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色不对劲了。
刚才还只是阴天,这会儿乌云已经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闷雷声,轰隆隆的。
“要下暴雨了,”岩坎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变了,“得快走,雨林里的暴雨很危险。”
大家不敢耽搁,赶紧收拾东西往回走。
可是雨林里本来就没有路,早上进来时是岩坎一路砍出来的,现在要按原路返回,却没那么容易了。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开始还是稀疏的几滴,打在树叶上“啪嗒啪嗒”响,转眼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水像瀑布一样从树冠上倾倒下来,瞬间就把所有人都淋透了。
“跟着我!别走散了!”岩坎在前面大喊,但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淹没了大半。
叶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努力睁大眼睛往前看。
视线里全是白茫茫的水雾,能见度不到五米。
脚下原本就松软的叶子被雨水一泡,变成了泥沼,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个脚踝。
“方老师!李师姐!”叶籽大声喊,但回应她的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她心里一紧,赶紧加快脚步想跟上前面的人影。
可就在这时,脚下一滑,原来踩到了一段湿滑的树根。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叶籽!”李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慌。
叶籽挣扎着爬起来,发现李晓就在她旁边,也是摔了一跤,满脸是泥。
而其他人……都不见了。
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一样。雨水冲走了岩坎砍出的痕迹,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木和藤蔓,看起来都一样。
她们迷路了。
“怎么办……”李晓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们跟丢了……”
叶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严恪给她的指南针,赶紧从背包里翻出来。
皮革套子已经湿了,但里面的指南针还能用。
她抹掉玻璃表面的水珠,仔细辨认方向。
“早上进来时,我们是朝东南方向走的,”叶籽回忆着,“现在应该朝西北方向回去。”
“可哪边是西北啊?”李晓都快哭了。
叶籽举起指南针,等指针稳定下来。
还好,在这种环境下,指南针虽然受到一定干扰,但基本方向还能辨认。
“这边。”叶籽指着一个方向。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前行。
雨水打得眼睛都睁不开,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叶籽一手举着指南针,一手拉着李晓,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她真的能带她们走出去吗?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那辆吉普车的影子。
“到了!到了!”李晓激动地喊起来。
吉普车旁,方维祯和刘文立正焦急地张望。
看到她们,两人都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刘文立跑过来,脸上全是后怕,“岩坎回去找你们了。”
正说着,岩坎也从林子里钻了出来,看到她们,黝黑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不过没有责备。
谁都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能平安出来已经很厉害了,更何况她们还是第一次来。
回到招待所时,天已经黑了。每个人都狼狈不堪,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头发粘在脸上。
但万幸的是,人都齐了,没受伤。
热水是限时供应的,不过这个点还没停,大家冲了冲澡,换上干衣服。
叶籽检查背包时,发现大部分标本和记录本都用油纸包着,没怎么湿,这才松了口气。
晚饭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米饭,炒白菜,还有一小碟腊肉。
很简单的饭菜,但饿了一天,大家吃得特别香。
吃完饭,大家聚在方维祯的房间里整理今天的收获。
叶籽把采集的样品一样样拿出来,分类,贴上标签。
到地衣样品时,她特别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还好,虽然淋了雨,但样品装在密封玻璃瓶里,没受影响。
“叶籽今天表现不错,”方维祯忽然开口,“迷路时能冷静判断方向,带李晓走出来。”
叶籽有些意外,抬头看向导师。
方维祯手里拿着一株蕨类植物,小心地摊平在吸水性强的草纸上,再盖上另一张纸,用重物压好。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做科研,专业知识重要,但临场应变的能力同样重要,你今天做到了。”
这话让叶籽心里一暖。她想了想,鼓起勇气说:“方老师,我有个想法。”
“说。”
“今天采集的这些植物,我观察它们的生长环境和形态特征,觉得可能含有一些特殊的活性成分。”叶籽组织着语言,“我在想,如果能从这些天然植物中提取有效成分,应用到护肤品里,会不会比现在市面上的产品更有针对性,更有效?”
方维祯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手里的工作,把压好的标本夹进标本夹,用绳子绑紧,这才抬起头:“具体说说。”
叶籽受到鼓励,继续说下去:“比如我今天采集的那种凝胶状地衣,它生长在溪边,自身保水能力肯定很强,如果能提取其中的物质,可能对皮肤保湿有很好效果,还有那些野生兰,它们的根系分泌物……”
她越说越顺畅,把今天观察到的植物特性和可能的护肤功效一一分析。
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热情和信心。
方维祯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点点头:“思路是对的,天然植物提取是很好的研究方向,国外已经有一些研究。但有几个问题你要想清楚:第一,提取工艺;第二,成分稳定性;第三,安全性验证。”
“我知道,”叶籽认真地说,“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实验验证,但至少,我们现在找到了可能的方向。”
“那就去做,”方维祯说,“回学校后,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申请相关课题。”
这话几乎是明确的同意了。叶籽心里一阵激动,用力点头:“谢谢方老师!”
李晓在旁边碰碰她的胳膊,小声说:“可以啊叶师妹,志向远大。”
周明也笑了:“以后咱们要用上叶师妹研发的护肤品了。”
赵建国憨憨地补充:“我媳妇儿肯定喜欢。”
大家笑成一团,煤油灯的光温暖地照着这个简陋的房间,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
考察进行到第十天,叶籽遇到了另一件让她印象深刻的事。
那天他们在雨林边缘的一个村寨附近采集样本。
村寨不大,几十户竹楼,掩映在芭蕉树和棕榈树间。
时近中午,岩坎说可以去村里歇歇脚,讨口水喝。
一行人走进村寨,立刻引起了注意。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些“外面来的人”,又害羞地躲到竹楼后面。
穿着筒裙的妇女从竹楼里探出头来,叽叽咕咕说着话。
岩坎用当地方言跟她们交流了几句,一个中年妇女热情地招呼大家进她家竹楼。
竹楼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一楼养着鸡鸭,二楼住人。大家脱了鞋子上楼,盘腿坐在竹席上。
妇女端来竹筒装的水,清凉甘甜。
叶籽注意到,这个妇女虽然皮肤黝黑,脸上也有皱纹,但皮肤状态很好。
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嫩,而是一种健康的,有光泽的质感。
“您的皮肤真好,”叶籽忍不住用普通话夸了一句,说完才想起对方可能听不懂。
但妇女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又说了几句什么。
刘文立翻译:“她说,她们这里的人从小就用山里的东西擦脸。”
叶籽来了兴趣:“用什么东西?”
妇女站起身,从竹楼角落的一个陶罐里挖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叶籽凑近了看,发现是捣碎的植物根茎,混合着野蜂蜜,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香和甜味。
刘文立说:“她们觉得这样能让脸光滑,不长斑。”
叶籽心里一动,这种古老的民间配方,虽然简单,但可能真的有效。
她向妇女要了一小点,小心地包起来。
妇女很慷慨,又给了她一些新鲜的根茎和一小罐野蜂蜜。
“谢谢,太谢谢了。”叶籽连声道谢。
离开村寨时,叶籽一直想着这件事。
民间智慧往往蕴含着朴素的科学道理,这些世代相传的方法,如果能用现代科学的手段去研究、去验证、去提纯……
“想什么呢?”李晓碰碰她。
叶籽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在想,咱们这趟真是来对了。”
确实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