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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平年?”周隐皱眉,“谁?”
孙明礼轻叹口气:“唉,此事说来话长。”
他将玉平江与玉平年的彼此竞争关系说完后,又隐去玉平江刺杀之事,只说刺杀和掳走人质,都是玉平年所为。
“这个玉平年定是想利用自己不在城中的便利,杀死林公子,并将此事推到我夫人头上,目的就是为了一石三鸟,引起天盛宫、土司以及我夫人三方的争端。等到三败俱伤之时,她再携人质回归,指认我夫人,土司之位,便彻底是她囊中之物了。”
说着,他偷偷去瞄周隐的面色,却不慎撞进了一双看透一切的冰冷眸子中,登时吓得一激灵。
“谁教你的话?”林照淡淡道。
孙明礼眼珠子一转,随后起身将正厅大门一关,再度滑跪,号哭道:“各位贵人饶了下官吧,此话都是下官夫人玉平江教下官说的!但下官敢发誓,此话虽有挑唆目的,但确实除开玉平年,没人再有可能绑架那女子了啊!”
周隐嫌弃地望着他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窝囊样,嘴里嘟囔道:“一个中原男人,怎么能窝囊成这样,动不动就号啕大哭……”
孙明礼抹了把泪:“大人,你想啊,卫所的人将这金县内的地皮都翻遍了也找不到云萝姑娘。这说明什么?说明云萝姑娘她或许根本就不在金县。而此刻玉平年正随卫所在外平匪患,不在城内,云萝姑娘很可能已经被她掳去营地里了。”
宗遥在旁听了半晌。
孙明礼的话乍听过去有几分道理,但她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假设,刺客是玉平年所派,她冒着被隔壁孙明礼发现的风险,远程指挥二十多人摸黑进城杀人,又顶着被卫所发现的风险,连夜连刺客带人质全部逃跑出城。
……说真的,这玉平年要是有这般在金县来去自由,进出无误的能耐,她还杀什么林照,嫁什么祸,直接把人派到玉平江府上剁了以绝后患不就得了?
她的杀人成本,与她的收益取得,明显是不匹配的。
对于一个手上有兵的女将军来说,直接杀死竞争者,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他撒谎了。”宗遥轻笑,“我猜,刺杀之人不是玉平年,就是玉平江本人。这种八百道迂回耍心眼子的法子,一看就不像个武将做的。”
圣上成日修道,已闭居西苑,整整两年未上过朝了,朝堂上文官里比这心眼子更多的,有一个算一个。
林照颔首:“是。”
一旁的周隐乍听他开口,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是什么?”
林照别开了头。
“本官凭什么相信你挑拨离间的话?”周隐皱着眉头,伸指磕了磕桌子,显然也不太信他这番说辞,“我提醒你一句,孙明礼,你是大明的臣子,不是玉氏的奴隶。人若是跪久了,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难道,你打算在这里当一辈子的奴隶,再也不想回到中原了吗?”
“想!怎么不想!”不知是触动到了什么,孙明礼忽然拔高了声音,昂起头来,“我没有一刻不想回去!没有一刻不想……”
说完,他又怔怔地弓了背,瘫软下来。
“可是,谁管我呢?谁来救我呢……”
“你该自己救你自己啊!”周隐一把扯住了他瘫软的身子,“你这次带人救下林公子有功,若是能助我们粉碎天盛宫的秘密,就更是大功一件!有了这大功,你就能调回中原了,哪怕是调去什么偏远边县,也好过在玉氏这里受欺负,不是吗?”
孙明礼的那份犹疑和不确定,在周隐一句强过一句的劝说下,逐渐土崩瓦解。
原本常年佝偻的腰背,慢慢地,慢慢地,直了起来。
最后,他定定道:“好,我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本官全都告诉你。”
第13章 天盛宫(八)
“三十年前,刚继承土司之位的玉氏土司,在如今天盛宫所在的地下,发现了一条巨大的银矿脉。她们本欲上报朝廷,却被当时的金县县令压了下来。他告诉玉氏土司,若是直接上报朝廷,不仅不会得到嘉奖,还会给玉氏一族招来灭族之祸。”
“于是,两人便合谋,由县令出面向上打点,之后,便在那矿山之上修建了天盛宫,借着新修宫殿的便利,在其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矿井修建完毕,并编纂出所谓圣女飞升的言论,来迷惑百姓,以维持玉氏土司的统治。”
“几年后,那位县令便因一篇贺道宫修建的青词,而赢得圣上青睐,高升离开,大人可知,这位县令是何人吗?”
宗遥怔怔道:“……颜惟中。”
以一手好青词,而从地方高升,平步青云入内阁者,只有一人。
那就是被时人讽称为“青词宰相”的,如今的吏部左侍郎,内阁次辅,颜惟中。
周隐恍然:“难怪,这天盛宫在此地如此放肆,无人敢管。难怪,你们一听说林公子来了,就忙不迭地要刺杀他……”
原来所有人打着的,都是让林言去向颜惟中发难的想法。
说着,周隐又不解道:“那既然圣女飞升不过是个幌子,又为何要令之频频飞升?”
孙明礼叹息:“因为此事闹大了。”
周隐不解:“什么意思?”
“颜阁老因一篇青词而获得青睐,而这篇青词又是盛颂白日升仙之景的,那自然也就传入了圣上耳中……”
宗遥微微闭眼:“……本官总算是知道,圣上为何独独青睐处子血炼成的丹药了。”
他自号万寿帝君,下面的人是招摇撞骗没错,但这位圣上他是真信啊!
他真的相信天盛宫内圣女能够飞升,也是真的相信这些圣女能够飞升是因为她们都是年轻的处子,纯净无瑕,根本就没想到此事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遮掩贪墨的闹剧!
她到今时今日,才算是终于明白,林阁老口中那句她死得不冤是什么意思了。
每次圣女飞升,不仅能给西苑内那位修道的圣人送去丹药,亦是能给那位作为天盛宫庇护伞的颜家,送去孝敬,填补颜家在工部以及兵部这两个地方,堵不住的一个又一个的亏空。
圣上未必不知道颜家的钱来路不正,但他不在乎。
只要朝堂安稳不出乱子,他能安安心心地在西苑之内修他的道,旁的他都不在乎!
朝廷发不出军饷,户部尚书林言连大理寺三瓜俩枣的用度都要精打细算,大明的国库早就空了,而她这个蠢货居然在此时冒头,要断了各位阁老、贵人们的生财之道。
她难道不该死吗?
她早就该死了!
宗遥忽然周身一阵遍体生寒,感觉自己的魂魄似乎都在哀鸣。
她又看到了升腾而起的雾气,那股雾气将这间亮堂的议事厅完全包裹在内。
她又看到“丽娘”的影子在灰雾中显现。
四肢扭曲着,空洞的瞳孔中流下两行血泪,下一刻,“丽娘”发出了悲痛欲绝的刺耳尖啸——
“啊——!!!”
“宗遥!”
林照皱眉,大声唤了她一句。
随后一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或许是因为常年握笔,他的拇指和食指处都挂着一层薄茧,如沙砾般温暖的触感包裹着她的手背,令她渐渐地缓了过来。
“我没事。”
可林照没有松手。
原本淡漠的神色,此刻看上去冰冷得几乎看不出半丝活气。
灰雾在眼中瞬间消散,周隐疑惑地回过头来问林照:“你突然喊宗少卿的名字做什么?”
林照握着宗遥的手,冷冷地答道:“如今你还不知她是如何死的吗?”
周隐瞬间愣住。
僵坐了许久,他才愤恨一锤桌子:“可恨!居然就为了这么一己私欲的谎言,便平白夺去了一位朝廷肱骨的性命!可偏偏,偏偏本官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寺正!”
若此事真是颜党主谋,圣上默许,即便真相大白,他一个小小寺正又能做什么呢?
他又能为他横遭杖杀的少卿大人,做什么呢?
“仅此而已?”林照忽然冷笑了一声,“什么一片赤诚?原来,阁下对你的宗少卿,终究不过空口白牙,几句唏嘘。难怪,她被冤杀杖死午门前,你不仅不敢为她求情,甚至连为她收尸都不敢!这就是朝堂!这就是所谓的同僚之谊!”
“你……”
听着一向惜字如金的林照忽然发难,周隐一时间有些愣怔。
“就因为知道不可能有结果,所以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可她本不该死。”林照凝住,“……至少,我不这么觉得。”
她愣愣地望着眼前的林照。
一种血脉搏动的悸动,顺着他的手掌,如鼓点般渐渐沿着指尖、手腕、胳膊,慢慢攀升到心脏。
鬼明明没有心脏,可她为什么会觉得,此刻她那已经冷透了的心脏内像是忽然生出了血肉。
它虚弱地,轻颤地,牵动着心脉处的肌理,跳动了起来。
嘭,嘭,嘭。
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嘭嘭……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猛地松了手!
像是担心继续下去,手指就会烫到一般。
林照淡淡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周隐,他被林照这疾言厉色的斥责一激,心下忽地涌起来一腔热血。
是啊,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阁老,所以就能心安理得地欺上瞒下,屠戮下官性命?
林照一个二世祖都不怕死,他周隐一颗大好头颅,谁要砍下,就谁砍下好了!
反正人生在世,多少蝇营狗苟,最终活得不过是一个来去干净自在!
于是他一拍桌子:“行!反正金县也是你要来的!你要做什么,便说一声,本官陪你蹚这浑水!”
林照抬眼,问孙明礼道:“下一次圣女飞升是何时?”
孙明礼一愣:“……就在六日之后,怎么了,林公子?”
林照淡淡道:“我要,混入天盛宫中。”
第14章 天盛宫(九)