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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_分节阅读_第47节
小说作者:松雪酥   小说类别:穿越小说   内容大小:802 KB   上传时间:2026-01-11 13:19:40

  桂娘咬着唇,低声嘟囔:“我也是昏了头了,与这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混帐铜豌豆多什么嘴!休与他理论!”

  说罢牵起女儿,背好小儿,转身就要往别家医馆去。

  俞淡竹望着那晃动的门帘,脸上那点欠揍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松开胡须,无趣地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屋再睡个大觉,门外却突然传来桂娘和两个孩儿惊喜得变了调的声音:

  “郎君!你可算回来了!快看看两个孩子……”

  “是阿耶!”

  说话间,外头桂娘的声音已哽咽了,“这俩娃娃没一个省心,要病还一块病!我夜里守着他们,一眼都不敢合……偏师父不在,就剩个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的千层棉裤头在这儿……”

  俞淡竹脚步一顿。心想,弟妹这口条活该去唱戏,要么去说书也成,刚还骂他铜豌豆呢,如今又成棉裤头了,反正来来回回就骂他不是人呗!

  正想着,门帘又被“哗啦”掀开。

  有阵子没见的陆鸿元满脸着急,接过桂娘背上的小儿子决明,一边探他额温,一边又俯下身摸了摸女儿的脸,牵上她,急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他认得,一人面长身瘦,瞧着眼熟,应当是师弟那医工坊的同僚,另一个嘛……身形纤瘦,五官秀致,虽穿着男装,但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小娘子。

  这又是谁?

  俞淡竹张了张嘴,想唤声师弟,却见陆鸿元绷着脸,目不斜视地领着妻儿与那两人径直进了后堂,连眼角余光都没分他一点。

  人进去了,却还听见他回头,传来愠怒的声音,他似乎是在对那男装的小娘子说话。

  “乐小娘子,这儿便是我师父的医馆,小是小了些,但开了二十来年了,平日都是他坐堂,今儿只怕不巧,出诊去了。这里便没正经人能给治病了。有些人见死不救……一会儿两个孩子,还得劳您搭把手。”

  嘿?

  他哪儿不是正经人?他又哪儿见死不救了?

  明明是桂娘进来就找师父,看不上他,难不成还让他硬凑上去?

  俞淡竹心头梗了一口气,但听陆鸿元这话头,他口中这瞧着没比他闺女大几岁的乐小娘子,竟也是个医工?还特意请她出手。

  她如此年轻,也能叫师弟看中,怕不是也是个神童、天才。

  想到这儿,他忽地讥诮一笑,但却无法遏制地生出了好奇心。

  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他终究还是拔腿跟进去。

  且去瞧瞧这小娘子究竟有何本事。

第38章 小儿肠套叠 好好好,不吃药。……

  济世堂是个很小很小的医馆, 又老又破,前堂后院,加上茅厕也才五间房, 前堂辟做诊堂、药房,后院便是起居之所。

  除了灶房茅房,当师父的住正房,另外两间厢房, 一间是俞淡竹的,另一间是陆鸿元的。

  方师父不算什么名医, 一辈子就收了这么俩徒弟。

  古时学手艺、学戏、学医,便是从此托身师门,家里几乎都跟就此把孩子卖了一般, 吃喝拉撒全都是师父管, 学徒吃穿用度自然也得仰仗师父, 当然要任打任骂任使唤。

  俞淡竹和陆鸿元两人都是幼时离家, 跟着方师父学医,算得上方师父半个儿子。

  陆鸿元即便早已出师、成家, 还曾去旁的医馆坐过堂, 如今更是去了苦水堡,但这当师父的, 却还留着他的屋子。

  他知道这事儿,今儿便干脆将妻儿、乐瑶与孙砦都带到了自己旧日居住的那间屋子来看诊,且一进来, 便将两个孩子安顿在榻上, 拱手让乐瑶上前:“两个孩子又吐又拉,看着已有些面黄肌瘦了,乐小娘子治腹痛极厉害, 我自认不及,还是由小娘子出手,能早些解孩子苦楚。”

  袁吉、孙妙娘截然不同的腹痛都在乐瑶手下药到病除,自己诊断起来定没有乐小娘子那么快,陆鸿元不必多想,都知晓要孩子能快些好转,便是他袖手旁观。

  乐瑶也不推脱,上前先让姐弟俩都平躺。孙砦也好心,上前殷勤地帮着扫了扫床沿儿,又搬来胡凳让乐瑶在塌边坐下。

  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套袖珍的纸笔,出去接了点儿水化墨,便安安静静地贴墙站着,目不转睛地看乐瑶要如何医治了。

  乐瑶把了脉看了舌,两人都是舌尖略红,但却一个舌苔略白、一个舌苔略黄;她又挨个按压了腹部,先从脐周轻按,渐及下腹,问决明“此处可痛”,见孩子点头,又慢慢下移,指尖稍用力,决明便痛得哼出声;按茴香时,她却是右上腹按压时哭闹更甚、只嚷疼,脐周反倒不痛。

  两个孩子眉眼生得挺像,都是圆脸丹凤眼,与桂娘生得更像一些,脸颊肉软软的,虽因生病面色不好,却还是像好似俩嫩嫩的米团子。

  他俩虽然病了,但浑身上下都拾掇得十分干净整洁,也都穿着领口袖口出锋毛的小皮袄,连小小的皮靴都擦得干干净净。

  可见当娘的独立照料着他们,是如何尽心尽力的。

  这俩孩儿原本见了许久不见的阿耶极高兴,还好奇地望着乐瑶这个头回见的,后来一听阿耶要让乐瑶来诊治,立刻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再不看她了,回她的话都有些瑟瑟发抖,还下意识向对方蹭过去,紧紧贴在一块儿。

  即便大夫的孩子,他们也害怕看病啊!

  按压完,乐瑶给俩孩子都扯过榻上的被褥盖住肚脐,又细细问桂娘:“姐弟俩日常饮食如何?可有食生冷、不洁之物?”

  桂娘摇摇头。

  “俩孩子同起同卧同食,冬日里也没有什么稀罕吃食,每日便是粟米糜粥、胡麻饼,间或吃些腌咸菜。偶尔蒸个鸡子,或是兑点酪浆给他们解馋,都是常吃的东西,这下真想不出是怎么吃坏的肚子。前几日,郎君捎回了一笔银钱,我又连着割了几日的羊肉,还都是鲜杀的岩羊,肉新鲜得都会跳,想来不会是肉的缘故。”

  桂娘忧愁地在塌边坐了,心疼地摩挲着两个孩儿的手。

  “昨儿还是决明先吐的,吐的还都是黄水,肚子摸着也硬硬的,时不时便喊疼。我以为他积食呢,还买了些山楂糕来与他消食,但吃了一点儿也没见好。到了夜里,茴香也说难受,腹胀如鼓、哭闹不止,也吐了两回,呕出来的都是酸臭的绿水。”

  桂娘看向乐瑶那张年轻稚嫩的脸,眼底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问道:“这位医娘,这俩孩子究竟得的什么病啊?”

  “如今还不知晓,稍后我再仔细查查体。”乐瑶也奇了,真蹊跷啊,坐卧饮食都相同的姐弟俩,病程、病情、脉象、舌苔、腹部压痛处竟全都不同。

  这俩孩子得的是还是两种不同的病。

  为明确病因,她俯身凑近决明腹部,侧耳细听,片刻后又移至茴香腹间,从脐周听到下腹,凝神辨着肠鸣之声。

  桂娘好奇地看着,只见乐瑶时而屏息细听,时而抬头思索,还让两个孩子都清嗓子、咳嗽几声,转向孩童脖下、背部、胸口,侧耳听了许久。

  她心中纳闷:这能听出什么来?往日里哄孩子睡觉,她也常挨着他们,除了呼吸声、心跳声,她是什么也听不见。

  而且,两个孩子不咳嗽啊,为何还要让他们咳两声听听?

  一旁陆鸿元见了,轻声向桂娘解释:“这是望闻问切里的闻诊。《黄帝内经》里有记‘肠中雷鸣,气上冲胸,是阳明气逆也’的说法。听其呼吸,便知其气之盛衰。呼吸急促多为肺热,微弱常属肺虚,若呼吸带“喉鸣”,则是痰浊入肺,这病情就重了。听咳嗽、呕吐声则是为了辨别病位与病性。《伤寒论》中也有言,‘咳嗽声重浊,多为痰湿犯肺,清脆常为燥邪伤肺;呕吐声势猛是胃热上冲,声弱则多为胃虚受寒’,以声之强弱、频率,可断病邪在胃还是在肺。”

  桂娘恍然,她与陆鸿元成婚多年,却聚少离多,平日里照顾孩子、打理家事便耗去整日光阴,虽常来济世堂看望方师父,却从未留意过这其中的门道。

  很快,桂娘又见乐瑶直起身,改用双手触诊,指尖从孩童肋下开始,一寸寸按压摸索,时而轻按,时而稍用力,还时时问孩子“痛不痛”。

  孙砦看得聚精会神,边看边记,连脖子都伸得老长。

  陆鸿元又道:“这是‘触诊’,乐小娘子定是已断定病根在肠了。她现在用手按揉触诊,一是复查身体中是否还有其他痞块[1],二是辨压痛部位,再结合方才闻诊时所听的肠鸣强弱,便可判断是‘肠痈’还是‘食积’。”

  原来如此……桂娘更佩服了,原来常说的望闻问切,里头讲究这么多呢,她原本以为就是看看舌苔、面色一类的。

  之后,她也在绞尽脑汁地回想,喃喃道:“真是怪了,这几日真没吃什么啊。”

  毕竟连她也知晓,肠胃上的毛病,十之八九都是吃出来的。

  就在几人专心看乐瑶诊治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俞淡竹慢腾腾地走了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状况,便被陆鸿元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俞淡竹当即抚着胸口,声音虚浮柔弱:“陆师弟,你这般瞪我作甚?我身子骨本就弱,被你这么一吓,心疾都要犯了。”

  陆鸿元更气了,唇上的短须都竖了起来:“师兄!桂娘领着两个病了的娃儿到你面前,你怎能就这么袖手旁观!不说出手诊治,即便只是搭把手,把人留下来歇歇,你出去把师父找回来不成吗?”

  俞淡竹目光凉凉的:“她嫌我治死过人,一进门就只问师父,也没想叫我出手治病,我怎么敢胡乱伸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和你、和师父交代?因此……罢了吧……”

  “谁嫌你了!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少在我郎君面前胡说!”

  桂娘从俞淡竹进门便竖起了耳朵,一听他这般说,当即气红了脸,冲过来一把将陆鸿元搡出去三五步,丹凤眼都瞪成圆眼了:“这么些年了,我何曾嫌过师兄一句,难道不是师兄记仇嫌我们?”

  俞淡竹又不说话了,慢慢地将视线往屋子里挪,正好对上孙砦投射过来那谴责的目光,似乎在怪他吵到他学习了。

  他又耸拉着眼皮,打着哈欠,彻底闭了嘴。

  他不是来吵架的,他只是想看看那小医娘打算怎么治。

  桂娘倒被激得脾气上来了,再次甩掉陆鸿元弱弱地拽着她袖子的手,张口还要分说个明白,却被里头一声清凌凌的女声打断了:“不要吵了,按压时孩子的呼吸、肠鸣都听不清了。”

  孙砦道:“就是就是!”

  他都分心了!

  陆鸿元和桂娘赶忙捂住嘴,不敢再发出一声,也不再去管俞淡竹了。

  刚刚陆鸿元将儿子女儿都抱到床榻上后,二话不说便让乐瑶进来给孩子诊治,桂娘虽有些惊愕,但也知晓,定然是这小女子的医术不一般。

  自己的郎君自家知晓,他虽没什么大才,但却与俞师兄不同,顾家敬老、勤勉端正,是绝不会拿孩子的病情开玩笑的。

  加之,俩孩子都是她手把手拉扯大的,也知晓两个孩子现下虽病了,看着可怜又难受,但远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因此,当乐瑶从从容容地上前把脉问诊后,她也就和找到主心骨似的放心了。

  本想拉陆鸿元问问乐瑶的来历,没成想俞淡竹也进来了,还倒打一耙!

  桂娘能不顾着生气吗?

  要是说陆鸿元是没什么天分,全靠勤能补拙才有今日,俞淡竹便是那空有天赋,却不珍惜,挥霍光了幼时灵气的伤仲永。

  这人其实比陆鸿元年纪小,但是他早入门、早出师,才有了这师兄的名头。

  但说是师兄,却一点儿也没有身为师兄的稳重,从小就不老实,最爱投机取巧。

  他学什么都快,认药、辨脉比陆鸿元快一倍,却总因天资高而懈怠,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还自命不凡,后来果然吃了大亏。

  那时,俞淡竹还是弱冠之年,却已在甘州城医行里闯出些名头。

  人人都说他是学医的天才,过目不忘还颇有灵气。可惜他却被人设计了:一个不知哪来的野医在济世堂斜对门摆了摊子,踩着济世堂治病,一副要与济世堂打起擂台来的架势。

  俞淡竹年轻气盛,为维护师门声誉,气势汹汹去与之理论,却被那野医一番话激将。也就那么巧,住在城西的张家老丈被儿子儿媳抬着来求医,那张老丈腹中积水已鼓胀如西瓜,涨得眼珠子外凸,直哎呦。

  那野医便嚣张道,谁能三日之内消了那老丈腹内积水,便算赢,输家必须离开甘州城,永不再此地行医。

  方师父拉都拉不住,俞淡竹答应了。

  后来……两人都没把人救下来。

  人家家里来闹,那野医本就不是甘州本地的,见势不妙,卷起铺盖溜之大吉,只剩下俞淡竹成了众矢之的,被张家人围着讨要说法。

  好好的名声也臭了。

  师父劝他也走,去旁的地方谋生,他却莫名就是不肯,几回和师父吵架,都嚷着:“我做什么要跑?我没有害人命!师父,连你也不信我?我没错儿……我的方真没错儿……”

  没错?连桂娘都明白,不说开的方有没有错,身为医者,胆敢没了敬畏之心,拿患者切磋比试就是错!

  桂娘心里愤愤地想,当年他要和人作赌,自家劝也劝了,劝不动,他又非要与人斗气!她能怎么办?管不动旁人,只得管自家郎君。

  她把陆鸿元关在家里,不许他去帮忙,是自私了些,是不顾情分了,但她没法子看陆鸿元傻呵呵的,到时也被牵扯进去!

  就因为这件旧事,俞淡竹被人戳断了脊梁骨,连带着方师父的名声也被败坏了不少,济世堂以前可热闹了,现在多冷清啊。

  俞淡竹的娘子本是沙洲布商的女儿,见他这般消沉,又听邻里闲话,心灰意冷,一咬牙,拉上亲爹去了衙门,设法与其和离,判书下来的当日便收拾了衣物,领着闺女就此回了娘家,再也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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