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隐目眦欲裂:“有人在县衙劫杀林公子,你若是不想承受林阁老的雷霆之怒,就赶紧带上人去救命!”
孙明礼呆住了。
“刺杀……林公子?!”
下一刻,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跌了下来。
“来人!快马快去卫所报信!剩下的人随我去隔壁救人!!!”
夺门而逃的黑衣人在冲出院门的刹那,便与周隐和孙明礼自隔壁点来的救兵们撞在了一处。
杀手们:“……”
周隐、孙明礼:“……”
下一刻,周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悲怆地大喝一声:“来人!拿下这群逆贼!给林公子报仇!!!!”
他以为,林照此刻已经上西天了。
杀手们:???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我们他爹的敢杀仙使???
两队人马一头雾水地撞在了一处,奋力厮杀起来。
内院,大虎目瞪口呆地望着本以为早被劈砍成渣的林照,淡然地披着件一尘不染的寝衣,弯腰捡起一个铃铛。
宗遥面沉如水地望着他手中的铃铛,蹙眉道:“本官记得这个铃铛,我们去丽娘家的那日,它就被挂在三楼的窗页上。”
说着,她揉了揉额心。
“不对,那应当不是第一次,本官之前应当还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她思索了许久,忽然猛地睁眼,“我想起来了!是官道!在进金县的官道上!当时,我们遇见了孙明礼的丈母,他丈母坐的牛车上,也挂了这么一个铃铛!”
“走。”林照淡淡道,“外面应该差不多了。”
此时此刻,院中。
孙明礼带来的这些护院,大多是儿女长大了,不用照顾了,奉妻子之命出来补贴家用的男人。
不雇女人是因为他自己夜间也得住县衙后院,这里可是金县,一介孤男,被数个人高马大的悍女包围着……
这是来护卫他的还是来吃掉他的?
可这些男护卫,平日里别说杀人了,杀鸡都费劲。
除了能充个人头壮点声势,还能做什么?
和那些刀尖上舔血的女杀手比划?
呵呵。
周隐的面上身上都挂了彩,他望着零星几个倒在血泊中的县衙护卫,满面颓唐地跌坐在地上。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他垂头叹息道,“当日救不下宗大人,如今,就连林公子,也这么眼睁睁地死在了本官面前,本官却连替他报仇都做不到……”
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双镶嵌着玉片的羊皮云头履。
这种一看就造价不菲的乌靴……
周隐赫然抬头:“林公子!”
本以为死无葬身之地的林照,此刻全须全尾地站在他跟前,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微妙。
他惊喜道:“你没死!”
微妙的眼神骤然转为显而易见的冷淡与嫌弃,林照收回视线,转向一旁呆呆站着的孙明礼:“可认得这个?”
他将手中的铃铛递了过去。
孙明礼接过铃铛一看,点头:“认得,这是天盛宫信徒之物。金县内,但凡是家中出过圣女或是道士的,都会有这么一个铃铛。挂了这个铃铛,便代表这家人是在天盛宫的庇护之下了。”
说着,他又试探着好奇问道:“敢问公子,您是在哪儿得到的这个?”
林照静静地望着他,眸光冷漠而深邃,半晌。
“院内。”
孙明礼的表情骤然变色。
“您是说,今夜这些杀手是……是……”
周隐已经面带怒色地接了下去。
“是天、盛、宫!”他咬牙切齿道,“好啊,好啊,本官还没来得及去找他们,他们倒是自己先送上门来了!”
昨日公堂之上,云南清吏司和玉氏土司在面对天盛宫时那股和稀泥的态度,可是实实在在惹怒了他。
西南边陲如何?土司自治又如何?
这里是大明的云南!
是太祖洪武十五年,傅将军、蓝将军和黔宁王殿下领着三十万大明将士浴血奋战,击败大理段氏,才收回来的云南。
大明天子尚在,小小一个天盛宫,一群靠着招摇撞骗、行牛鬼蛇神之术的宵小之辈,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大明的领土上,如此放肆?!
这时,大虎忽然面色苍白地从内院中跑了出来。
“公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你们……你们有人看见云萝了吗?”
周隐面露错愕:“本官……本官不是让她去找你了吗?”
大虎用力一锤脑袋:“都怪我!她当时说完,我便急着想去找公子,结果……结果……等我回去,她就已经不见了。”
第11章 天盛宫(六)
云萝失踪了。
窗棂大开,屋内没有翻倒打斗痕迹,地面上也没有杂乱的脚印。
说明,在离开大虎后,她应该没有回屋子,又或者说,她不是从屋内被掳走的。
“去院子里。”
宗遥面色紧绷,检查完屋中,又让林照带她去院子里看看。
云萝的屋子在整座县衙的中心位上,离周隐那间非常近,走过去只有十几步,而离住在偏院躲清净的林照,和马厩附近的大虎,相隔较远。
这大概也是她在听到动静时第一时间找周隐的缘故。
在找到周隐之后,她听从周隐命令,前往马厩寻找大虎。
这个时候,刺客几乎集中在了林照的后院内。
照理说,这和大虎的屋子是两个方向,能够避开刺客,这多半也是周隐让她去找大虎的原因。
因为这个方向相对安全。
可是,万一她好巧不巧的,偏偏就撞上了几个漏网之鱼呢?
若说林照被刺杀,或许和他去了丽娘家中有关。
可是,这些瞄着林照刺杀的人,单单掳走她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那些人定是把云萝姑娘当成这二世祖随行的姬妾了!”周隐走了过来,冷冷瞥向林照,“你一路坐着马车而来,就带了云萝这么一个女子随行,谁会不多想?”
说完,他痛心疾首地对林照道:“你啊,你啊,你真是害死云萝姑娘了!”
宗遥闻言,微微皱眉。
不对,周隐又犯老错误了。
这里是女子为尊的金县,不是信奉男尊女卑的中原。
之前孙明礼的丈母在见到云萝时的第一反应是,她是这三个随行男人的主子。
周隐的姬妾威胁说,在他地或许成立,但在这儿,绝不可能。
*
不多时,卫所的驻军也得信开进了金县城内。
朝廷命官在境内遭遇刺杀,云南布政司使就算是想和稀泥,也和不下去了。
身穿大明军服的健壮男儿个个身长八尺,虎背熊腰,身披盔甲,高举火把,骑着高头骏马,在城内挨家挨户地搜寻着云萝的身影。
女人们贪婪惊艳地望着他们壮硕有力的身形,男人们则悄悄躲在窗户后,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马背上的英姿。
熊熊火光映照在他们的瞳孔中,有如星星之火。
卫所的人在城内搜寻了整整一夜,最终也没有找到云萝的一片衣角。
“那就只有一个地方了。”周隐抬头,望向远处那屹立在群山之巅的恢宏宫殿,“来人,传本官的命令,我要上天盛宫。”
说着,周隐也不顾孙明礼面上露出的难色,一意孤行,带着卫所点来的那几十骑,上了神山。
*
“宫主!”长隐匆匆闯入殿中。
莲台上的老者正平息运气至关键处,近来,他觉得自己身体之内变化颇多。
炎炎夏日,即便厚衣裹身,体内也察觉不出一丝热气,浑身上下体态轻盈通透,飘然若仙。
虽说最开始他当这个劳什子宫主,只是为了遮掩宫殿之下的秘密,但如今,他倒是品出几分特别的味道来。
难怪玉熙宫中那位,对这斋醮、丹药一事欲罢不能。
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用!
正是时,听到弟子喊声,他睁开双眼不悦道:“又怎么了?”
长隐慌乱道:“那个周隐点了卫所的骑兵,正浩浩荡荡往咱们山上开来。”
“大胆!”宫主蓦地睁眼,“卫所的骑兵不是在城外驻扎吗?为何会突然听从周隐的调令进城?”
长隐焦急道:“玉氏土司的人没有提前来报,目前尚不得知。”
宫主闻言,眯眼思忖。
城内乱成这样,玉氏土司却对他没有分毫知会,只怕……
他自莲台上敛衣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