,她能有这么奇?
曾监牧低头盯了眼手里的水囊,揉揉发堵的鼻子,最终还是没喝,先不说这乐娘子医术到底如何,她方才说的这饮子是否真的有用。
光说葱姜……他就最讨厌吃了!
他吃羊肉从不爱搁葱姜,宁愿白水煮着吃,连馕饼都要纯羊肉馅的,半点葱味都不能有,要他喝这个,他宁愿喝正经的汤药。
但是,他骑在马上慢慢地夹着马腹往前走,又走了没半刻钟,便觉着鼻子发堵、喉咙也干痒起来,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头都一跳一跳地疼起来了。
这儿离甘州城还远着呢,实在没法了,曾监牧可不想在这儿得风寒,不得不拔起了木塞,憋住气,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水囊,刚一打开便有一股浓烈的葱味就冲了出来,忍过葱味儿,底下又开始反上了姜味儿。
这两种辛辣的味道,都让他闻着都觉得臭烘烘的,只想干呕,又竭力忍住了。
幸好往肚子里灌,那味道不算冲的,温热的饮子滚进喉咙里,竟令他很快便舒服了些。没片刻,胸口就热乎起来。
他捏着鼻子又喝了两口,竟有一种隐隐要发汗的感觉。
曾监牧咂咂嘴,嘴里的葱姜味儿虽令他难受,但他此时身体已暖和了,即便被风扑面吹着,也不觉头疼了。
还真稀奇呢。
他慢慢地一边干呕一边将整壶水囊都喝完了,隔了会儿,鼻子竟也通了,喷嚏也不打了,连握着马缰的手都不冰了。
嘿?
就这么两样灶房里调味的玩意儿,熬成饮子,竟这么厉害!
嘶。曾监牧内心动摇了,挠了挠脸:难道那些传闻竟是真的不成?
她……她真能发光?
乐瑶没察觉曾监牧的打量与离谱的想法,她正听孙砦指着远处的山坡说话。顺着孙砦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山坡上有一大片开垦过的药田,药田四周还种了一圈胡杨树,一条条纤细的枝条向上或向两侧伸展,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劲挺拔。
在荒漠里,胡杨树不仅能遮蔽风沙,还每一棵都不同,无叶的枝干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能成为旅人辨向的标记,看见胡杨,便不会迷路。
因此苦水堡附近的药田周围,总栽着胡杨。
“那就是咱们苦水堡的甲号药田,专门种当归。”孙砦道,“北面坡上还有乙号田,种的是黄芪和甘草。一会儿咱们绕过去,正好让马和骆驼也歇口气,休整休整,人也歇歇。”
是该歇了,陆鸿元被疾风驮得……都快吐了。
苦水堡的药田都是官田,佃给了药农耕种,收成时节,药农可以直接将鲜药送到苦水堡来,不用发愁销路,医工坊也能有稳定的药材来源。
但为了避免有一些药农心思活络,偷偷倒卖官田的药材,医工坊还是定期会过来巡田。巡田倒是没有什么,看看苗情,查查病虫害,一笔一笔记在册上,就成了。
乐瑶是头一回巡田,安静地跟在陆鸿元和孙砦身后,走走看看。
很快便巡完了。
离开药田,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向前。
之后又去苦水堡沿线几座烽燧派送伤药与青稞,为他们诊脉查体,又嘱咐他们如何防范软脚病。
就这样走走停停,待到日影西斜,才又看到处让乐瑶一怔的地方。
野狐驿。
破败的荒驿仍立在这里,风穿过其间,呜呜作响。
那是原身被逼至绝路的地方,也是她跨越时空而来的起点。
乐瑶沉默地望着那颓败的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驼鞍上的绳索。
队伍也没有停留,一匹匹马、一只只骆驼,缓缓经过了驿站,影子在那破败的墙上一道道过,她也没有回头。
也不必回头。
风在身后,路在眼前。
她会带着原身的份,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曾监牧引着众人继续东行,又驰二十余里,到西城驿才得歇脚。
在驿舍囫囵睡过一宿,次日天未亮便又上路。这一日再未停顿,人马从曙色初升走到落日时分,干粮与水都是在驼背上匆匆解决的。
如此赶了四十余里,残阳斜照里,前方才终于现出巍巍城郭的轮廓。城墙高耸数丈,瓮城环抱主门,门楼砖木相叠,檐角飞扬如雁翅,被笼罩在薄薄的落日余晖里,金灿灿的。
门楣上,悬着一方木胎朱漆匾额,甘州二字以隶书题写,字心填金,虽蒙了些沙尘,仍见雄浑气象。
城墙之上,每隔数丈便立一根长杆,杆子上一面绣“唐”,一面绣“河西节度”,旄尾还缀着红缨。旗下还有戍卒持戟巡行,风过处,幡旗猎猎作响,人影也随之灼灼跃动。
此处便是甘州城了。
众人勒住驼马,曾监牧也翻身下马,指了指城东方向:“我等需往城东驿接流犯,诸位可趁暮鼓未擂,速去城门验过传验入城。就此别过吧!”
彼此作别后,乐瑶三人便随着入城的人流,往南城门而去。
三人随队排至城门前,陆鸿元忽而开口道:“天色已晚,小娘子与孙二郎也不必另寻客舍了,若不嫌弃,都到我家歇脚罢。”
“那可叨扰嫂子了。”乐瑶与孙砦也没假客套,笑着就顺杆爬了。
“哪里话来!”陆鸿元也摆手,“二位能登门做客,我妻必定欢喜。她本就是喜热闹的人,只我平日多在苦水堡当值,少不得让她独守门户。为求稳妥,她也只得常闭门户,也真是委屈她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我家小院,离我师父开的‘济世堂’只隔半条巷子。我师父姓方,是甘州城几十年的眼科大夫……二位可愿随我先去医馆一趟?待我拜望过他,再一同回家安置。”
说着说着,陆鸿元又叹了气。
“师父年事已高,前年师母又故去,我心中总放不下他。他本是乡野郎中,但几十年行医,也很有些名气了。他那人啊,脾气大嗓门大还抠门,我少时没少挨打挨骂,但……如今便知师父是为我好。只是我资质鲁钝,未能为先师争光,实在惭愧。”
“老陆你别谦虚了,你要算愚钝,那我成什么了?”孙砦撇着嘴。
乐瑶听得一笑,也接话道:“这有何不可,我最敬重眼科大夫了,能见识方老医工的风范,我们都求之不得呢。”
陆鸿元便也喜得连连点头。
自入甘州城来,他便满脸红光,不时伸手理理鬓角,抻抻衣袍,又拂去脸上的尘土。
那模样,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全不像在苦水堡时那么沉稳。
此时,甘州城南,一间挂着“济世堂”招牌的医馆里,正有个妇人急匆匆地闯进来。
她背着个五六岁的孩儿,又牵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急得刚迈过门槛,便高声呼唤道:“师父!我是桂娘啊!天气一寒,孩子们又病了!决明呕吐、拉肚还发烧,茴香是腹胀、呕吐又……哎?怎么只有你在?”
话到一半,她突然顿住。
小小的医馆里,只有一人斜倚在药柜旁。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又在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确认再无旁人,才蹙着眉,失望地问:“师父不在?”
那人生得倒是俊朗,只是不修边幅。一件松垮的青布圆领袍,领口歪斜,腰间随意束着同色布带。下颌垂着半长的胡须,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的尖儿。
听见桂娘问话,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连嘴都懒得张,点了点头。
“啥时候回来?”桂娘更急了,伸手探了探背上孩子的额头,“这可怎么好?两个孩子都难受得紧。”
那人瞥了眼两个孩子,见神智都还挺清醒的,也没有外伤,便又事不关己地挪开眼,自顾自揪着胡须,一根根拉起来端详是否分叉。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不晓得。”
“俞师兄,你也真是……一味这样下去,还当什么医工,回家种田放牛得了!”桂娘气得直跺脚。
俞淡竹依旧专心地打理着胡须,见桂娘如此生气,还笑了笑:“我怎么了?师父都没发话赶我回乡种田,你操什么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