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沐浴更衣,随咱家一道会会这个京城来的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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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人家眼中变成“莽夫”的周隐,夹了下马肚,追上了前方正策马而行的林大才子。
“你会骑马啊。”
“……”林照懒得应这废话。
周隐怒了:“会骑马你给本官装了一路的病弱公子哥大爷!!!”
大虎毕竟是人,不是能被林照当耗材使的马。
自来金县的路上,周隐和云萝都有帮着大虎驾车的时候。
除了林照。
这位公子哥全程都端坐车厢内,手都没碰缰绳一下。
林照闻言皱了皱眉:“聒噪。”
说着,便一抽马鞭,径直纵马向前,拽着缰绳的双臂微微张开,好似诡异地夹着团空气。
“林照?”马背上,他身前的宗遥突然开腔,“你真觉得,云萝是被天盛宫捉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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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
面前一身绛红色金鹤道袍,满面仙风道骨的老者低哑着嗓音,笑着念了声:“无量天尊,老夫的天盛宫内,除了圣女便是各弟子们,不认得什么外来的姑娘。若是诸位不信,可自行前往搜查。”
说着,他居然真给这二十余骑杀气腾腾的士兵让了位置。
“只不过,若是这女子不在我宫中,诸位擅闯我宫门,扰乱圣女清净的罪过,老夫可就要和丽江宣慰司还有云南布政司的大人们,聊聊了。
“……”卫所的兵士们一听他要找自己的顶头上司,一时间有些进退不前。
他们本就是金县县令临时借来进城平乱的。
最开始,他们接到的命令里,就没有上山闯宫一说,是这个周寺正信誓旦旦,说人就在天盛宫里,他们才半信半疑地跟了过来。
但眼下看,这位天盛宫宫主坦然得很。
更何况……
打头的卫兵队长勒住缰绳,冲着不远处的宫主遥遥一稽:“今日之事一场误会,既然误会解除,我们就先走了。”
周隐厉声道:“谁敢走!我有今日院中捡到的信徒铃铛为证!这就足以证明,今日闯院刺杀掳掠之人,必是你天盛宫麾下信徒无疑!”
边上的府兵低声对卫兵队长道:“头儿,我看那姓周的不像撒谎啊,咱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对京城来使太不敬了?”
队长冷笑一声,压低了嗓音:“他是没撒谎,但你养家糊口的俸禄,是京城给你,还是宣慰司给你?”
府兵的面上登时露出了一副醍醐灌顶的表情。
他们大明朝堂,每年下拨给地方的那点军费,早就连牙缝都不够塞了。
各地的布政司和宣慰司,要是不自己鼓捣些家用出来,怕是连下面兵卒、胥吏的雇钱都发不出。
而这些家用从哪儿来……
队长开口,对着明显心有不甘的周隐道:“抱歉了周寺正,没有司使调令,我们不能贸然闯进去,告辞。”
说完,那带来的二十八骑人马,又原封不动地下了山。
宫主平静地望着周隐几乎凝住的面色:“周寺正,别这么看着老夫。您为何不想想,若人真是老夫派去的,会愚蠢到让他们将在这金县之内人尽皆知的信徒铃铛,大剌剌地挂在身上吗?这必然是有人设局诬陷啊。”
周隐一怔。
宫主微微一笑:“比起您那位前上司,您还是要差得多啊……”
周隐怒道:“谁准你提宗少卿的名字的!”
近旁,宗遥卡着五步的极限距离,来到了宫门前,望着那廊柱下整根的精品紫檀巨木,瞬间就理解了那些府兵们退却的原因。
呵,这哪是周隐口中招摇撞骗的神棍,这分明就是云南境内说一不二的财神爷!
仅这两扇大门,这肉眼可见的两根廊柱,就足够中原境内一个寻常百姓家,好几代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还仅仅只是天盛宫的一扇大门而已!
内里该有多么穷尽豪奢,更是足以想象。
可金县人口,不过数万,地方所处,不过边陲。
即便就是吸干全县之血,倾力供奉,也绝无可能造出这两大扇恢宏的大门,可若是按照丽娘父亲的说法,他们甚至还有余力去供养每年“飞升成仙”之后的圣女家庭。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术法,更没有不需要劳作耕耘,商贸周转,就能凭空生出钱的。
除非……
她低下头,望着脚下这座被金县百姓奉为“神山”的土地。
除非,这座奢华的宫殿,本就是为了遮掩某个巨大的秘密,才被落座建成的。
第12章 天盛宫(七)
“你说那个首辅公子没杀死?”紫檀椅上的女人暴怒起身,一脚踹向地上的孙明礼,“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孙明礼只觉得自己胸口肋骨都被踹断了一根,爬起时一阵眩晕。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恨意,再抬头,又换上了往日那副窝窝囊囊的可怜相。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
“哼,我就说,当日我就不该救下他。”此前在山道上与几人拉扯过,想要用象牙买下林照的那位玉丈母,皱着鼻子站在女儿身旁,鄙夷地望着地上的孙明礼,“女儿生不出就算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我看啊,就该把他送回土司大人那……”
“行了!”玉平江不耐烦地打断了母亲,“总是念叨这几句老生常谈,难道就能成大事?”
玉丈母撇了下嘴,不说话了。
“你说。”她倨傲地顿了顿下巴,“到底怎么回事?”
孙明礼见状如蒙大赦,忙道:“我就按照夫人说的,将那些刺客放了进去,然后再摸着差不多的时间假意去救人。谁料,那小子命大没死也就算了,他随行的姬妾还不见了……”
玉平江没听懂,皱眉:“随行姬妾?”
孙明礼揣度着解释道:“就是类似夫人您出行时带着的男宠,只不过在中原,这般往往是女子罢了……”
玉平江冷笑了一声:“哦,我倒忘了,你也是个中原人。”
她慢慢地蹲下身,挑起孙明礼的下巴:“明礼,你是不是也很想回到中原,去过你那有姬妾为伴的日子?”
孙明礼大骇,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拼命拿头抢地。
“贱宠生是夫人的人,死是夫人的鬼,绝不敢有半分背离……”
砰砰砰砰。
一直磕到头破血流,满地狼藉。
“行了,脏了地毯你洗吗?”玉平江掩了下鼻,“继续说。”
孙明礼顶着满头鲜血。
滴滴答答的血珠子顺着破损的额头,一路滑到了眼底下,看着像是流下了一行血泪。
“那个叫云萝的姬妾不知被何人掳走,夫人本欲留下当作天盛宫刺杀阁老之子的罪证,变成了他们找人的信物。等卫所的人一到,便大张旗鼓地上了神山。”
玉平江抿唇:“除了我,还有谁会进来搅乱这场浑水?”
“谁?那可多了去了!”玉丈母哼笑,“土司大人今年已经年过七十,又几胎都是儿子,至今没有一个女儿。在这部族里,想要争夺土司之位和天盛宫底下那东西的,可不止你一个。 ”
“你是说玉平年?”玉平江嗤笑,“一介莽妇,她也配?”
玉氏土司膝下因一直无女,自二十年前被族内巫医确定再无生育可能后,便开始在族内扶持继承下一任土司的合适人选。
年轻一辈中,唯玉平江与玉平年为其左膀右臂,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玉氏族人都清楚,这下一任的土司,也多半在这两人中间产生。
玉平江纳大明金县县令孙明礼为夫,打理内政,与宣政司修好关系。
玉平年则擅骑能射,力大无穷,随宣慰司与卫所兵几经平叛,人人知其勇武。
这二人,谁也不服谁,彼此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却谁也无法直接压倒谁。
但此次天公作美,赶巧玉平年随宣慰司扫寇,不在金县内,而此刻中原朝廷却下派钦差来追查圣女一案。
世上哪有什么白日飞升?都是玉氏土司和天盛宫一道扯下的弥天大谎罢了。
原本两家也算精诚合作,然近年来这天盛宫却越来越放肆,仗着朝廷有人,完全不把她们玉氏放在眼里。两家彼此猜疑,关系落到冰点,几乎只差最后一步就能交恶。
为土司大人打理了近十年内政的玉平江,在这场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微妙地捕捉到了一个可以一石二鸟的绝妙机会。
她要趁着玉平年不在,假冒天盛宫,对那大明朝廷来的大官之子行刺。
若那大官之子死了,其父林言必定暴怒追究责任,而天盛宫若不想担责,必定会拼命将责任甩回到土司身上。
届时,她只要联合宣政司迅速坐实此事,落罪行刺杀之事的土司大人,之后抢在玉平年回来之前夺取土司落罪后空缺的位置,则大事已定。
只要她事后多分些好处给宣慰司,不怕他们还会支持玉平年。
毕竟,只要利益足够,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
可眼下……
她皱眉:“真的是玉平年进来搅浑水,绑架了那个外来女子?她图什么呢?”
玉丈母见女儿犹疑,生怕她因此畏首畏尾,改变主意。毕竟,再进一步,她就是土司大人的母亲了!
于是她忙劝道:“这还不好猜?她定是怕你趁她不在对土司之位下手,所以提前捏了那女子在手上做人质。孙明礼不是说,那个大官儿子特别看重那女子吗?她肯定是想拿那女子与那阁老儿子交换土司之位啊!”
“呵,那她真是蠢透了。”玉平江蔑然一笑,“你没听那孙明礼方才说吗?中原的姬妾就像咱们的男宠一样,母亲,你会为了区区一介男宠被人拿捏吗?”
玉丈母愣了愣,随后喜笑颜开:“对啊!我女儿真聪明!那玉平年还真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居然能想到这么蠢的法子!就这点本事,还来同我女儿争夺土司之位!我呸!我女儿啊,果然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女子……”
玉丈母拼命地吹捧着女儿,令她不由得有些飘飘然了。
“无妨。”玉平江勾唇,“孙明礼。”
闷头跪了许久的孙明礼骤然被点到名字,忙道:“在!”
“你去告诉他们,他们要找的人就在玉平年那里。”玉平江笑笑,“也好啊,贪心不足蛇吞象,玉平年,得罪了大明朝廷的人,我看你这土司之位,还有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